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会问吗?”
“我会!”她大喊一声,“我当然会。你有没有问过他,皮埃尔·埃斯博克何时进伦敦塔?”
“这是他现在的名字?”
她羞恼地涨红了脸:“管他叫什么,皮埃尔·埃斯博克也好,皮特·沃博伊斯也好,有什么要紧。”
“我还没来得及和陛下说话,”我据实以对,“那些从伦敦赶来的贵族士绅一定想问问战争详情,所以他把人全部带到谒见厅去了。”
“他这回出战了?”
“我想没有。”
她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即将出口的话没有把握:“国王好像对凯瑟琳夫人很有好感。”
“她是个美丽非凡的女人。”我表示赞同。
“你无需介意……”她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说,“你无需反对……”
“反对什么?”这句话算不上质问,因为我的话音既平静又愉快。
“没什么。”我的笑容让她放下心来,“根本没什么。”
宴会开始前,凯瑟琳夫人来到我的房中,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她身穿那件从皇家司衣库挑来的新礼裙,但在颜色方面,她还是固执地选择了深黑。那枚双心胸针被一根细金链穿起,从她纤细的颈项间垂下,压在及肩的白色蕾丝面纱上,奶油般的肌肤在织物下若隐若现,泛出温暖的光泽。国王一走进我的会客室,立刻扫视房间,搜寻她的踪迹。当她的身影落入他眼中时,他有些吃惊,仿佛忘记了她有多美,爱欲再次让他浑身颤抖,心潮澎湃。她和其他侍女一起行礼,姿态端庄文雅。在她起身笑对他时,我发现她笑容凄苦,其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心酸。
亨利让我挽住他的胳膊,带我前往宴会厅,其余人等各就各位,依次尾随在后。我的侍女们以尊卑为序跟随着我,绅士们则跟在她们身后。凯瑟琳·亨特利夫人紧跟着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双眼牢牢盯住地面。亨利和我率先走下宽阔的石阶,步入大厅,喇叭声瞬间响了起来,那些挤在长廊上,希望一睹王室风采的人“啪啪”地鼓起掌来。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感觉到那个叫皮特·沃博伊斯,皮埃尔·埃斯博克或者约翰·波金的男孩儿埋头走过他曾经的妻子身边,在其他年轻贵族中间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这座宫廷就像他的家。他整日从大厅走到马厩,又从马厩走到鹰房,再从鹰房走到花园,但是从未有人见他迷过路,藏宝室的方向和国王网球场的位置似乎也难不倒他,去为国王取手套时,他压根不问手套收在哪里。除了熟悉宫中路径,他和同伴们也相处融洽。国王房中有一群闲散的英俊少年,平日为亨利办点儿小差事,偶尔也到我房里听听音乐,和我的侍女们聊天。他们对打牌和射箭很有兴趣,赌钱时不吝金银,跳舞时身姿优美,引得我的侍女们芳心大动,日日盼望心上人能注意到她脉脉含情的眼波。
这种生活方式对那男孩儿来说简直驾轻就熟,仿佛他就是在一座优雅宫廷出生成长的。只要受到邀请,他可以伴着诗琴唱上一曲,如果有人递给他一本故事书,他能用流利的法语和拉丁语诵读。他能以轻松自信的态度驾驭马厩里的任何一匹马,就像一个从小练习马术的人,还能跳舞、讲笑话、写诗。当人们发起即兴游戏时,他总是表现得敏捷机智,若是有人叫他背诵,他一定能背出一首熟记于心的冗长诗篇。他表现出的素养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青年一模一样,尽管人人都说他冒充王子,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不像个骗子。
事实上,让他和那些年轻人区别开来的事情只有一件:跪倒在凯瑟琳夫人的脚边,亲吻她伸出的玉手,成了他一早一晚必做的功课。每天清晨,他会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单膝跪下,摘下帽子,极尽温柔地亲吻她伸出的手,她则把另一只手搁在他的肩头,静静地站一会儿。到了夜晚,当我们离开大厅,或者在我宣布停止奏乐时,他会露出那种熟悉的古怪微笑,朝我深鞠一躬,再来到她面前,徐徐跪下。
“他让她落入如此卑微的境地,心里一定很惭愧吧。”连续数天目睹此事后,塞西莉忍不住说,“他一定是在跪求她的原谅。”
“你真这么想?”玛姬反问她,“你难道没想过,这是他们互相接触的唯一方法?”
