我不知道理查德会怎么样来找我,但是我相信他会来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想如果他不来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
寒冷黑暗的二月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房子。乔治差不多每天都去威斯敏斯特宫或城里。有时,男人们会从侧门进来见他,就好像他们是在秘密集会。他继续维持着如国王般的豪华排场。他积累了如此辽阔的土地和如此广泛的爱戴,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以英格兰的亲王的身份,创立一个宫廷去与他哥哥相争。伊莎贝尔总是在他身边,穿着精致,像王后一般亲切高贵。当威斯敏斯特有宴席或者聚会时,她都会和他一起去,或者还能和王后及她的侍女们一起用餐。但我既没有被邀请也没有被允许去。
有一天,他们被命令去参加一场特别的王室晚宴。伊莎贝尔穿着一身祖母绿,绿色的礼服、绿色的面纱、一条绿宝石金项链。我帮她穿戴,用绿丝带穿过她袖子上金色的孔眼。我知道,在烛光下的镜子里,我的脸色看起来很阴沉。她所有的侍女都纷纷准备前往威斯敏斯特宫;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厄贝尔。
我透过卧室的窗户,看着他们在大门前的院子里上马。伊莎贝尔有一匹白马和一副饰有绿色天鹅绒的绿皮革崭新马鞍。她身边的乔治没有戴帽子,金发在阳光中闪耀,就好像一顶金色的王冠。人们聚集到门前小路的两边,大声祝福,他微笑着朝他们挥手致意。这就像一场王家仪式,伊莎贝尔表现得就像是父亲曾希望她成为的一位王后那样。我从狭窄的窗户退回到空荡荡的房间。一个男仆在我身后走进房间,带着一篮木柴。“要把火生起来吗,安妮夫人?”
“别管它。”我头也不回地说。他们穿过了大门,马儿开始沿着埃尔博路小跑,冬日的阳光在乔治的旗帜上闪耀。他从左到右点了点头,高举着戴着手套的手回应了人们的欢呼。
“但是火快灭了,”那男人说,“我帮您添一些柴吧。”
“别管它。”我不耐烦地说。我从窗户转过身,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他已经取下了帽子,脱下了绒布斗篷,露出了华丽的上衣和漂亮的装饰,他的马裤和柔软的皮靴。是理查德,正冲着惊讶的我微笑。
我扑向他,不顾一切。自圣诞节以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友善的面孔。下一瞬间,我已经在他的怀中了。他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的脸、我紧闭的双眼和微笑的嘴,吻着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推开他。“理查德!哦,理查德!”
“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
“救你。他们会把你看管得越来越严,直到得到你母亲的财产,然后他们就会把你送去个女修道院。”
“我就知道!他说他是我的监护人,还说等我结婚就会把我的那部分财产给我,但我不相信他。”
“他们永远也不会让你结婚的。爱德华已经把你委托给乔治了,而他们会永远关着你。如果你想摆脱这一切,必须逃跑。”
“我走,”我突然下决心,“我准备好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就好像是在怀疑我:“就这样?”
“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女孩了,”我说,“我长大了。安茹的玛格丽特教我不要犹豫,当我看准时机,就要去把握住它们,不要害怕、不要考虑其他人。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父亲,没人能命令我了。我绝不会再接受伊莎贝尔和乔治的命令。”
“好,”他说,“我会带你去避难所——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在那里安全吗?”我走出起居室,走进小小的卧房,他很自然地跟着我,在门口停下。我打开箱子,拿出了我的首饰盒。
“他们不会在伦敦闯进避难所的。我在圣马丁大学院为你准备了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们会保护你。”他从我手里接过盒子,“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的冬季斗篷,”我说,“还有,我要穿马靴。”
我坐在床上,踢掉了鞋子。他跪在我面前,拿着马靴,撑开了一只,好让我赤裸的脚钻进去。我犹豫了;在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男子之间,这是一个多么亲密的举动。他微笑着朝上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犹豫但决定无视。我绷起了脚趾,将脚滑进了他手捧的靴子,接着,他将靴子拉过了我的小腿。他在我的膝盖、小腿、脚踝处,分别拉紧了柔软的皮革并系上了靴带。他抬头看着我,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脚趾处。透过柔软的皮革,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暖。我想象着自己的脚趾在他的触碰下愉悦地曲起。
“安妮,嫁给我好吗?”他跪在我的面前,简简单单地问。
“嫁给你?”
他点头:“我会带你去避难所,然后找一位牧师。我们可以秘密结婚。然后我就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你会成为我的妻子,而爱德华将把你作为弟妹来欢迎。如果你是我的,爱德华就会将你应得的那份母亲的财产还给你。他不会拒绝我的妻子。”
他递上另一只靴子,甚至没有等我的答复。我绷直了脚尖,将脚滑进了靴子。他再一次温柔地在脚踝、小腿和膝盖处系上了带子。他小心翼翼地系鞋带,慢慢帮我穿鞋的样子很性感。我渴望着他用手指轻划过我大腿内侧的感觉。然后他将我的裙摆拉下,遮住了我的脚踝,就好像是在表示他会捍卫我的名誉,就好像是在告诉我,我可以信任他。他的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床上,依旧跪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渴望。
“答应我,”他低声说,“嫁给我。”
我犹豫了,睁开了眼睛。“你会得到我的财产。”我说,“如果我嫁给你,所有的一切就会成为你的。就像乔治得到了伊莎贝尔的一切财产。”
“这就是你可以相信我会帮你把财产赢回来的原因。”他轻松地说,“如果我们两人的利益一致,你就可以肯定,我会像在乎自己的东西一样在乎你。你会成为我的,我一定会为自己的东西而努力。”
“你会对我忠诚吗?”
