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7月

“这些都是闲话和谣传,那些人说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其实都是在撒谎。他们就是为了虚张声势。我也被愚弄了,不瞒你说,他们把我吓坏了。但这就是一场五月游戏,根本无关紧要。他们炮制葡萄牙男孩儿的谣言,暗中散播一个男孩儿活着逃出伦敦塔的谎话,可这都是白费心机。我曾经派人走遍所有的基督教国家寻找一个男孩儿,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不过是一个梦。我现在满意了,这些事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他面色绯红,眼睛明亮,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快乐,自信,不再终日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好心情有着极大的感染力,我朝他微微一笑,心中也是一派轻松。“我们安全了。”我说。

“我们都铎家族彻底安全了。”他一边回应我,一边向我伸出手来。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今晚会在我房中过夜。我顺从地站起身来,内心却并不急切。我感觉不到欲望的升腾,但这并不意味着不情愿,我是个忠贞的妻子,而我丈夫刚刚从一场可怕的战争中脱身,毫发无伤地回到家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乐,我不能不为他的平安归来而高兴。我欢迎他回家,也欢迎他回到我的床上。

他温柔地解开我颌下的丝带,摘下我的睡帽,又让我背过身去,替我散开发辫,解下腰带和小肩带。睡袍立刻滑落在地,我现在不着寸缕地站在他面前,金发如瀑布般泻下。他叹了口气,吻上我赤裸的肩头。“我要为你加冕,让你成为英格兰王后。”他说完搂住了我。

我们开始了一场巡游,以庆祝国王的伟大胜利。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骑了一匹神骏般的战马,好像要去上战场。我的坐骑是理查德当年送给我的,骑在马上,总觉得他仿佛还在我身边,我们像从前一样携手出行,可他却已远远离去,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时刻陪伴着我。此时策马走在我身边的人是亨利,我了解他的想法,他想让前来围观的人都看到他娶了个约克公主,看到他联合两大家族打压了叛军的威风。不过今天似乎不只是这样,我感觉得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穿过林肯郡的一座小村庄时,我们甚至一齐放声大笑,引得村民们纷纷跨出房门跑过田地,目送我们经过。

“微笑。”亨利一边提醒我,一边笑吟吟地面对着道旁的几个农民,尽管这些人的想法无足轻重。

“挥手。”我也不客气地指导他,一手松开马缰,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再向人群咧嘴,转头对我说,“这个小幅度的挥手,你做起来好像很轻松,看上去真自然,跟生来就会似的。”

我略作思考,回答他说:“我爸爸曾经说过,你一定要记得,他们来这儿是为了看你,也希望感受到你的友爱。你身处朋友和忠诚的支持者中间,对这些专程前来崇拜夸赞你的人来说,一个微笑和一次挥手都是充满温情的问候。你也许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觉得自己认识你。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并不难,他们值得你这样对待。”

“难道他从没想过,他们也会争先恐后地问候他的敌人?难道他从不觉得这些人的笑容和欢呼很虚伪?”

我想了好一会儿,咯咯大笑起来:“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这种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一直认为人人都崇拜他,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骑马走遍各地,觉得每个人都爱戴他,何况他是拥有强劲实力的合法继承人,坐上王位也是理所当然。他总以为自己是英格兰最棒的人,他可从不怀疑这一点。”

人们高喊着“都铎!”“都铎!”他摇了摇头,压根忘记了挥手。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抗议和奚落,可是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一种声音,没有人跳出来搅局。这些喊声听起来有种奇异的陌生感,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不断有人对我说,‘你生来就是国王’,你父亲听说的次数应该远不及我吧。我母亲坚信我应该为王,除了她,世上没有人会对我抱有那么大的信心。”

“他从少时起就四处征战,你像他当年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东躲西藏吧。他招募人马,要求他们恪尽忠诚,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经历。兵强马壮之后,他索要王位,拉拢民心。听见了吗,提出要求的是他自己,不是他母亲。当时有三轮太阳出现在他的军队上空,他确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国王。在你流落海外的年纪,他已经来到人前了。他在战斗,而你却在逃亡。”

他点了点头。我心中暗想,他有上天赐予的刚毅,有与生俱来的勇气,而你天生胆小不安。他有个爱慕他的妻子,难以抗拒的爱情让她嫁给了他,她的家族也环绕在他周围,与他同心同德,和衷共济。身为他的女儿、儿子、妹夫、弟媳,我们绝对忠于他。我们有个其乐融融的家庭,而他是家庭的中心,每个人都愿意为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而你拥有的人只有两个:你妈妈和你叔叔加斯帕,他们还都是铁石心肠。

有人在我们前头大喊“万岁!”自耕农卫队闻声举起长矛,高喊“万岁!”目睹此情此景,我想爸爸是绝不会建立自耕农卫队的,更不会让他们带头欢呼,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魅力和威望,而且他从不需要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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