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士满希恩宫
我坐在房间里,等待那个被我们称作凯瑟琳·亨特利夫人的女子。她婚后的名字到底是波金、埃斯博克还是沃博伊斯?我们不太清楚,我猜也没人可以确定。
“你们要把她当成单身女人对待,”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告诫我的侍女们,“我料想她的婚姻不会有效。”
“以什么理由呢?”我问。
她答道:“欺骗。”
我一本正经地问:“她是如何被骗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的女领主不再理睬我了。
“若是显而易见,那还谈什么欺骗。”玛姬一针见血地嘀咕。
我又问:“那她的孩子要安置在哪儿,我的女领主?”
“他会和他的保姆生活在一起,远离宫廷。”我的女领主说,“我们今后别再提起他了。”
“听说她很美。”塞西莉主动接话,声音像意大利粉一样甜蜜。
我朝塞西莉笑了笑,神情麻木,眼神茫然。如果我想保住王位、自由,替那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救下儿子,我就得忍受凯瑟琳小姐的到来,谨记她是个年轻美丽的独身姑娘,除此之外,我还要容忍更多。
我能听到她的卫兵在门外吵吵嚷嚷,迅速和守门的卫兵交换口令,大门随即被推开。“凯瑟琳·亨特利夫人到!”男人喊得又快又响,好像生怕有人会说:“英格兰的凯瑟琳王后。”
我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却站了起来,倒让我吃了一惊。在年轻女人走进房间的一刹那,侍女们纷纷屈膝行礼,这是王室成员才能受到的礼遇。
她一身黑衣,就像一个没出丧期的寡妇,可衣帽全都剪裁得体,相当漂亮。若非亲眼所见,谁会想到埃克赛特有如此高明的女裁缝?她的黑缎长裙上缀着华贵的黑色天鹅绒,头戴黑帽,胳膊上搭着一领黑色骑马披风,手戴同色绣花皮手套。她脸色苍白,一双黑眼睛空洞无神,皮肤白皙无瑕,好像最洁白的上等大理石,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年方二十的女人的确青春貌美。她向我躬身行礼时,我看到她狐疑地打量我的脸庞,仿佛在寻找我和她丈夫的相似之处。我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去,以接待苏格兰国王表妹的礼仪亲吻了她冰冷的双颊,不论她嫁给了谁,不论他的丝绸衬衣是何等质地。感到她的手在我掌中微微颤抖,我立刻抬头,又对上她小心翼翼的目光。她仿佛读懂了我的心,知道我在她刚刚开始的人生闹剧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欢迎你入宫。”我的女领主说。对她而言,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没有必要,她只需要按照儿子的要求,以最大的善意迎接凯瑟琳夫人。就算最好客的主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也会惊讶:我们干吗要对一个手下败将的妻子如此礼待?
凯瑟琳夫人又行了个屈膝礼,忐忑不安地站在我面前,仿佛我要审问她。而我只是说:“你一定累了吧。”
“国王陛下非常和善。”她说。她的嗓音温柔轻快,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理解。“我骑的全是好马,一路上时常休息。”
“请坐,”我说,“我们一会儿就到用膳时间了。”
她沉稳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头,抬眼看我。我注意到她的耳环也是黑色的,除了耳环,她的腰带上还别着一枚金胸针,胸针是两心交缠的形状。我露出一丝微笑,她的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暖色。我暗自猜想,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许仅限于此了。
我们排起长队,准备进入大厅用餐。我以王后之尊走在第一位,我的女领主走在我的侧面,稍稍落后于我。走在第三位的是凯瑟琳·亨特利夫人,我的妹妹们挨个走在后头,每人相隔一步。我回头一瞥,看到塞西莉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她如今排在第四位,似乎不太高兴。
“亨特利夫人要回苏格兰去吗?”我边走边问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
“显然,”我的女领主回答,“等她丈夫一死,她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她显然不急着离开。她一直留在宫中,直到亨利从埃克赛特慢腾腾地回到伦敦。先遣卫队一进马棚,立刻到我房中送消息,说国王就要到了,希望我准备一个正式的欢迎仪式。我命侍女跟随我一起走下宽阔的石阶,来到大开的双扇门前,欢迎归来的英雄。我们在石阶前依次排开,我的女领主的侍女们站在后面,而她本人则和我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确保我不会比她更突出。我们在秋日明媚的阳光里静静等待,聆听着哒哒的马蹄声。
“他直接把那个男孩儿送到伦敦塔去了?”玛姬俯身替我托起裙摆时问。
“多半是这样。否则他还会如何处置他?”
