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伊莎贝尔和乔治去参加国王和王后庆祝胜利的圣诞宴席,他们重回了美丽的宫殿,在朋友和同盟之间如鱼得水,成为美丽、绅士、王室风范的代言人。这个国家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这个回归的宫廷的优雅与奢华成了伦敦市民们唯一的话题。国王将他新近赢得的财富花在了王后和她美丽公主们的华服上;勃艮第最新的时尚将这个王室家族从头到脚地包裹了起来,连他们的斗篷都有着华丽而丰富的色彩。在每一场盛大的晚宴中,王后伊丽莎白都是一枚闪耀的宝石,从纯金的餐盘中饮食。每天都有新的庆典见证着他们的权力,有音乐、舞蹈、竞技赛和冰凉河水上的泛舟;更有假面剧和各种娱乐款待。
王后的弟弟,里弗斯爵士安东尼·伍德维尔,组织了一场学者们的辩论赛,圣经神学家们与阿拉伯文圣经文本的译者们在这活动中争辩讨论。国王乔装打扮溜进了女士寝室,假装尖叫来吓唬她们,像个海盗似的抓住她们,从她们的手臂和脖子上偷去珠宝,然后又用更好的礼物来替代。圣诞宴会的每一天,王后都抱着她的儿子,放心地笑着。
我并没有目睹这些。我住在威斯敏斯特宫里,并没有被请去参加宴席,不像一位伟大公爵的女儿,也不像一位王子遗孀。我作为一位失败的篡位者的寡妇,被远远地关在视线之外。我在宫里,有一间靠近花园,可以俯瞰河水的房间,靠近花园;中午时,食物会私下送过来。我一天去两次王家礼拜堂,坐在伊莎贝尔身边,低头忏悔,决不和王后及国王说话。当他们经过我时,我朝他们行屈膝礼,但他们谁都不会看我。
母亲仍然被关在比尤利修道院,再也不假装她是在避难,是在追寻一种隐居生活了。每个人都很清楚,她是名囚犯,而国王永远也不会释放她。我的婆婆被关在塔里,就在她死去丈夫的房间。他们说,她每天为他祈祷,也为她儿子的灵魂祈祷。我能体会她的失落,即使我根本就不爱他。然后我——在企图推翻爱德华国王后唯一还算站得住脚的女人——被自己的亲姐姐关在灰暗的世界中,成为她的囚犯和被监护人。令人愉快的故事版本是,乔治和伊莎贝尔关心着我,将我从战场救了出来,并成为了我的监护人,而我与家人一起平静舒适地生活在一起。他们正帮助我从战争的恐惧中,从强迫婚姻和寡居的痛苦经历中恢复过来。而真相是——每个人都私下明白——他们是我的监狱看守,就像那些在塔中看管着我婆婆的守卫,就像那些在比尤利修道院监视着我母亲的僧侣。我们是三个女囚犯,都失去了朋友、金钱和希望。我母亲写信给我,命令我去和姐姐、乔治、国王理论。我简短地回复她,没有人跟我说话,除非是对我下命令,她得自己想办法获得自由,而且她也从来就不该把自己关在那么远的地方。
但我只有十五岁——我忍不住怀抱希望。某些下午,我会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象着我的丈夫没有被杀,而是从战场逃了出来,而且正过来找我——从窗户爬进来,取笑着我惊讶的脸,并告诉我,他有一个很棒的计划,一支军队正在外头等着推翻爱德华,而我会成为英格兰王后,正如我父亲希望的那样。有时,我想象父亲的死是误报,他还活着。然后他们两人会在我们的北方土地上召集军队,前来营救我。父亲高高地骑在午夜的背上,双眼在头盔下炯炯有神。
有时候,我会假装所有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当早晨醒来时,我不睁眼,这样就看不见狭小的卧室和睡在身边的侍女,就可以假装我和伊茜还在加莱,而父亲不久就会回到家,告诉我们他打败了坏王后和沉睡王,叫我们和他一起去英格兰,嫁给约克的公爵们,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女人。
我是个女孩子,我忍不住怀抱希望。我的心会为炉火的爆裂声而跳动。我打开百叶窗,看着清晨乳白色的云朵,闻闻空气,猜想着会不会下雪。我不能相信我的人生已经结束,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大冒险并收获失败。我的母亲也许跪在比尤利,我的婆婆也许在为她的儿子祈祷,但我只有十五岁,我每天都忍不住要想,也许今天有某事会改变的。也许今天我身上会发生些变化。我当然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吧?
