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1年春

我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亨利阁下,他在昏暗寒冷的一二月间一直闷闷不乐,不免让人怀疑他是在缅怀那位流亡的国王。有天晚餐时我问起他的近况,他说自己非常担心。

“小亨利没事吧?”我立刻问道。

他疲惫的笑容让我安心:“当然没事,如果加斯帕那边有什么坏消息,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我相信他们两人都在彭布罗克,等到这阵雨停了,又没有别的麻烦,我们就能去探望他们了。”

“麻烦?”我重复道。

亨利阁下瞥了一眼站在我们身后,负责斟酒的侍从,又看了看大厅中有可能听到我们谈话的仆从和佃户,“我们回头再说。”他说。

等到仆人端上了加了香料的温酒,然后回房休息,只剩下我们两人独自坐在卧室里。亨利阁下坐在壁炉前,我看到他神情疲倦,仿佛比实际四十五岁的年纪更加苍老。

“抱歉让你如此不安。”我说。他已经到了胡思乱想的年纪,如果我的儿子亨利一切安好,我们的国王还在位的话,那我们还需要担心什么麻烦?“请告诉我你的担忧,亲爱的。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我从某个忠于约克家的人那里接到一封信,他还以为我同样忠于约克家,”他沉痛地说,“他在号召我。”

“号召?”我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起初我还以为是请他充当某件事的裁决者,然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约克家又开始招兵买马了,“噢,愿上帝宽恕我们!该不会是号召你参加反叛吧?”

他点点头。

“约克家正在阴谋叛变,而且找到了你?”

“是的。”他叹了口气。我一时间忘记了惊恐,几乎笑出了声。如果那个人觉得我丈夫是约克派,那他肯定对他知之甚少。如果他以为他会集结人马,兴致勃勃地出征,那只说明他根本不了解他。我丈夫上战场的时候是那么不情不愿。他可不是英雄人物那块料。

“爱德华打算入侵英格兰,想要夺回他的国家,”他说,“我们又要打仗了。”

这下我惊慌起来。我拉过椅子。“这可不是他的国家。”

丈夫耸了耸肩。“无论是谁的国家,爱德华都打算以武力争取。”

“噢,不,”我说,“别再来一次了。他该不会打算与我们的国王为敌吧。他才刚刚夺回王位啊。他才在王位上坐了——多久来着?五个月?”

“写信给我的那位朋友还说了些别的事,”丈夫继续说道,“我那位朋友不只是爱德华的人,他还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的朋友。”

我等他说下去。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当然不可能变节。他是为了如今的一切才冒险与他的哥哥为敌的。他对沃里克伯爵言听计从,娶了伯爵的女儿为妻,现在还是仅次于威尔士亲王的第二继承人,是宫里的重要人物,很受我们的国王宠信。他和他的兄弟早已决裂,无法回头。爱德华也不可能再接受他了。“乔治?”我问。

“他又加入了他哥哥那一方,”我丈夫对我说,“约克家的三个儿子又联起手来了。”

“你必须立刻把消息告诉国王和加斯帕,”我坚定地说,“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才好有所准备。”

“我已经给威尔士和宫里都捎了信,”我丈夫说,“但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人们都知道爱德华在佛兰德斯招兵买马的事——他显然会回来夺取他的王位。至于国王……”他顿了顿,“我不觉得国王在乎自己的灵魂以外的任何东西。说真的,我相信他很乐于让出王位,自己到修道院去,在祈祷中度过余生。”

“是上帝召唤他成为国王的。”我坚定地说。

“那上帝现在就该帮助他,”丈夫答道,“而且我想,他需要一切可能的助力去抵挡爱德华。”

我们很快明白,国王的确需要帮助,因为我的堂亲,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来信说,他会来我们这里造访。我派人去了吉尔福德的镇子,甚至还去沿海那边寻找可以上桌的佳肴,让那位大人在到访的每天都能享用一场小型宴席。等我们坐到会客室的壁炉边以后,他感谢了我的款待,而我丈夫亨利阁下暂时走出了房间。我笑了笑,低下头,但半点也没觉得他是为了享用苏塞克斯海岸的牡蛎或是肯特郡的罐装樱桃而来的。

“这简直是王家级别的招待,”他吃着糖渍李子说,“这些是从你的果园里摘来的吗?”

