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0年秋

等到上帝将我和我的家族从战败的痛苦和在祖国的流亡中解脱出来的时候,过去了将近十个冬季。在这漫长的九年里,我跟丈夫一直住在乡下的沃金镇。我们拥有宅邸、田地和为数不少的利润,但我十分孤独,渴望见到由敌人——虽然我必须装出和他友好的样子——抚养着的我的儿子。斯塔福德和我没有诞下一男半女,我想原因应该是助产士在为我接生亨利时犯下的过错,我丈夫却大度地接受了我无法为他带来子嗣的事实,这让我十分羞愧。他没有责怪我,而他的好意让我难以忍受。我们都要承受约克家的统治,他们穿着王家的貂皮衣领,仿佛天生就如此尊贵。年轻的国王爱德华在即位的第一年就娶了个民间女子,人们纷纷传说她是在自己的女巫母亲雅格塔的帮助下对国王施展了巫术,雅格塔是我们那位法兰西王后的好友,如今改换了立场,开始主宰约克家的宫廷。我丈夫的侄子、年幼的亨利·斯塔福德公爵落入了那个贪婪的妖女伊丽莎白——也就是所谓的王后——的魔掌。她将他从我们身边夺走,强迫他与她只是北安普顿的养鸡女子的妹妹凯瑟琳·伍德维尔订婚,这样一来,那个伍德维尔家族的女孩就成了我们家族的首脑和公爵夫人。我丈夫并没有对这一切表示抗议;他说这是新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应该学会习惯。但我没有。我做不到。我永远也没法习惯。

我每年都去赫伯特浮华的豪宅中探望一次我的儿子,看他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强壮,看到他在约克家的众人之中从容不迫,看到他深受“黑心”赫伯特的妻子安妮·德弗罗的宠爱;也看到他与他们的儿子威廉感情融洽地相处,互为好友、玩伴和同学;他对他们的女儿茉德——他们显然挑选了她来当他的妻子,而且对我只字未提——也十分友善。

每年我都如约前往,跟他提起他那位正在流亡的叔叔加斯帕,提起他的堂亲、那位关押在伦敦塔里的国王,他听着我的话,棕色的小脑袋微微抬起看着我,棕色的双眼带着笑意和顺从。无论我说上多久,他都会听着,显得礼貌而专注,从不反驳,也从不质问。但我不清楚他是否能理解我认真说出的任何一句话:他必须耐心等待,他要清楚自己是个注定会成为伟大人物的男孩;而我,他的妈妈,博福特家和兰开斯特家族的女继承人,几乎在分娩他的过程中死去,是上帝出于伟大的目的拯救了我们,他生来就不该仅仅因为威廉·赫伯特这种人的善待而欣喜。我也不想要茉德·赫伯特那样的女孩做我的儿媳。

我告诉他,说他必须像探子那样与他们相处,要像是住在他们营地里的敌人那样和他们相处。他必须谈吐有礼,却等待着复仇的时机。他必须向他们卑躬屈膝,却不忘刀剑的锋利。但他不肯听。他听不进去。他坦率地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到他五岁、六岁、七岁——到了十三岁,在他们的照顾下长成了一个年轻人,成了他们培养出来的孩子,而不是我的。他就像是他们宠爱的儿子。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儿子,而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一点。

在将近九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他耳边说着他信任的那位监护人的坏话,诟病着他爱戴的那对夫妇。我看着他在他们的关怀下茁壮成长,看着他在他们的教诲下长大成人。他们雇了剑术、法语、数学和修辞学老师。只要能让他学到本领,或者鼓励他学习,他们毫不吝惜金钱。他们给他的教育和自己的儿子相同:两个男孩既是同学又是好对手。我没有抱怨的理由。但我的心中始终有个不满而愤怒的尖利声音:他是我的孩子,是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是兰开斯特家的子嗣——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怎么能在约克家这样愉快地长大?

我很清楚答案。我知道他在忠于约克家的那个家族里做着什么。他正在成长为约克家的人。他喜爱拉格伦城堡的奢华和舒适:我敢发誓,他会更喜欢我在沃金的那个神圣而朴实的新家——如果他们允许他来我家的话。他喜欢安妮·德弗罗的温柔与虔诚:我曾要求他记住所有昼间短祷文和每个圣徒纪念日,但这对他来说太难了,我很清楚。他钦佩威廉·赫伯特的勇气和活力,而且仍然爱着加斯帕,他会写信给他,孩子气的文字间充斥着自豪和爱戴之意:他已经开始敬仰他叔叔的敌人,还把他当成了骑士精神的代表,称他为可敬的骑士和领主。