“忠诚是我的座右铭。我给了你保证,你就可以相信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哦,理查德,自从我父亲开始与你哥哥为敌,一切都乱套了。自从他死去,我没有一天不悲痛。”
他将我的双手包覆在他温暖的手掌里:“我知道,我不能让你父亲重生,但我可以将你带回他的世界:宫廷、宫殿、王位继承人,这些他想让你拥有的。我能为你赢回他的土地,你能成为他佃户的主人,你能实现他的计划。”
我摇头微笑,眼中含泪:“我们实现不了,他有非常宏大的计划,他答应我,我将成为英格兰王后。”
“谁知道呢?”他说,“如果爱德华、他的儿子和乔治发生了什么意外——上帝保佑,不要发生——那么我就会成为国王。”
“那不太可能。”父亲的野心提醒着我,如同耳边的窃窃私语。
“是,”他说,“是不太可能。你和我,所有人中我们应该是最清楚的,人不能预见未来;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现在想想你的未来吧。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位公爵夫人,你能让我成为一个富有的男人。我能让你和你的姐姐平起平坐,从她丈夫的手下保护你。我会成为你忠实的丈夫。还有——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不是吗——我爱你,安妮。”
我觉得自己在一个无情的世界里生活得太长了。我看见的最后一张温柔的脸,就是父亲驶去英格兰前的面容:“你爱我?真的吗?”
“真的。”他站起身,把我拉起来,站到他的身边。我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都很讲究、手腿修长、不受拘束:很般配。我将脸埋进了他的上衣。“你愿意嫁给我吗?”他低声说。
“我愿意。”我说。
我把随身物品放进了一个包裹,他为我准备了厨房女佣的带帽斗篷,我可以把帽子拉起来,藏起自己的脸。
他将斗篷披上来的时候,我抗议道:“这上面都是脂肪的臭味!”
他大笑起来:“这样更好。我们就像一个男仆和一个厨房女佣那样走出去,没人会看我们第二眼的。”
大门开了,人们像往常一样进进出出,我们混在一群赶着奶牛的挤奶女工中溜了出去。没人看见我们离开,没人会注意到我已经不见了。房里的仆人会以为,我和姐姐及她的侍女们一起去了宫里,只有等她几天后回来,他们才会意识到我已经逃跑了。我为这个想法大笑了起来,而理查德牵着我的手,一路走过繁忙的街道。他回头看着我,朝我微笑,也突然大笑了起来,就好像我们正开始一场冒险,就像我们儿时总是奔跑大笑一样。
我们到学院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学院位于圣保罗大教堂中,边门朝着圣坛的方向敞开,许多人正从那里挤进挤出。里面有一个市场,有一些摊位供人们出售各种货物、兑换货币和在角落进行一些秘密的买卖。人们戴着兜帽,躲在河面上翻涌而来的冰冷迷雾中,他们低着头,查看着四周。
我犹豫了;这里感觉不安全。理查德朝下看了我一眼。
“我为你准备了一间房间,你不会和这些普通人待在一起的。”他安慰我说,“他们让各种各样的人进来避难:罪犯、假币制造商、骗子和一般的盗贼。但你很安全。学院为自己的避难所而自豪,他们从不放弃任何想要在教堂中获得安全的人。即使乔治找到了这里,要求他们交出你,他们也不会这样做的。这所学院以‘不配合’闻名。”他笑了,“如果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无视我的国王兄长。”
他将我冰冷的手收进他的胳膊,带我穿过门。宵禁的钟声开始在上方的塔里响起,一个僧侣走上前,认出了理查德,一言不发地领着我们向修道院的客房走去。
我握紧了理查德的手。“你在这里很安全。”他重复道。
僧侣站在门边,理查德带着我进入一个像囚室般的小房间。在这个房间之后是一间更加小的房间,小得简直像个壁龛。房间里,有一张狭窄的床,床头的墙壁上钉着一个十字架。一个女仆从火炉旁的凳子上站起身,向我快速地行了个屈膝礼。
“我叫梅根。”她的北方口音很重,我几乎听不明白她说的话,“我的主人吩咐我,要保证您在这里感到舒适。”
“梅根会和你待在一起,如果有任何麻烦,她就会派人来找我,或者自己来找我。”理查德说。他握着我下巴下方斗篷的系带,将斗篷从我的肩膀脱下,手指轻轻地拂过我的下巴,“你在这里很安全,而我明天就会来的。”
“等他们回到厄贝尔时,他们会想我的。”我提醒他。
他被逗乐了。“他们会发疯的,像疯狗一样。”他说,“但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鸟儿已经飞走了,而她很快就会找到另一个巢。”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我。感觉着他的碰触,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他像我之前跑向他时那样吻我。他乔装打扮来见我,就像故事里骑士去见被囚禁的公主一样。怀着这样脱离现实的想法,我深吸了一口气,向他靠近了一点。他用手臂环绕着我,抱了我一会儿。
“我明天中午来。”他说,然后就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享受我第一天自由之日。我透过小拱窗看着外面圣保罗阴影下的繁忙街道。我自由了,但被禁止离开教堂区域,也不可以和任何人说话。梅根是我的仆人,但也是我的看守。我是自由的,但被囚禁在了避难所里,就像母亲一样。如果理查德明天不来的话,我就会成为一名囚犯,如同关在塔里的玛格丽特,如同身处比尤利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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