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夏

诺维奇圣玛丽教堂

御驾沿着泥泞的道路向东而行。我们此行是来诺维奇庆祝圣体节的。我们在圣玛丽大学教堂稍作停留,随后进入繁华的城区,观看商业行会组织的游行活动,游行的终点是大教堂。

这里是英格兰最富庶的地区,这些行会都建立在羊毛贸易上,如今他们穿上最华丽的长袍,置办了戏装、舞台布景和马匹,举行了一场由商人、技师、学徒参与其中的大规模游行。游行的氛围隆重而庄严,这既是为了庆祝教会的节日,也是为了宣扬他们在经济上的重要地位。

我和亨利身着华服,并肩观看着长长的游行队伍。每个行会的前头都有一面横幅和一辆花车,绣花横幅色彩绚烂,花车上要么摆放着赞美他们成就的展品,要么展示着他们的主保圣人。我看到亨利不时侧过头来看我,花车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移开。“有人和你对视的时候,你对他笑了。”他突然说。

我吃了一惊,急忙为自己辩护:“这只是出于礼貌罢了,没有任何含义。”

“我知道没有。只是你看人的眼神好温和,似乎很希望他们生活幸福,你的笑容也很友善。”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当然啦,陛下。我很享受这场游行。”

“享受?”他提出疑问,仿佛这个词语是解释一切的关键,“你很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太奇怪了,几乎让我觉得刚才的欢乐是一种罪过。“谁不会呢?场面豪华,花样繁多,舞台造型太棒了,歌声也很悦耳!我觉得自己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的急躁懊恼,随后才记起我们是所有人的焦点,忙向一辆驶过的花车挥手致意。这辆花车上有一座木质城堡,城堡表面刷了金漆,显得辉煌耀目。“我无法单纯地享受这一切。”他说,“我总是在想,这些人表面上欢欢喜喜地游行,谁知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也许向我们微笑挥手、脱帽致敬了,可他们真正接受我的统治了吗?”

一个天使打扮的小孩子趴在一个象征云朵的白枕头上朝我挥手,身后是蓝色的布景板。我笑起来,向他做了个飞吻,逗得他兴高采烈地扑腾起来。

“可你却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切。”亨利悠悠说道,仿佛欢乐对他来说是个难题。

我笑出声来:“好吧,我生长在一个崇尚享乐的宫廷,马上长枪比武、喜剧和庆典都是我爸爸的最爱,我们整日弹琴跳舞。我对壮观的场面难以抗拒,何况这场游行和我往日所见的庆典相比,毫不逊色。”

“你忘记你的忧愁了?”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有一刻的确忘记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很蠢吗?”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怜惜:“不。我觉得你本该是个快乐的女人,遭遇这么多悲哀和不幸,真是让人遗憾。”

城堡里冷不丁传出一声礼炮的轰鸣,我看到亨利微微一颤,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自己。

“你还好吗,我的陛下和夫君?”我轻声问他,“要逗乐我很容易,不过您显然和我不大一样。”

他转过头来,脸色煞白地说:“我很不安。”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全宫之所以来到诺维奇,是因为亨利预料敌军会从东海岸登陆。在我丈夫为性命忧心的时候,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嬉笑挥手。

我们跟随游行队伍来到大教堂,参加圣体节弥撒。从我们走进教堂开始,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就跪倒在地,整整两个小时都没起身。虔诚的侍女们跪在她身后,似乎都愿意在上帝面前贡献一份特别的忠诚。一想到母亲称她是洋洋自得的圣母玛格丽特,我就差点儿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只好强忍住笑出来的冲动,和亨利并坐在两张成套的大椅子上,一边观看弥撒仪式,一边聆听冗长的祷辞。

在今天这个重要的节日里,我们将要领受圣餐。亨利和我并肩走向圣坛,身后跟随着各自的宫女侍从。在接过圣餐面包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犹豫了一秒,这才张嘴吃下,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回没有试食侍从为他尝毒了。他会紧闭双唇吗?他会拒绝圣饼,拒绝圣餐面包,拒绝基督的圣体吗?这些念头吓得我闭上眼睛。终于轮到我了,可我脑海里纷乱的思绪仍然没有停止,圣饼吃在嘴里,简直干涩无味。亨利怎能如此害怕,就连站在大教堂的圣坛前,也让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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