我相信玛姬是对的,从此之后,我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更加留心。要是他想传什么东西给她,两人的指尖一定得接触才行。观察一段时间后,我果然看出了些许端倪。宫中组织骑马时,他会飞快地来到她的马边,扶她坐上马鞍。骑马归来之后,他又第一个冲进马棚,把自己的马缰扔给一个马夫,好扶她下马。在把她轻轻放到地上之前,他总会多抱她一会儿。大家玩儿纸牌时,他们常常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当他站在她的坐骑边,而她高高地坐在马上时,他会退后几步,直到头颅抵到马鞍,让她得以丢开缰绳,抚摸他的颈项。
她从不拒绝他,也不躲避他的触碰。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她是他的妻子,必须服从丈夫的要求。不过除了夫妻的义务,他们之间显然还有爱情,二人似乎也从未想过要遮遮掩掩。每当仆人们在餐桌上倒酒时,他会抬眼看向坐在远处的她,举杯致意,而她则回以一闪而逝的微笑。在他打牌时,她会走到他身边停留一会儿,看看他手中的牌,有时还弯下腰,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而他也向后一仰,两人的下巴就这样碰在一起,好像在接吻。这对容貌出众的年轻人身在同一片屋檐下,却被国王的特殊禁令生生分离,整日不能厮守。可他们总是远远相望,就像两个在舞蹈过程中暂时分开的舞者,注定能够重逢。
英格兰再次恢复了平静,亚瑟这回必须去勒德洛堡了,他的监护人理查德·波尔爵士和玛姬会贴身照料他。我来到马厩院子里,和托马斯·格雷一起为他们送行。
“我舍不得让他们走。”我有些伤感。
他哈哈一笑:“当年爱德华离开伦敦去往威尔士的时候,你忘了我们的妈妈是什么模样了?上帝保佑,她跟着他去了威尔士,路途那么遥远,她当时还怀着理查德呢。离别对你和亚瑟来说是很难耐,可这至少表明一切正在恢复正常,你该高兴才是。”
亚瑟坐在马上,一脸兴奋地朝我挥了挥手,跟着理查德爵士和玛姬离开了马棚,一队卫兵也随他而去。
“我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我沮丧地说。
托马斯握住我的手:“他会回来过圣诞节。”
第二天一早,国王告诉我一个消息,他要轻车简从地去往伦敦,让百姓们看看冒充王子的波金·沃贝克是何模样。
“谁和你一起去呢?”我一脸的懵然无知。
亨利微微涨红了脸:“波金·沃贝克。”
他们终于为他选好了名字。不只为他,他们还描述出一个世居图尔奈的沃贝克家族,给他的叔伯,堂兄弟姐妹,姑妈和祖父母都取了名字。这个庞大的家族至少在纸上成形了,每个人都有职业和住址,可奇怪的是,尽管他假冒王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些为数众多的亲戚一个也没露面,连一封表达责备或支持的信也没写来,更别说拿钱赎他了。国王把他们编进了波金·沃贝克的故事里,我们也心领神会,从不要求见见他们,就像一个人不会主动要求看黑猫、水晶鞋和魔法纺锤一样。
男孩儿在伦敦城的遭遇让人迷惑。伦敦人眼见自己的赋税越升越高,不公正的罚金不断侵蚀每一分收入,纷纷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认为他的入侵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他所到之处一片骂声,一向刻薄的女人们更是尖声大叫,脏话连篇。可等到怒气消歇之后,他们又不由自主地欣赏起他低俯的脸庞,羞涩的微笑。他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举止谦逊有礼,风度不亢不卑,不像个侵略者,倒像个忠厚本分的无辜青年。一些人仍然对他愤恨不已,但许多人开始维护他,说他是个漂亮小伙,是朵娇嫩的玫瑰。
亨利命他牵着一匹跛足老马步行,让他的一个追随者披枷带锁地骑在马上。这个坐在马鞍上神情肃然的男人,就是当年逃离亨利身边,去佛兰德斯投奔男孩儿的蹄铁匠。如今所有伦敦人都看到了他的下场:被绑在马鞍上,低垂着脑袋,一脸青紫,活像个傻瓜。往常有罪人游街时,人们会大声嘲笑骑马者和丢脸的马夫,向他们投掷从排水沟里掏来的烂泥,住在楼上的居民还会端起夜壶,从窗口倒下屎尿。可当男孩儿和他灰头土脸的支持者穿过狭窄的街道向伦敦塔走去时,人群一片寂静,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看看!他和伟大的爱德华国王真像!”
