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夏

“不是。是你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很遗憾,你的家族太庞大了。”

我感到头晕目眩,连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在注视着我,仿佛想从这张脸上读出我心中的所有秘密。

“你认为你弟弟爱德华还活着!”他毫不客气地定了我的罪,冷酷的话音里充满猜疑,“你一直希望他能回来。我之前提到王位觊觎者的时候,你觉得这个人也许是他!”

我抿住嘴唇,拼命地摇头:“怎么会是他?”他神色狰狞地问:“我在问你!”

我吸了一口气:“可以确定的是,没人会认为这个男孩儿是我堂弟沃里克的爱德华。谁都知道沃里克的爱德华在伦敦塔里。我们让他在所有人跟前露了面,让所有伦敦人看到了他,关于这一点你没有疑虑吧。”

他冷冷一笑。“没错,我是让他和约翰·德拉波尔走在一起,做弥撒的时候,约翰·德拉波尔还跪在真正的爱德华旁边,我那时真心把他当成我的朋友和同盟。可是现在,约翰·德拉波尔把一个男孩儿带到了都柏林,还宣称他就是爱德华。他照抄了我们的方式,带他在人前露脸,让人人都知道他在爱尔兰,借此召集军队。约翰·德拉波尔陪这个男孩儿去了都柏林大教堂,伊丽莎白。他们把他带到大教堂,给他戴上王冠,宣布他是爱尔兰、英格兰和法兰西国王。他们把一个男孩儿带到那里,立他为国王,还把王冠放到他的头上。他们为我树立了一个对手,还给他涂了圣油。他们加冕了另一个英格兰国王,一个约克国王。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揪住身下的绣花床单,好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这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飘进层层的幻想之中。“他是谁?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不是你弟弟爱德华,也不是你弟弟理查德,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话,那你如愿以偿了。”他没好气地说,“这个国家遍布我的密探。我十天前查出了这个男孩儿的真实身份。他是个普通孩子,某个图谋不轨的牧师选中了他,还对他进行了特别训练,不过这样的孩子不止他一个。你母亲一定在某天见过十个候选人,然后用我给她的养老金收买了其中的五个。不过这件事情的重点是,他并非一个人在表演。有人雇佣了他,让他扮演觊觎王位的王子,好让人们为他做乱。等他赢得胜利,他们会让真正的王子出山,让他坐上王位。”

“等他赢得胜利?”我重复着这叛逆的词句。

“如果他赢了的话。”他摇了摇头,似乎想驱散关于失败的可怕幻想,“战争就要来临了。他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出资人不单有你那个公爵夫人姑母,还有你其他的家人。你母亲和你祖母肯定出了钱,你姑妈伊丽莎白也有嫌疑。他还把一批爱尔兰部落招至麾下,加斯帕告诉我,这些人都是野蛮的战士。可以想见,他可能会受到英格兰人的支持。谁知道呢?当他挥舞锯齿旗的时候,他们也许就会倒向他;当他高喊‘沃里克男孩儿’的时候,这些念旧的家伙也许会回应他。所有英格兰人都会支持他,是不是?或许他们也曾尝试过接纳我,了解我的需求,可他们如今希望迎回过去的旧主人,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他死死盯住坐在一堆被褥里的我,“你怎么看?你母亲会说些什么?一个来自约克家族的王位觊觎者能继续统治英格兰吗?英格兰人会投向一个假冒的王子,拜倒在白玫瑰旗之下吗?”

“他们会让真正的王子出山?”这是他刚刚说出来的话,是他亲口说的,“真正的王子?”

他根本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嘴里发出一连串无谓的咆哮,似乎自己也无法对此作出解释。

我们陷入了沉默。

“你会怎么做?”我小声问。

“我必须召集我能召集的所有军队,然后准备迎接另一场战役。”他恨恨地说,“我觉得自己虽然赢得了这个国家,但就像娶你为妻一样,一个男人也许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务。我赢得了战争,加冕为王,可他们现在又加冕了另一个国王,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战斗。在这个满是堂表兄弟的迷雾之国,我似乎没法确定任何事。”

“他们会怎么做?”

他用憎恶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对我和我那些不可靠的家人充满恶感。“如果他们赢了,他们会把男孩儿换过来。”

“把男孩儿换过来?”

“这个王位觊觎者会消失,一个真正的王子会取代他的位置,坐上王位。他现在躲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重见天日的良机。”

“重见天日?”

“凭空出现,死而复生。”

“他是谁?”

他坏心眼地模仿着我的语气,用充满恐惧的低音说:“他是谁?”他走到房间门口,回头问,“你认为是谁?在你认识的人里,谁最有这个可能?”我沉默不语,他哈哈一笑,可惜并不幽默。“现在得和你说再见了,我美丽的妻子,真希望能以英格兰国王的身份,回到你温暖的床上。”

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不然还能怎样?你还能有什么身份?”

“我猜是死人。”他坦白地回答。

我闻言滑下床,伸出两手,向他走近几步。他握住了我的手,却没有把我拉向他,而是隔着一臂远的距离,细细地审视我的面庞。

“你认为公爵夫人有没有藏起你弟弟理查德?”他的话音不带一丝感情,似乎只是出于兴趣才这么问,“她和你母亲密谋了这么久,收留他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从没想过,早在他身处险境的时候,你妈妈就把他送到了公爵夫人那里,然后把一个假王子送进了伦敦塔?那个王位觊觎者不过是他的挡箭牌,等到得胜之后,他就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就像从坟墓里复活的耶稣,全身只余下裹尸布和伤口?他战胜了死亡,接下来会战胜我?”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亨利……”

他制止了我:“别发毒誓。曾有人在一天之内对我发了十次誓,其实都是在说谎。我只希望从你口中听到单纯的真相。”

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我们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单纯的真相。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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