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我们回到伦敦,着手筹备我的加冕礼。亨利搞了个盛大的入城仪式,还去圣保罗大教堂参加了感恩礼拜,这次礼拜是为他的胜利专门举办的。他大行封赏,就连伦敦塔里那些别无选择,只能臣服的罪人也没有漏掉,萨里伯爵托马斯·霍华德和我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离开了监牢,得到释放。
大主教约翰·莫顿被封为上议院大法官,这个消息一出,我和其他人都吃了一惊。不知一个神父能给国王提供多大的帮助,竟然得到了那么大的赏赐。
“间谍,”托马斯·格雷告诉我,“莫顿和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联手,运转着前所未见的庞大间谍网,任何人进出英国,都逃不过国王和爪牙们的眼睛。”
我这位同母哥哥正和我一起坐在谒见厅里。侍女们在一个角落里练习新舞步,而我们在另一个角落里聊天,舞曲声盖过了我俩的话音。我用针线活挡住脸,好让别人看不见我的嘴唇。我们俩已经很久没见了,如今看到他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真是让我喜不自胜。
“你见过母后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她身体还好吗,知不知道我要加冕的消息?”
“她身体很好,在修道院里过得很快活。她听说你即将加冕,要我向你转达她的爱和最好的祝福。”
“我没法让亨利放她回宫。”我坦白地承认,“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关她一辈子。他没有理由。”
“不对,他有理由。”托马斯笑得很讽刺,“他知道她给弗朗西斯·洛弗尔和约翰·德拉波尔送钱的事,也知道她联合约克遗族阴谋推翻他的事。她还在亨利和你的眼皮底下运转从苏格兰铺展到佛兰德斯的间谍网,她把所有人联系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传递消息,最后和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公爵夫人接上头。最让他发狂的是,他不能大声地说出来,不能指控她,因为这等于承认了英格兰正酝酿着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这场阴谋的发起人是母亲,资助人是你姑妈,协助者是你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他不可能向英国人坦白约克王朝的幸存者全都联合起来,准备推翻他的事,要是这个阴谋暴露了,受到威胁的会是他自己。在所有人看来,这个阴谋不过是几个女人出于对一个小辈的宠爱,铤而走险做出的挣扎。这是压倒性的证据,一旦公之于众,亨利极力否认的那件事只怕就要坐实了。”
我问:“是什么事?”
托马斯一手撑住下巴,手指自然而然地盖住了他的嘴。这下谁也没法读出他的唇语,谁也不会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在旁人看来,这群女人之所以联手,是为了一位约克王子。”
“可亨利说过,没有王子来英格兰等待胜利,他根本不存在。”
“这样的男孩儿可是宝贝。”托马斯反驳我,“要是造反的是你,如果你还没有获胜,也不能保证海岸线绝对安全,你会带他来英格兰吗?”
“宝贝?”我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一个假王子,冒牌货?”