我和伊莎贝尔的侍女们一起从教堂回来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跪着时把念珠落在地上了。我对同伴简短地说了一声,就向回走去。这是一个错误,我要进教堂时,国王正出来,他与他的好朋友威廉·黑斯廷斯互挽着手臂,身后跟着他的弟弟理查德,再后面还有一长串朋友和随从。
我按照要求退下,屈膝,看着地板。我用这一切的举动表示着我的忏悔,显示着我的无足轻重,不能与国王一同行走。而这位国王,之所以能这样高调出行,就只因为他在战场上杀了我的父亲和丈夫,且不名誉地杀了我的公公。他从我身边经过,带着愉快的笑容:“日安,安妮小姐。”
“王子遗孀。”我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行礼,但确保了没人能听见我的话。
我一直低着头,直到许多双精美刺绣的鞋子从眼前走过,然后我直了身。国王十九岁的弟弟理查德却没有走。他靠在石头门框上,冲着我微笑,就像他终于想起来我们曾经是朋友,他曾是我父亲的养子,曾经每天晚上跪下请求我母亲的吻,就像是她的儿子一样。
“安妮。”他简单地说。
“理查德。”我也同样没有加上他的头衔,虽然他现在是格洛斯特公爵,一位王室公爵,而我只是一个没有头衔的女孩。
“长话短说。”他看了眼走廊,他的兄长和朋友正漫步聊天,谈着狩猎和某人从艾诺买回来的一条新狗。“虽然你的财产被剥夺、母亲被囚禁,但如果你与你姐姐还是生活得很开心的话,我就不会再说一个字了。”
“我不开心。”我立刻回答。
“如果你觉得他们是你的监狱看守的话,我能帮你摆脱他们。”
“我觉得他们是我的监狱看守,是我的敌人,我恨他们。”
“你恨你的姐姐?”
“我恨她多于恨乔治。”
他点点头,就好像这件事不奇怪,完全合情合理:“你能出你自己的房间吗?”
“我大多数下午都会在私人花园里散步。”
“一个人?”
“因为我没有朋友。”
“今天下午午饭后,来紫杉木凉亭。我会等你的。”
他再不发一言,转身跑向了他哥哥的宫廷诸人。我则快步走回姐姐的房间。
下午,姐姐和她的侍女们在准备一出假面剧,她们会去衣帽间试穿她们的服装。我没有舞步要学,也没有华丽的服饰要试穿。因为礼服,她们兴奋得完全忘记了我。而我抓住了机会,偷溜了出去。沿着一条直通花园的弯曲石头阶梯,走向了紫杉木凉亭。
我看见了他瘦瘦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旁边是他的猎犬。狗听到我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抬起头,竖起了耳朵。理查德看见了我,站起身。
“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听见这句话,这个同谋者的问题,我觉得心脏“怦”的一跳。“没有。”
他笑了:“你有多长时间?”
“也许一个小时。”
他把我拉进凉亭的阴影中,那里寒冷阴暗,但厚厚的绿色枝叶却能挡住我们,不让人发现。任何人都必须到树圈的入口,向里望,才能看见我们,我们就像是躲在一间小小的绿色房间里。我把斗篷拉紧,坐在石凳上,期待地看着他。
他嘲笑我兴奋的脸:“我必须知道你想要什么,才能提出建议。”
“为什么你会想要给我建议呢?”
他耸了耸肩:“你父亲是个好人,在我还是他养子的时候,他就是个好导师。我从小就很喜欢你。我以前待在你家很开心。”
“就因为这个,你要救我?”
“我认为你应该自由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怀疑地看着他。他一定认为我是个傻瓜。当他引着我的马走向伍斯特,把我交给乔治和伊莎贝尔的时候,倒是没有考虑到我的自由嘛。“那你来抓安茹的玛格丽特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我母亲?”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囚犯。我以为我带你去的是你的家,是安全的地方。”
“是因为钱,”我告诉他,“当他们关着我时,伊莎贝尔就可以继承我母亲的所有遗产。”
“而如果你的姐姐不反对,他们就可以一直关押你的母亲。乔治得到你父亲的土地,而如果伊莎贝尔得到你母亲的土地,那这份产业又会合在一起了,只不过只被一个沃里克家族的女孩——伊莎贝尔——继承了,而她的财产也就是乔治的。”
“他们不许我跟国王说话,那我又怎么能够陈述我的情况呢?”