对我来说,最糟糕的是他把我看做一个不能接受失败的女人:我知道他是这么看我的。我见证过自己的国王被赶下王位,我的丈夫被杀,丈夫的弟弟又逃亡在外,所以他觉得正是这样的失望和挫败才让我用宗教来寻求慰藉。他觉得我是个因为人生失败才向上帝寻求安慰的女人。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相信我侍奉上帝的人生无比光荣,也不相信我不认为自己的家族已经失败,我并没有把自己看做失败者,即使现在我也不认为约克家能够保住王位。我觉得我们会卷土重来,我觉得我们会赢得胜利。我可以把这些告诉他,我可以说上一遍又一遍:但我没有支持自己信念的证据,而他会露出局促的微笑,低下头,小声说着:“母亲大人,我想您说得对。”在我看来,他就像是在当面反驳,说他觉得我错了,大错特错,甚至是不可理喻。

我才是生下他的那个人,但我只在他人生的第一年和他一起度过。如今他一年几乎只会和我见上一面,我还把时间都浪费在劝说他为十年以前就已失去的目标而保持信念。难怪他不愿和我亲近。在他眼中,我肯定越来越像个傻瓜。

可我忍不住。上帝作证,如果我能甘于和一个只能称之为平庸的男人生活,甘于住在一个篡位者统治的国家——还有个无论哪一点都无法与我相比的王后——并且能忍受将上帝当做每天一次的晚祷中才会提到的神明的话,我会的。但我做不到。我希望我的丈夫拥有勇气和决心,能够参与国家大事。我希望我的国家由真正的国王来统治,我也希望能每天五次向上帝祈祷。这才是我,我无法否认我自己。

毫无疑问,威廉·赫伯特彻底忠于爱德华国王。在他的家里,我的儿子,我自己的儿子,兰开斯特家族之花,学会了以尊敬的口气谈论篡位者,去赞美他匆匆娶来的妻子——那个平民出身的伊丽莎白——那“令人陶醉的美”,还祈祷他们那可憎的家族能够诞下继承人。她的丰产可比马厩里的猫儿,但她每一年都只能生下女孩。有人为此取笑她,说她是通过巫术迷惑的他,而她家族的女人中早就有浸淫魔法的传统。现在她所能生出来的,无非是将来会上火刑架的小女巫,没法给他生下王子,她的魔法技艺似乎也帮不上忙。

说真的,假如她早些怀上子嗣,那么传言恐怕会大不相同;但现在,约克家臭名昭著的变节传统开始缓慢但又确实地分裂着自我扩张的约克家族本身。他们家族重要的顾问和导师——沃里克伯爵——转而对抗他亲手送上王位的那个男孩,而约克公爵的第二个儿子,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也选择与他自己的哥哥敌对。他们这对机会主义者就这样结成了同盟。

约克家族中有种名为嫉妒的毒药,而它此时正在乔治的血管中流淌,就像他们的次等血统那样。就在沃里克伯爵和他拥立为王的约克公爵长子渐渐疏远的时候,那位次子开始与他接近,梦想着得到同样的待遇,沃里克伯爵也觉得自己可以再玩一次同样的把戏,这次是用新的篡位者来取代旧的篡位者。沃里克伯爵把他的女儿伊莎贝拉嫁给了乔治,接着,就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那样,沃里克诱惑克拉伦斯公爵乔治,要他抛弃为哥哥效命的想法,做起了篡夺王位的美梦。他们抓住了国王,仿佛他只是五朔节花柱顶上的一顶王冠,然后将他囚禁起来——而我觉得,有一条路已经向我敞开。

我很清楚,约克家的所有成员在襁褓之中就已野心勃勃,背信弃义。但他们家族的分裂对我而言只有好处。我也亲自参与了这些密谋。约克家族夺走一切的时候,也偷走了我儿子的里士满伯爵头衔,而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将其据为己有。我通过告解神甫送了一封信给乔治,承诺只要他将里士满伯爵的头衔还给我的儿子,我就会以友谊和忠诚来回报。我向他指出我在自己家族中能够得到的支持:用不着夸口,他也很清楚我能召集多少兵马。我又告诉他,如果他能把头衔还给我儿子,他可以开出价码,而我会协助他对抗他的国王哥哥。