他朝我微微一笑。托马斯度过了整整两年的牢狱生涯,早在博斯沃思战役开始前就被关押在法国,最近又在伦敦塔里待了一阵子。他不打算多说闲话,免得又被投进大牢。
“一个王位觊觎者。当然了,这是他唯一可能拥有的身份。”
亨利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好让大家相信他彻底击溃了叛军,拔除了祸患,至于叛徒们在都柏林加冕的那个小国王,现在只是个吓得半死的阶下囚。人心平定之后,他带着几位最信赖的贵族去到北方,查访贵族中有谁战守不力,有谁对其他人说过没必要支持国王的逆言,有谁对经过本地的叛军视而不见,有谁备好马匹,磨利宝剑,转而投奔叛军。亨利锲而不舍地刨根究底,从门柱后面的闲言碎语直查到酒馆里的脏话,每个在叛军入侵期间有所动摇的人都没能逃脱干系。他决心惩罚那些参与了叛乱的人,处死其中的一小部分,对大部分人处以罚款,罚金充入国库。他冒险深入北方,直到纽卡斯尔,那里是约克势力盘踞的中心。他还派使节前往苏格兰,向詹姆斯三世提出签订和平条约,并通过联姻来作保。做完这一切,他以英雄的身份动身返回伦敦,留下一个笼罩着死亡和债务阴影的北方。
他打算在谒见厅里召见兰伯特·西姆内尔,还命令所有宫廷人员一道出席。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她迫切希望亲眼目睹宝贝儿子的所作所为;排在第二位的是我,玛姬站在我身边,塞西莉和安妮带领一班侍女们跟在我身后。我姨妈凯瑟琳笑意盈然地陪伴着得意洋洋的丈夫加斯帕·都铎,所有忠诚的贵族和成功通过了考验的臣子也在其列。双扇门被猛力推开,自耕农卫兵把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跺,只听砰的一声,他们高喊出男孩儿的名字:“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人人争相转头,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儿僵立在门口,有人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一下子跪倒在国王面前。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在心里惊呼:像,真是太像了!这个男孩一头金发,年龄在十岁上下,记得母亲和我偷偷将理查德送出圣所的那个夜晚,他也有着同样的纤弱和美丽。要是他现在还活着,早满十四岁了,应该长成少年的模样,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他。
“他让你想起什么人了吗?”国王握住我的手,牵着我离开座位,随他穿过狭长的房间,走向跪伏在地的男孩儿。他低垂着头,露出苍白的颈背,似乎很希望国王在这里砍掉他的脑袋。房间里大约有一百人,亨利步步逼近的时候,他们齐齐盯住男孩儿,四下里鸦雀无声。孩子的耳朵烧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有谁觉得他看着眼熟吗?”亨利冷冷地扫视着我的家人。塞西莉和安妮低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玛姬睁大眼睛,看着和她弟弟相似至极的男孩儿;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冷漠地左顾右盼,不让人看出他的畏缩。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他纤细的身形和金色的短发的确和理查德很像。我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方才匆匆一瞥,我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和理查德一样的褐色。男孩儿的后脑勺上生着几缕稚气的卷发,发尾软软地搭在颈背上。理查德也有这样的卷发,每当他坐在母亲的脚边时,她常爱把他的卷发缠绕在指尖,就像戴上了金戒指。他会乖乖地听母亲读故事,直到听得昏昏欲睡,才肯上床休息。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小男孩儿,我不禁再次想起小弟理查德,想起被我们送进伦敦塔代替他的小侍童,想起失踪的大弟爱德华,想起独住塔中的小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他也是玛姬的弟弟。这些聪明伶俐,可爱迷人,前程无限的约克男孩儿们,他们今夜身在何方?他们是死是活?他们是真的存在,还是和眼前这个男孩儿一样,只是冒充者?谁知道呢?没有人知道。
“他没让你想起沃里克的爱德华?”亨利开口问我,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屋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不,完全没有。”
“你刚才有把他错认为你死去的弟弟理查德吗?”
“没有。”
他转身撇下了我。这场活剧终于结束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这样说:这个男孩儿跪在我们面前,我端详了他一会儿,最后否定了他。“既然如此,那些以为他是约克王孙的人不是被蒙蔽了,就是在说谎。”亨利下了结论,“不是骗子,就是傻瓜。”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好让大家都明白过来,约翰·德拉波尔,弗朗西斯·洛弗尔和我母亲都是傻瓜和骗子,随后他继续说:“男孩儿,你说你是约克王子,可是这样看来,你从前是在撒谎。我妻子是约克公主,她不承认你。如果你真是她的亲戚,她自然会说出来,可她说你不是。那你到底是谁?”
男孩儿没有回答。我以为他受惊太过,吓到连话也讲不出来,谁知过了一会儿,这个仍旧低垂着脑袋,双眼盯住地面的孩子小声说:“约翰·兰伯特·西姆内尔,若陛下恩准的话。”说完又笨拙地补充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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