“他没有……”她犹豫片刻,方才鼓起勇气问,“他没在回宫途中杀掉他?”
我瞄了他妻子一眼,她仍旧一身黑衣,像个寡妇。那顶黑色天鹅绒帽子还戴在她头上,双心胸针则别到了领口。
“我没听过这种事,”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他杀了他,一定会给我送信吧?就算不告诉我,也该告诉他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定不会偷偷处死他。”她话虽这样说,神情却毫无把握。
我们身后就是阴暗的大厅,我听到仆人们争相穿过大厅,跑下楼梯去到马棚,好夹道观看国王凯旋。
国王的喇叭首先吹响了胜利的音符,大家高声欢呼。孰料道旁的人群里接着传出一连串滑稽的“嘟嘟”声,惹得众人哄笑。我感觉玛姬向我走近了一步,仿佛这个玩具喇叭发出的“嘟嘟”声会给我们带来某种威胁。
转角处走来第一批骑士,准确地说是几个旗手。他们擎着各式各样的皇家旗帜,其中有圣乔治十字架旗,博福特吊闸旗,都铎玫瑰旗,还有旗面绿白相间,中间是一条红龙的威尔士旗,兰开斯特红玫瑰旗……在这场荒唐的展览上,只有亚瑟王圆桌不见踪影。国王似乎想借此炫耀他全部的族徽,罗列出他所有的祖先,极力证明靠武力夺来的王位真正属于自己,再次让世人相信他是合法的国王。
亨利跟在旗手之后出现了,穿着珐琅胸甲,没戴头盔,看上去既威武又勇敢,好像要上竞技场,又像要去出征作战。道旁站满了宫中的仆人和从附近村庄赶来看热闹的农民,他们一边欢呼,一边挥动手中的帽子。他露出灿烂自信的笑容,不断朝两侧点头致意,似乎在回应他们热情的迎接。
随他而来的是几个时常伴他左右的朝臣。他们没穿盔甲,只穿着普普通通的骑马装,穿靴戴帽,有一两个人还穿着棉袄。这群人中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甫一露面,我的注意力就完全被他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的穿着和其他人一样,脚上是一双上好的深棕色皮靴,配一条质地上佳的棕色马裤,厚夹克剪裁得很合身,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马鞍旁别着卷成一团的骑马帽,他另戴一顶棕色天鹅绒圆帽,帽前饰有一支漂亮的帽针,上有三颗珍珠坠。我立刻认出了他,不是通过帽针,而是通过他金棕色的头发和明媚的笑容。他的笑容像极了母亲,骑马时昂头挺胸的姿势又像极了父亲。是他,一定是他。他就是那个男孩儿,他没被送进伦敦塔,也没披枷带锁,更没被人绑在马背上,头戴一顶稻草编成的帽子,以示羞辱。他骑马跟随着国王,就像他的同伴,朋友,甚至亲戚。
有人向道路两旁的人群点破了他的身份,人们开始嘲笑起哄,一些人大喊:“叛徒!”另一些人则假意朝他鞠躬,一个女人尖叫着:“你还笑!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可他仍然面带笑容,骄傲地昂起头,朝左右点头示意。每当某个天真无知的女孩儿被他的魅力迷倒,高喊“万岁!”时,他就摘下帽子向她挥舞,风度不亚于我自命风流的父亲爱德华四世,此时,他若是骑马经过一个漂亮女人身边,一定会同她眉目传情一番。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金发,在秋日的阳光下发出炫目的光华。他的头发很直,修剪得又长又顺,直落到肩头,可我还是能看出他后领的发卷。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脸庞晒得黝黑,睫毛浓密。在一群王公贵族中,他是最英俊的一个,相形之下,我那个国王丈夫虽然穿戴着一身光彩夺目的新盔甲,仍旧显得力不从心。
男孩儿焦急地扫视着站在台阶上的贵妇们,直到找出他的妻子。他展颜一笑,神情很有些冒失,仿佛他们并没落入最尴尬可怖的境地。我侧头看了看她,见她容光焕发,和先前判若两人。她脸颊飞霞,双目含情,欢喜得就快跳起来了。除了他,她看不到国王,也看不到旗手,仿佛和他见面是世上最快乐的事,可以抵过一切忧愁,只要他们能在一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不要紧。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了我。