我把这些都瞒着我丈夫,因为我觉得,在情况明朗之前,保守秘密才是聪明的做法,毕竟爱德华已经从他虚假的朋友和虚伪的弟弟手中逃了出来,成功返回了伦敦,而我们也在约克王家失了宠。威尔特郡伯爵的头衔本该属于我的丈夫,但爱德华国王忽略了他,将这份荣誉加诸于他的弟弟约翰身上,约翰则因为对爱德华虚有其表的忠诚成为了威尔特郡伯爵。看起来我们在这位国王手下永无出头之日。他可以容忍我们,但并不喜欢我们。这是不公平的,但我却无法提出抗议。我的丈夫直到死的那一天,也始终只是个“爵士”。他给我的头衔最多只是个“女士”,我永远也成不了伯爵夫人。他对此未置一词,但从他的沉默中,我猜测他已经听说了我擅自与克拉伦斯的乔治交好的消息,因此责怪我对他、对爱德华王不够忠诚。他的看法没错。

可接下来——谁又能料到呢——一切又风云突变。玛格丽特王后,我们尊贵的玛格丽特王后,因为在法兰西绝望的流亡期间花光了钱财,而且失去了所有部队,竟然同意和她的旧敌,我们从前的最大对手沃里克伯爵结盟。她还令人吃惊地让她的宝贝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和沃里克伯爵的另一个女儿安妮结婚。这对亲家旋即约定共同入侵英格兰,为这对新人的蜜月来一番血洗,好让这位兰开斯特家的儿子和沃里克伯爵的女儿坐上英格兰的王位。

约克家的末日如同夕阳般迅速到来:沃里克伯爵和乔治一同登陆英格兰,然后向北进军。威廉·赫伯特召集他的手下加入国王的军队,但还没等他们与约克家的大部队会合,赫伯特就在班伯里外的埃吉考特山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他那天带我的儿子出征只是尽责,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就像贵族常做的那样,他带着受他监护的亨利上了战场,让他体会战斗的气氛和学习实战技巧。他的确应该这么做,但那是我的儿子,我宝贵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更糟的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我的儿子初次穿上铠甲,拿起长枪,就是去为约克家作战,去对抗兰开斯特家的军队。他为我们的敌人而战,与我们的敌人并肩前进,对抗我们的家族。

那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仿佛上帝早已认定了胜利的一方。约克家被打得溃不成军,沃里克伯爵抓获了大批俘虏,其中包括威廉·赫伯特本人。双手沾上鲜血、已经成为叛徒的沃里克伯爵并没有犹豫不决。他当场砍了赫伯特的头。我儿子的监护人在那一天死去,或许还是在我儿子的亲眼目睹下。

我为此欣慰。我对他从未有过片刻怜悯。他从我手里夺走了我的儿子,然后又那样细心培养他,甚至让亨利将他视为父亲。我也不会宽恕他,所以这一死讯让我十分欣喜。

零零碎碎的谣言和小道消息纷至沓来,难辨真假。“我们必须去接亨利,”我对我丈夫亨利爵士说,“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哪儿。如果沃里克伯爵俘虏了他,肯定不会加害他;但如果他被俘虏了,沃里克伯爵又为什么不送信给我们?也许我的孩子正藏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受了伤……”我说不下去了。但剩下的半句话“或是死了”仿佛清清楚楚地写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我丈夫冷静地说,“放心吧,如果他死了或是受伤,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想想看,我们收到赫伯特死亡的消息有多快。”

“我们必须去接亨利。”我重复道。

“我会去接他,”他说,“但你别和我一起去;路上到处都是逃兵和强盗。沃里克伯爵把危险和混乱带回了约克家的英格兰。天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必须留在这里。我甚至还要多留些守卫在这里,以免持有武装的盗匪从这里经过。”

“可我的儿子——”

“赫伯特会告诉他在战争发生时应该做些什么。他肯定委托了什么人来照看他。我会先去赫伯特夫人那里,看看她那儿有什么消息,然后再去埃吉考特。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的孩子。”

“等你找到他以后,把他带回来。”

他迟疑起来。“这要看他的新监护人是谁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强行带走他。”

“可这由谁来决定?如果约克家失败的话?”

他笑了。“我想应该由兰开斯特家决定。你们胜利了,记得吗?你的家族现在可以决定一切。沃里克会把亨利国王送回王位,让他恢复被他推翻之前的地位;在那以后,我想沃里克会统治这个国家,直到王子成年的时候,或许更久。”

“我们胜利了?”我难以置信地问他。眼下我的儿子不知所踪,他的监护人死去,我丝毫没有胜利的实感,只感觉到危险。

“我们胜利了,”我丈夫说着,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不管怎样,兰开斯特家胜利了,看起来也就意味着我们胜利了。”

就在我这位行事谨慎的丈夫出发那天的早晨,我们收到了加斯帕用熟悉的潦草字迹写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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