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至少一天一次。为了好好策划这个阴谋,我得每天见你一次,可能两次。我不知道,会不会一直都得见你。”
“那我们得做什么呢?”
他用脚尖把一把凳子钩到椅子边,示意我该坐到他身边。我服从了,他就像驯养一只猎鹰一样对待我,轻轻靠近,就好像是在窃窃私语,温暖的呼吸吹在我赤裸的脖子上。“我们谈话,安妮小姐,还能做什么呢?”
如果我转一点点头,他的嘴唇就会落在我的脸颊上了。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控制着自己不要转向他。
“怎么了?你想做什么呢?”他问我。
我想做这个,这个有趣的游戏。我想让他整天看着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从我的童年旧友变成一位爱人。“但这怎么能将我的财产拿回来呢?”
“哦,是的,财产。有一刻,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好吧,首先我必须与你交谈,确保我明白你想要什么。”他又靠近了些,“你想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必须命令我。我会成为你的骑士,你的仆人。女孩们不都想要这些吗?就像故事里一样。”
他的嘴唇抵上了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女孩们很傻的。”我努力摆出成年人的样子。
“想要一个男人专心为你服务,这并不傻。”他指出,“如果我能找到一位小姐,她能接受我的服务,赐予我她的偏爱,一位我选择的小姐,我会立誓守护她的安全和幸福。”他后退了一点点,想要看清我的表情。
我禁不住看向他那深色的眼睛,能感觉自己的脸颊上开始泛红,但我移不开视线。
“然后,我会为你和我的哥哥谈谈,”他说,“不能违背你的意愿,把你这样关着,还有你的母亲。”
“国王会听你的吗?”
“当然了,毫无疑问。自从我强壮到能握剑参战时起,我就一直在他身边。我是他忠实的弟弟。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是血亲,更是战友。”
敲门声响起,理查德动作流畅地躲到了门后。两个仆人开门进来,带着几盘菜肴和一小瓶啤酒。他们没有看见他。他们布置餐桌,放下餐具,倒出啤酒,然后就等在一旁准备服侍我用餐。
“你们退下吧。”我说,“出去的时候关上门。”
他们鞠躬行礼,退出了房间。理查德步出阴影,把一个凳子拉到餐桌旁。“我可以坐这吗?”
这顿晚餐非常愉快,就我们两个人。他和我从一个杯子里分享啤酒,从一个餐盘中用餐。我孤单用餐的日子被遗忘了,在那些日子里,我吃东西只是为了果腹,完全不曾享受。他把小块的炖肉从菜里挑出来给我,自己则拿块面包刮着肉酱吃。他说鹿肉很好吃,硬要我尝一点,又和我一起分享糕点。我们之间没有尴尬,我们能时不时地大笑,再次做回孩子。而在这些下面,也还有着另一样东西——欲望。
“我最好得走了,”他说,“大厅里的晚餐快结束了,他们该找我了。”
“他们会觉得我胃口变大了。”我看着桌上空空的盘子说。
我们站起身,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我想问何时才能再见面,我们该怎样见面。但我觉得自己不能问。
“明天见。”他轻巧地说,“你明早去做弥撒吗?”
“是。”
“伊莎贝尔走了以后,留下来。我会来找你的。”
我有些喘不过气:“好的。”
他的手放在门上,已准备离开。我将手搭上他的袖子,情不自禁想要触碰他。他回过头,笑了笑,温柔地弯腰吻了吻我的手。就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那一触,并不是吻在我的嘴唇上,并没有爱抚,不过只是他嘴唇的一触,我的手指就被烫伤了。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我身穿深蓝色的寡妇长袍,跟随伊莎贝尔步入教堂,往旁边扫了一眼。那里本该是国王和他的弟弟们端坐倾听弥撒的王室房间,但现在却是空的。我有点失望,觉得他食言了。他说今天早上他会在这里的,却不在。我在伊莎贝尔身后跪下,想要集中注意力在仪式上,但那些拉丁词语听在耳朵里却像毫无意义似的,只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打转:“明天见。你明早去做弥撒吗?”
仪式结束了,伊莎贝尔起身,我却没有和她一起站起来。我低下头,装成在祈祷的样子。她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她的侍女们跟着她,我听见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的声音。牧师背对着我,在屏风后的祭坛上收拾东西。我虔诚地跪着,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没有看见理查德溜了进来,跪在我身边。诱人的是,我在睁开眼睛前,就感受到了他——皮肤透出的淡淡肥皂味,靴子新皮的气味,他跪下时发出的小小噪声,他的膝头压碎的一朵小小薰衣草,以及他将手搭上我紧握双手时的温暖。
我慢慢睁开眼,就好像刚刚醒来,他正冲着我微笑:“你在祈祷什么?”
祈祷着这一刻,我想,你以及希望。“没什么,真的。”
“那我告诉你,你应该为你的自由、你母亲的自由而祈祷。要我去为你求爱德华吗?”
“你会求他放了我的母亲吗?”
“我可以那么做,你希望我那么做吗?”
“当然。但你觉得,她能去沃里克城堡吗?在那里,她会怎么样?或者她可以去我们其他的某个住所?她获得自由以后,会不会还是要待在比尤利?你觉得呢?”