“我可以做你的骑士,”理查德慢慢地建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为你服务。为了你,我会去和他说的。”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向我微笑,深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邀请的意味。“你觉得呢?”他小声地说。
“你觉得呢?”我从寒冷的花园跑回伊莎贝尔的房间时,这个问题就像一首情歌般萦绕在我的心里。我的双手冰凉,鼻子因受寒而泛红,但没有人注意到。我脱下斗篷,坐在火旁,假装在听她们聊假面剧的礼服,但我的脑中听见的只有他问的问题——“你觉得呢?”
是时候穿衣打扮去用晚餐了。我必须等伊莎贝尔的女仆为她的礼服系上带子。我必须把她那一小瓶香水递给她,并打开她的珠宝盒。这是第一次,我毫无怨意地服侍她。她先是要一串珍珠,接着改了主意,然后又改了回来;这些我几乎都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再拿出来。如果她要戴着丈夫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珍珠,那也无所谓。她再也不能从我这里偷走任何东西了,因为已经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现在,有人站在我这边了,他是国王的弟弟,就像乔治一样。他是约克家族的人,而且我的父亲爱他如子。而且,如果有意外的话,他对王位的继承权就排在乔治的后面,但他比乔治受宠得多,比乔治更坚定更忠诚。如果分别说出每个约克男孩的一个优点,乔治是长相,爱德华是魅力,理查德一定是忠诚。
“你觉得呢?”当他问我时,嘴角带着顽皮的微笑,深色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他几乎对我眨了眨眼,就好像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笑话,就好像这是一个可爱的小秘密。我以为自己问他理由时足够聪明谨慎,而他看着我,就好像我已经知道了答案。这个答案、他的笑容里有些什么,让我想要咯咯地笑;即使到了现在,当我的姐姐看着手工的银质镜子,朝我点头,要我把珍珠系在她的头颈时,我还是忍不住要脸红。
“你怎么了?”她冷冷地说。在镀银的镜子里,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立刻让自己镇定下来:“没事。”
伊莎贝尔从桌前起身,朝门口走去。侍女们围绕在她的身边,门打开了,乔治和他的同伴正等着与她会合。这是我该回自己房间的信号。大家达成了默识,我太哀痛了,以至于不能出现在男女混合的场合。只有乔治、伊莎贝尔和我知道,是他们定下了这样的规矩:他们不允许我见任何人、和任何人说话,把我像只猎鹰般关在笼子里,而我却本该自由飞翔。只有乔治、伊莎贝尔和我知道这点,但现在理查德也知道了。理查德猜出来了,因为他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伊莎贝尔是怎样的人。他就像是我父亲的儿子,很了解沃里克家族。而且理查德关心我,能想到我,他想知道我在伊莎贝尔的家中究竟怎么样,他能看穿监护这层外表下的真相:我是他们的囚犯。
我向乔治屈膝行礼,眼睛看着地板,不让他看出我在微笑。脑海中又响起了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这么做?”和他的答案:“你觉得呢?”
有人在王室寝室外敲门,我亲自去开门,以为是男仆带着我的晚饭,却发现接待室中只有理查德一个人。他穿着华丽的红色天鹅绒上衣和裤子,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黑貂皮镶边的斗篷,一脸满不在乎地站在那里。
我大喘了一口气:“是你?”
“他们正在上菜,我想我可以过来看看你。”他踱进了王室寝室,在炉边伊莎贝尔的椅子上坐下。
“仆人随时都会来给我送晚餐。”我警告他。
他挥了挥手,满不在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谈话?”
这个下午的每时每刻:“是的。”
“在这件事上,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骑士吗?”他又冲我微笑,就好像他在提议一个有趣的游戏,就好像叫我密谋反抗我的监护人和姐姐就跟邀请我跳舞一样。
“我们该做什么?”我试着要严肃点,却忍不住微笑回应。
“哦,”他小声说,“我们得常常见面,这点我确信。”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河流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