此话一出口,亨利就听见了,可是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人们也不是聋子。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让这个像极了约克王子的男孩儿永远不再出现于人前。
因为这个缘故,这是男孩儿最后一次游街示众了。亨利回宫后,我的女领主百般叮嘱他:“你必须把他关进伦敦塔。”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送他进去。我原本想让大家看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游手好闲,蠢钝如猪,对我毫无威胁。他不过是个普通小伙儿,我常说什么来着,他比空气还轻。”
“好吧,大家现在看到他了,他们可没说他比空气还轻。关于他的名字,我们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可他们还是记不住。而他们希望的称呼又是禁忌,绝不应该说出口。说句准话吧,你会判他有罪,然后处死他吗?”
“我之前向他承诺过,只要他投降,我绝不杀他。”
“这有什么关系!”她焦躁地呵斥道,“你出尔反尔也不是一两次了,还差这一回吗?对他那样的人,你也没必要守信。”
他的眼神突然一亮:“您说得对,可我早就答应她了。”
我的女领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出言不逊。“她?她哪儿来的胆子为他求情?”她一脸憎恶,怒不可遏,“她哪里会为这样一个叛徒说话,不怕脏了嘴吗?为什么?她胆大包天地说了什么?”
我一脸不屑地回瞪着她,默默摇头。“不,不是我。您又弄错了。我没为他求过情,也没说过对他不利的话。在这件事上,我一向持中立态度,绝没有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眼见她的怒火转为窘迫,我继续说:“我想陛下所指的一定是另一位夫人。”
我的女领主张口结舌,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凄厉得像个遭遇了背叛的妻子。“是谁?哪个女人敢求你饶他一命?哪个女人能让你这么俯首帖耳?亏我为你步步盘算,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凯瑟琳夫人。”一说到她的名字,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傻气的微笑,“凯瑟琳夫人。我已经对她发过誓了。”
她在我房里时,总是一身黑衣,一刻不停地做着活计,很像一个沉静端庄的寡妇。我们为穷人缝衬衣时,她就帮着贴袖子,翻领口,埋头苦做。周围的女人们时常说笑,听到某个笑话时,她也会抬头笑笑,或者低声回答一句,抑或说说她自己的故事。她最爱说起自己在苏格兰度过的童年时光,说起苏格兰宫廷和她那个国王表哥。她并不活泼,但是彬彬有礼,是个讨人喜欢的同伴。她很有魅力,我每每凝视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她也相当沉稳,眼下住在我的宫廷里,而我丈夫对她流露出明显的爱意,不时大献殷勤,她虽然清楚,却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态。她本可耀武扬威,对我极尽嘲弄,让我无地自容,可她从没这么做过。
她从没提过自己的丈夫,也从不说起今年的特殊经历:一艘小船把他们载到爱尔兰,侥幸逃过了西班牙人的抓捕后,他们顺利登岸,成功从康沃尔郡出发,率军攻入德文郡,随后失败。我太了解她的想法了,她完全不提丈夫,是想避免说到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尽管这个年轻人每次走过她身边时都会面露微笑,可她从不回应,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棘手了。
他本身也像个无名之人。西班牙使臣曾经当众叫他波金·沃贝克,结果这个年轻人慢慢偏过头去,看着远方,既像个演员,又像个舞者。这个不予理睬的动作是如此自信优雅,谁都相信只有王子才能做出来,那模样就像在说:非常抱歉,我并非有意让您下不了台,可这是您自找的。
一个戴罪之人,竟敢当众怠慢西班牙使臣,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化解这场尴尬的人是亨利。可他没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呵斥这个狂妄的年轻人,把他赶出房间,而是跌跌撞撞地走下王座,匆匆跑进谒见厅,来到站在侍女中间的凯瑟琳夫人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没头没脑地说:“我们跳支舞吧!”
乐师们立刻开始了演奏。他握住她的双手,痴痴凝望着她,脸涨得通红,仿佛犯错的人不是这个王位觊觎者和他妻子,而是他自己。她神色如常,整个人就像冬天的河流一样冰冷。舞蹈就要开始了,亨利鞠了一躬,她也行了个屈膝礼,粲然一笑,就像乌云散开,太阳重放光芒一样,霎时间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她就这样笑对我的丈夫,我能看出这微不足道的赞许已经让他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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