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军的火炮轰炸着亨利一方的雇佣部队,他们后撤重组,随后再次转向左方;他们的长官无法强迫他们顶着炮火行军。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入队列之中,仿佛落入溪水的岩石,但后果并非溅起水花,而是人们的尖叫和战马的嘶鸣。理查德头盔上的王冠闪闪发光,仿如光环,他骑着白马出现在战况最激烈之处,他的旗帜飘扬在前,他的骑士环绕在边。他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小山,诺森伯兰伯爵的军队就在那里,如同他左方的斯坦利的军队那样毫无动静。他想到袖手旁观的人比作战的人还要多,苦笑几声,随后挥舞着沉重的钉头锤,敲下敌人的头颅,砸碎他们的肩膀、脖颈和背脊,仿佛他们只是站在他身边的玩偶。
等所有人都疲累得无力继续,双方便自然而然地暂时休战。他们步履蹒跚地各自返回,倚靠着自己的武器,大口喘息。他们不安地看着斯坦利与诺森伯兰伯爵静止不动的队伍,有些人呕出几口血来。
理查德的目光越过阵线,扫视着战场,他勒住战马,抚摸着它满是汗水的脖颈。他望向亨利·都铎的军队,看到在对方的阵线之后,略微远离主力军的,是那面描绘着红色巨龙的旗帜,以及博福特家的闸门纹章。亨利离开了自己的军队,他站在后方,家族护卫围绕在旁:他的军队由于向前推进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他在战场上太过缺乏经验,竟然让自己离开了主力部队。
有那么一会儿,理查德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良机,随后他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出现在战场上的好运,正是这次休战,让亨利和主力军孤立开来,也让他显得格外脆弱。理查德踩着马镫站起身,拔出剑来。“约克!”他大喊出声,仿佛是在召唤父亲与兄长的在天之灵,“约克!随我来!”
他的王室骑兵队响应了号召。他们排列成密集队形,气势汹汹地越过战场,时而越过尸体,时而践踏而过。一名先锋滚落马下,但大部队仍然队形紧密,仿佛一支绕向都铎军后方的利箭,士兵们发现了危险,蹒跚着试图转身追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骑兵全速向着他们的领袖冲锋。约克军的战马以迅雷之势飞快逼近亨利·都铎,他们拔出长剑,举起长枪,用头盔覆面,以骇人的速度接近。都铎的长矛手面对这样的冲锋,顿时散开队形,纷纷后退,理查德看到他们匆忙奔走的样子,以为他们是在逃跑,随即大吼道:“约克!英格兰!”
亨利·都铎立刻跳下马来——为什么,理查德呼吸急促,朝着马鬃俯下身子,为什么他要下马——亨利·都铎正跑向他的长矛手,后者也飞快地赶去与他会合。他拔出剑,旗手就站在身边。在这场战斗里,在他成年后的第一场战斗里,亨利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恐惧。随着那些战马向他冲来,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敌方仿佛高高的浪头,而他就像在沙滩上注视着风暴的孩子。他能看到理查德伏在马鞍上,长枪伸向前方,头盔上的金色圆环闪着光。亨利的呼吸因为恐怖和兴奋急促起来,他对着那些法兰西长矛手大喊:“就是现在!掩护我!掩护我!”
他们退向亨利的身边,然后转过身,双膝跪地将长矛伸向前方。第二排的人则将长矛架在战友们的肩上,而第三排站在亨利后面,仿佛一面保护亨利·都铎的盾牌,他们的长矛直指前方,仿佛一面尖刀之墙,迎向冲来的战马。
理查德的骑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在英格兰见过这种东西。他们无法停止冲锋,也无法转向。中央有一两个骑兵强行扭转了马头,却阻碍了相邻马匹的冲锋,随即在混乱的冲撞和嘶喊声中跌落马下,被自己的坐骑踩断了骨头。其他人因为冲得太快而无法减速,径直撞到无情的矛尖上,冲击之力令那些长矛手摇晃了几下,但他们的阵形十分紧密,仍旧能保持站定。
理查德自己的马匹绊到了一具尸体,跪倒在地上。理查德被甩了下去,他蹒跚起身,拔出剑来。其他骑士也跃下马背,朝长矛手们发起了攻击,长剑砍在木头矛杆上的声音传来,利剑戳刺与长矛折断的声音如同铁匠铺里的锤打声。这些理查德信赖的部下以战斗队形围绕在他身边,直扑方阵的正中央,渐渐取得了优势。第一排长矛手由于其他人的重量无法起身,就这样跪在地上丢了性命。中间那排士兵因敌人凶狠的攻势而后退,他们根本抵挡不住:而站在方阵正中的亨利·都铎也渐渐失去了保护。
理查德的剑上染着鲜血,他步步逼近,心知这场战斗会因亨利·都铎的死而告终。那两面旗帜就在几码远处,理查德不断前进,在这道人墙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逼近亨利·都铎本人。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面红色巨龙的旗帜,于是在盛怒之下,他凶狠地挥剑砍向那面旗帜,以及旗手威廉·布兰登。那旗帜眼看就要倒下,这时亨利的一名护卫冲向前来,抓住折断的旗杆,高高举起。约翰·切尼爵士——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挡在亨利与理查德之间,理查德的剑随即在他身上留下了一条从胸口直到喉咙的可怕伤口,那位都铎家的骑士倒了下去,心知他们已经溃败,他对亨利大喊道:“快逃,陛下!快到安全的地方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被自己的鲜血哽住了喉咙。
亨利听到了他的警告声,知道自己必须转身逃跑。对他来说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他们听到了什么声音。理查德和亨利同时抬起头,听着雷鸣般的响动,看着斯坦利的大军向他们扑来,他们挺起长枪,举起长矛,拔出佩剑,精力充沛的战马扑向他们,仿佛渴望着鲜血;他们战斧一挥,便斩断了理查德旗手的双腿,理查德匆忙转身,持剑的那条手臂却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四千名士兵猛冲而来,然后他连对手也没看清便已倒下。“叛国者!”他大喊道,“叛国者!”
