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夏

诺维奇圣玛丽教堂

前去朝圣的亨利和我姑父萨福克回来了,两人毫发无损,可精神上就未必了。关于这次旅行,亨利只字未提,我姑父也和他同样保持沉默。我不得不这样猜测:我丈夫质问了姑父,或许还威胁了他,可这个惯于在王位旁边火中取栗的老狐狸给出了天衣无缝的回答,保证了他本人和妻儿的安全。至于他的长子,我英俊的表哥约翰·德拉波尔去了哪里,在干些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一天晚上,亨利来到我的房间。他没有换睡衣,还是穿着一身常服,瘦削的面孔阴沉得可怕。他只说了一句话:“爱尔兰人疯了。”

我站在窗前,眺望被黑暗笼罩的花园和河流。仓鸮在夜色中鸣叫求爱,我心中一动,有心寻找那一闪而过的白色翅膀。就在雌鸟狂叫着回应它的当口,我转过身来,伏在亨利低垂的肩头,凝望他灰白的面容。

“累了?那些人已经把我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你对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怎么看?”

我摇了摇头,关上百叶窗,把花园里的鸟叫虫鸣隔绝在外。转身的一刹那,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他无法平静下来,他心中的恐惧一直包围着我们。“谁?谁如今的所作所为?”

他盯着手里的纸卷说:“那些我不信任的人,还有那些我根本不了解的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的王国正被英格兰叛徒祸害,我根本没考虑到爱尔兰。我就连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可那里的情况已经变糟了。”

“造反的是谁?”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柔一些,但喉咙却不由自主地发紧,我承认自己害怕了。我的家族在爱尔兰颇受爱戴,对抗亨利的人很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和支持者。“造反的是谁,他们在干什么?”

“如我所料,你表哥约翰·德拉波尔是个虚伪狡诈的家伙,虽然他父亲发誓说他不是。我们骑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像个吉普赛人一样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着谎话。他向我做了保证,可约翰·德拉波尔偏偏这么做了。他直接跑到了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宫里,她也如他所愿给了支持。现在他去了都柏林。”

“都柏林?”

“和弗朗西斯·洛弗尔一起。”

我倒吸一口凉气:“弗朗西斯·洛弗尔又起来造反了?”

亨利表情严厉地点头。“他们在你姑妈的宫里碰了面。她会支持我的任何一个敌人,这是全欧洲都知道的事。她决心看到约克家族重登英格兰王座,而且她掌握着继女的庞大财产,还和欧洲半数君主交好。她是基督徒中最有权势的女人,是个可怕的对手。而且她毫无理由!毫无理由地迫害我……”

“这么说约翰真去投奔她了?”

“事情一出我就知道了,”亨利说,“我在英格兰的每个港口都安插了一名间谍。不管谁来去英格兰,我都能在两天内知道。当他父亲说他可能逃往法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当你母亲说她不能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说谎;当你说你不知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在说谎。”

“我真的不知情!”

他根本没理会我:“现在情况更糟了,公爵夫人把一支强大的军队置于他们的领导之下,他们还让一个人成为了王位觊觎者。”

“他们让谁?”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就像哑剧表演中的傀儡。他们把一个男孩儿推了出来。”他看着我惊骇的表情,“她找到了一个男孩儿。”

“一个男孩儿?”

“一个年龄和外貌都很对路的男孩儿。一个能够担当这个角色的男孩儿。”

“担当什么角色?”

“约克继承人。”

我双膝发软,一手撑在石窗台上,汗湿的手掌下一片冰凉:“谁?什么样的男孩儿?”

他走到我身后,仿佛想给我一个充满爱意的搂抱。他用两臂环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的胸口,低下头凑近我的金发,似乎想要从我的呼吸中嗅出阴谋的味道。“一个称自己为理查德的男孩儿。他说他是你失踪的弟弟:约克的理查德。”

我完全站不住了,他眼疾手快地搂住我,前一秒,他还像贴心的爱人一样把我扶起来,但后一秒,又毫不温柔地把我推到床上。“这不可能,”我语无伦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怎么可能?”

“别跟我说你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叛徒的事!”他突然暴怒起来,“别用你那张一脸无辜的漂亮面孔对着我,跟我说你不知道这回事;别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我,用那两片漂亮的嘴唇对我说谎!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品德高尚的女人,我以为一个漂亮得像圣人一样的女子不可能是间谍!难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母亲什么都没告诉你,相信你一无所知?”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恳切地说,“我向你发誓,我根本毫不知情。”

“好吧,他已经改变了说法。”亨利一屁股坐上火炉边的椅子,抬手挡住眼睛,刚刚的暴怒让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他之前说自己是你弟弟理查德,但只过了几天,他就变卦了,现在他说自己是爱德华。看来有人质疑过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谁?”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狂热的希望。“爱德华?我弟弟爱德华?威尔士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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