他立刻认出了我。我精美的礼裙,高贵端庄的举止以及侍女们的恭敬无不昭示着我的王后身份,我也看出他留意到我高耸的头巾和裙摆上繁丽的刺绣。他凝视着我的脸,露出顽皮的微笑,母亲生前若是高兴起来,也是这样没心没肺,玩世不恭。这笑容显露出十足的自信和归家认亲的喜悦,我不得不紧咬脸颊内侧的嫩肉,苦苦压住冲上前去,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冲动。可我还是抑制不了激动的心情,几乎想要拍手欢呼。他回家了,这个自称是我弟弟理查德的男孩儿终于回家了。
亨利扬手示意队伍停下,一个侍童立刻从马上跳下,替他牵起马缰。亨利笨拙地下了马,盔甲和马镫相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他走上台阶,来到我面前,深情地吻上我的嘴唇。一吻既毕,他又走向他母亲,低头接受她的祝福。
“欢迎归来,陛下。”我说得一本正经,声音洪亮,好让每个人都听到我的问候,“恭祝您大获全胜。”
奇怪的是,他没有做出合乎礼仪的回复,尽管书记官们正等候在一旁,想记下这历史性的时刻。他微微侧头,凝视着那个男孩儿的妻子吸了口气,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呼吸,也足以泄露他的想法了。我见他双颊通红,眼眸发亮,一步步走向凯瑟琳夫人,又不知说什么好。他就像个处在热恋中的小伙子,一见她就紧张得喘不过气,该开口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再起身时,一只纤纤素手立刻被他握住。我看到她谦卑地垂下眼帘,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的笑意。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被送来充作我的侍女,而她丈夫何以能够自由地骑行在随从中间。亨利平生第一次陷入爱河,为此不惜做出一个最糟糕的选择。
亨利回宫时的一举一动都被我的女领主看在眼里。就在盛大庆功宴举行的前夜,她邀我到她房中,亲口告诉我一个消息。据她说,亨利已经在我和她的侍女中各挑了两人去服侍凯瑟琳夫人,直到他为她找到更合适的丈夫为止。她显然会拥有自己的小宫廷和住所,作为到访的苏格兰公主生活在宫中,下人侍奉时得向她屈膝。
她还告诉我,凯瑟琳夫人已经受邀去皇家司衣库挑选适合出席庆功宴的礼裙了。比起黑色,国王似乎更希望看到她穿其他颜色。
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我曾经受命穿过一件礼裙,无论剪裁配色都和安妮王后的礼裙一模一样,当我站在她旁边时,人人都夸我明艳动人,她丈夫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无法移开目光。那是安妮王后生前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她和我穿着同样的红裙,只是她太过苍白单薄,华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一条裹尸布。而她身边的我却被猩红色的裙子衬得脸若桃花,金发耀眼,眸光如水。我当年还很年轻,又陷入热恋,可谓无忧无虑。如今回想前事,忆起她目睹我和她丈夫翩翩起舞时的平静端庄,我真希望能对她亲口说一声抱歉,那时的我年少无知,事隔多年,我终于体会到她的心情。
“你有没有问过国王,凯瑟琳夫人何时返家?”我的女领主突然问。她背靠火炉站着,双手缩在袖中。房间里实在太冷了,炉火虽然烧得不旺,却还能散发点儿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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