“如果她决定待在修道院,光荣地退隐,那就可以保有她的财富,而你还是不名一文,还是必须和姐姐住在一起。”他小声地说,“如果爱德华赦免她,还她自由,那么她将成为一名富有的夫人,但宫廷永远也不会欢迎她:一位富有的隐士。你必须和她住在一起,自己一无所有,直到她去世。”
牧师清洗了杯子,小心地将它放进一个盒子,翻开了圣经,将一枚丝绸书签放在页间,然后向十字架虔诚地鞠躬,离开了房间。
“如果伊茜得不到母亲的财产,她会冲我大发雷霆。”
“那如果你什么都没有,该怎么生活呢?”他问。
“我能和母亲住在一起。”
“你真的想隐居吗?而且如果你将来想结婚的话,也没有嫁妆,除非是她愿意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就好像他突然想到了这点,“你想要结婚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见不到任何人,”我说,“他们不许我见任何人。我是个寡妇,正在守寡的第一年。我连一个人都见不到,还能嫁给谁?”
他盯着我的嘴:“你见得到我。”
我看着他的微笑。“没错,”我低语,“但我们又没有谈婚论嫁。”
教堂后方的门打开了,有人进来祈祷。
“也许,你需要属于你的财富和自由。”理查德附在我耳上,极小声地说,“也许你的母亲可以维持现状,让她的财产平均地分给你和你的姐姐。然后你就能自由了,过上自己的生活,自己来作决定。”
“我不能独自生活,”我反对道,“不会被允许的,我只有十五岁。”
他又朝我笑了笑,靠近了一点,好让我们肩并肩。我想要靠在他身上,我想要他搂住我。
“如果你有自己的财产,你可以嫁给任何自己想嫁的人,”他温柔地说,“你能带给丈夫一大笔财产和土地。任何英格兰男人都会愿意娶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娶你。”他停顿了一下,好让我想一想。
他面向我,棕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意。“你应该确信这一点,安妮小姐。如果我将你的财富夺回到你的手中,那任何英格兰男人都会想要娶你。通过你的财富以及与王室的血缘关系,他会成为王国中最大的地主之一。你能随意在他们中挑选最好的。”
我等着。
“但一个好男人不会为了财产娶你,或者你不应该选一个为了钱财与你结婚的男人。”
“是吗?”
“一个好男人会为了爱而娶你。”他简单地说。
圣诞盛宴结束了,我的姐夫,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以最热情的态度向他的国王兄长和弟弟理查德告别。伊茜吻了王后,吻了国王,吻了理查德,吻了所有看上去重要又肯接受她亲吻的人。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丈夫,看他点头给自己下命令。我看着她就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不用哨子,只用得着主人点头示意或者动一动手就会遵命。乔治把她训练得很好。她已经学会像对待父亲那样,全身心地对待乔治:他是她的主人。她已经被约克家族在战场上、海上、神秘的隐藏世界中的力量给吓坏了,紧抓着乔治这个唯一的安全所在。当她在法国离开我们去与乔治会合时,她已选择了跟乔治去任何地方,而不是为留住他对我们的忠诚而努力。
她的侍女们上了马,我也在其中。爱德华国王向我抬了抬手。他并没有忘记我是谁,虽然他的整个宫廷都努力地想要忘记在这之前还有过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忘记在这个与王后形影不离的小婴儿之前还有过一位爱德华王子,忘记曾经有过侵略、行军和战斗。伊丽莎白王后用她那冰冷美丽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没有忘记我的父亲杀了她的父亲、她的弟弟。这些血债总有一天必须偿还。
我骑上马,抖了抖长袍,抓住了缰绳。我忙着拿好马鞭,忙着把马的鬃毛刷向一侧。我让自己停留片刻,好有时间去找理查德。
他在他的兄长身旁,他总是在他的兄长身旁——我已经懂得,有一种爱和忠诚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我看到他时,他正盯着我看,黝黑的脸上充满了感情。他这样很失礼,如果谁看他一眼,就会看出来的。他将手放在心口,就好像他是在向我宣誓忠诚。我左右张望,感谢上帝没有人在看,他们都在忙着上马,乔治公爵正冲着卫兵大吼。理查德不顾一切地站在那里,手在胸前,就这样看着我,似乎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爱我。
他爱我。
我摇摇头,就仿佛是在责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缰绳。当我再次抬起头来时,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手放在心口。我知道我应该移开视线,知道自己应该装成鄙视的样子——吟游诗人的诗歌中,淑女们都是这样的。但我是个女孩,孤单寂寞,而这是一个曾经问过该如何为我效力的英俊年轻男子。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眼中带着笑意,手放在心口。
一个卫兵上马时踉跄了一下,他的坐骑人立而起,撞到了旁边的骑士。所有人都朝那里看去,国王用胳膊搂住了他的妻子。我脱下一只手套,迅速地扔向理查德。他在空中接住了它,藏进了上衣的胸口。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卫兵稳住了他的马,骑了上去,向他的队长点头道歉,然后王室成员们转了回来,向我们挥手告别。
理查德看着我,扣上了上衣的纽扣,自信温暖地向我微笑。他有了我的手套,我的爱。这是一个承诺,证明我已经充分了解我在做什么了。我已经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下一步怎么走将由我自己决定。我会选择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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