我点点头。“去年的收成,”我的口气就像家里有哪件事是由我打理的似的,“那可真是个水果丰收的好年。”

“对英格兰来说也是个好年,”他说,“我们的国王重回王位,篡位者逃之夭夭。玛格丽特女士,我发誓,我们不会让那些无赖回到这个国家,把我们的好国王再赶下王位了!”

“我明白,”我说,“还有谁比我更明白呢?我是他的堂亲,我的儿子被人交给了叛国者照顾。而现在他回到了我身边,就像耶稣让拉撒路回到人世那样。”

“你的丈夫掌控着大半个苏塞克斯,而他对肯特郡都有影响力,”公爵没有理会我的比喻,继续说道,“他有一支佃户组成的大军,会听从他的号令作战。约克家的舰队也许会在你们的海岸登陆。我们必须确保你的丈夫忠于他的国王,并且会召集他的佃户为我们而战。但我恐怕有理由不信任他。”

“他对和平的热爱高于一切。”我语调平淡地说。

“我们都热爱和平,”公爵语调坚定,“但有时候,人们必须捍卫自己的利益。我们都必须捍卫国王的利益。如果约克家带着佛兰德斯的雇佣部队回到英格兰,再次击败我们,那么我们都无法保住自己的土地,头衔,还有——”他朝我点头示意,“我们的继承人。你愿意看着小亨利被另一个约克家庭抚养长大吗?你愿意看着亨利的监护人动用他继承的财产吗?你愿意看着他与约克家的女孩结婚吗?难道你不觉得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恢复王后的身份之后,会将她贪婪的灰色双眼盯在你的儿子和他的继承权上吗?她为了谋求私利,让白金汉公爵的小侄子和她的亲妹妹凯瑟琳结婚——这简直太不般配了。你不认为她一旦重掌大权,就会让你的儿子和她数不清的女儿之中的一个结婚吗?”

我站起身,走向壁炉边。我低下头,看着壁炉中的火光,希望自己能看到哪怕片刻的幻景,好预言那位约克王后的未来。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了让她和她刚生下的儿子免受牢狱之苦,正在前来救她的路上吗?她能够预言他们会胜利还是失败吗?她能够召来一阵风暴,把他们送上海岸吗?就像谣言中,她召唤出风暴送他们安然离开那样?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向你保证,说我丈夫的宝剑、财产和他的佃户都听凭你们差遣,”我轻声说道,“我所能作的,只是说服他亲上战场、为国王而战,我已经这么做了。我清楚地告诉我的佃户,如果他们能组建军队,为他们真正的国王而战,我会十分高兴。可亨利阁下一直拖延,一直不情愿。我很希望能给你更多的承诺。惭愧的是,我做不到。”

“他不明白你会因此失去一切吗?他不明白你的儿子会再次被褫夺头衔和财产吗?”

我点点头。“是啊,可他深受伦敦商人和那些经商的朋友的影响。他们都支持约克家,他们相信爱德华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因为爱德华让法庭恢复了正常运作,让普通人也能拥有正义。我的丈夫也受到上层佃户,以及附近的一些贵族的影响。他们都有不该有的想法。他们喜爱约克家,说他为英格兰带来了和平与正义,等他离去之后,麻烦与混乱就接踵而来。他们说他年轻力壮,能够统御整个国家,而我们的国王体弱多病,又受制于他的妻子。”

“我无法否认这些,”公爵迅速答道,“但约克家的爱德华并不是真王。他也许是带来公义的但以理,也许是带来优秀律法的摩西,但他仍然是个叛国者。我们必须追随我们的国王,否则自己也会成为叛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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