“牵马来!”有人绝望地为他大喊,“牵马来!牵马来!为国王牵马来!”
但国王已然与世长辞。
威廉·斯坦利爵士从理查德的头上摘下头盔,看到这位国王深色的头发仍留着温热的汗水,他把他华丽的铠甲留给别人,自己转身走开。他用矛头挑下象征国王的金色冠冕,大步朝亨利·都铎走去,跪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将英格兰的王冠献上。
亨利·都铎余惊未消,身体仍有些摇晃,他用染血的手接过王冠,戴在自己的头上。
“上帝保佑国王!”斯坦利向着他的士兵们高喊,他们以逸待劳,毫发无伤,其中几个更放声大笑:他们的剑上尚未染血,就取得了如此关键的胜利。他是第一个对戴上王冠的亨利·都铎说这话的英格兰人,而他会确保国王将此铭记于心。在冲锋时一马当先的托马斯·斯坦利大人跳下他喘着粗气的坐骑,他的军队在最后一刻,在真真正正的最后一刻扭转了战局。他对自己的继子笑着说:“我说过我会来的。”
“你们会得到封赏。”亨利说道。他的脸色灰白,脸上挂着冰冷的汗水和不知道什么人的鲜血。他双眼模糊地注视着他们剥去理查德国王华丽的战甲,甚至是他的亚麻衣物,最后把他赤裸的尸体丢在他瘸腿的战马背上,那匹马低垂着头,仿佛感到羞耻。“你们在今天为我而战,将会得到丰厚的赏赐。”
我在礼拜堂跪地祈祷的时候,他们为我带来了这个消息。我听到敲门的声音,听到石阶上的脚步声,但没有转头。只是睁开眼睛,目光注视着十字架上的受难基督,生怕自己将会听到令人痛苦的事实。“有什么消息?”我问。
基督低头望着我;我抬头回望他。“给我好消息吧。”我的话既像是对上帝说的,又像是对我身后的女伴说的。
“您的儿子打赢了一场伟大的战斗,”我的女伴声音颤抖,“他现在是英格兰的国王了,整个战场都在为他欢呼。”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篡位者理查德呢?”
“死了。”
我直视着上帝的双眼,几乎想对他眨眼示意。“感谢上帝。”我的口气仿佛在对同谋者说话似的。他已经履行了他该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了。我站起身,她递给我一封信,用纸条写下的信,是加斯帕寄来的。
我们的孩子赢得了自己的王位;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国了。我们会立刻赶往你那里。
我又读了一遍。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愿已经达成,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下。
“我们必须为我的儿子准备房间;他说他会立刻回来看我。”我冷静地说。
那名女伴涨红了脸。她还以为我们会挽起彼此的手臂,跳起胜利的舞蹈。“您赢了!”她大声说。她以为我会和她一起喜极而泣。
“我只是得到了应得的东西,”我说,“我已经实现了我的宿命。这是上帝的意愿。”
“这是您的家族辉煌的一天!”
“这都是我们应得的。”
她草草地行了个屈膝礼。“是的,女士。”
“要说,是的,殿下,”我纠正她道,“从现在起,你要叫我‘我的女士,国王的母亲’,你向我屈膝的幅度要像对王后那样。这是我的宿命:将我的儿子送上英格兰的王位,那些嘲笑过我的预见、质疑我的天命的人都要称我为‘我的女士,国王的母亲’,我的签名也将是玛格丽特王太后:玛格丽特·r。”
·全书完·
当时的英国国旗。
英格兰的最后几位盎格鲁撒克逊国王之一,因虔诚与超脱名利而备受推崇,教皇亚历山大三世更将其封为圣徒。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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