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春

里士满希恩宫

虽说眼见为实,可我们精心策划的这一幕没能让民众完全信服。距我们带着笑容满面的男孩儿走在伦敦街头不过数天,就有人放出谣言,说沃里克的爱德华在去往教堂的路上逃跑了,现在躲藏在约克郡,等待时机推翻那个红龙暴君,王位觊觎者,厚颜无耻索要王位的野心家。

我们离开伦敦城,搬进了希恩宫,可爱德华没能被放出伦敦塔和我们一起来。“我怎么能带他和我们一起来?”亨利反问我,“你难道从没想过,他一旦离开高墙的保护,就很可能被人挟持?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我们听到的下一个消息,就是他成为了叛军的首领。”

“他不会的!”我绝望地大喊。我开始意识到一个让人悲伤的可能,也许我丈夫会把我堂弟关一辈子,他太过小心了。“您知道的,爱德华不会离开我们去领导叛军!他所有的愿望,只是重新坐在教室里上课,只是被准许骑马,只是和他姐姐生活在一起。”

亨利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像威尔士煤炭一样幽暗深邃:“他当然有可能领导军队,任何人都有可能。何况那些叛徒可不会给他选择的余地。”

我惊叫起来:“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他这个年纪已经能稳稳坐在马上了,然后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等军队为他冲锋陷阵就行。”

我苦苦哀求:“他是我的堂弟,是我叔叔的儿子,是我的血缘至亲。求您宽宏大量,放了他吧。”

“就因为他是你叔叔的儿子,你就觉得他应该被释放?你的家人掌权时有这么仁慈吗?伊丽莎白,你别忘了,你父亲曾把他的亲弟弟——爱德华的父亲关在伦敦塔里,以叛国罪处死!你堂弟爱德华是逆贼的儿子,那些叛徒纠集起来反对我时,喊的也是他的名字。他不能离开伦敦塔,直到我确定我们四个人,我妈妈、你、我,还有真正的继承人亚瑟王子安全无虞。”

他踱到门边,又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别再要求我放过他,别这么胆大妄为。你不知道我因为爱你,默默做了多少事,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本分。”

门砰地关上,我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卫兵们正匆忙地举起长矛,向他敬礼。

“你做了多少?”我对着锃亮的木门板发问,“因为爱我?”

整个大斋节期间,亨利没有踏进我的房门半步。这源于一个古老的传统:在复活节到来前的几周里,一个虔诚的男人不能碰自己的妻子。河畔的金色水仙开始盛放,画眉在黎明的树梢唱起婉转的情歌,天鹅沿河筑起巨大的巢穴,世间万物都喜气洋洋地寻找着伴侣,只有我们形单影只。亨利谨守戒律,决心顺从他母亲和教会的意志,做个听话的儿子和国王,我只好邀请玛姬和我同睡。玛姬每天要跪坐几个小时,一边祈祷,一边翻来覆去地念叨她弟弟的名字。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在向圣安东尼祈祷,我没有惊动她,只是悄悄地背过身去。圣安东尼是一位能帮助人们寻回失物的圣人,他能回应我们微茫的希望和注定失败的举动。她一定感觉到弟弟要消失了,最终会像我的亲弟弟那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三个会和自己的姐姐失散,再也回不来。

宫廷斋戒贯穿了整个大斋节,人们不许吃肉,也不许跳舞和游戏。我的女领主一身黑衣,仿佛基督的遭遇给了她特殊的启示,唯有她才能理解他的苦难。自从入主英格兰以来,都铎家族一直受到国人的冷遇,如今她和亨利每夜私下祈祷,似乎之前的种种困扰都是出于上帝的旨意,他们奉命忍受一切,如同耶稣忍受沙漠的孤独和门徒的背叛。他们就像两个殉道者,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明白他们的痛楚。

这对母子周围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圈子,其中有玛格丽特夫人的心腹约翰·莫顿,他既是她的神父,也是她的朋友;还有王叔加斯帕·都铎,他曾在流亡期间养大亨利;其他人分别是牛津伯爵约翰·德·维尔,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和他弟弟威廉爵士。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在这座庞大的宫廷里,愈发显得势单力孤。这里明明是他们安全的家,可他们总是畏惧其他人,仿佛时刻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

我开始意识到他们的与众不同。有一天,我的女领主和我一起沿着河岸散步。波光耀眼,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山楂树开出雪白的花,空气里飘散着一缕花蜜的甜香,这时她愤愤地说,英格兰实在是一片未开化的罪恶沙漠。母亲正拿着一束湿漉漉的水仙花,脚步轻盈地走在春草上,一听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退回侍女们中间,和母亲走在一起。“我得和你谈谈,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平静动人,“你一生不断学习,”她不紧不慢地取笑我,“能说四种语言,热爱音乐,欣赏艺术,对印刷术有极大的兴趣,也喜欢英文和拉丁文书法。可现在我很高兴,你终于和我一样聪明了。”

我向她说明现在的情形:“我的女领主整天担惊受怕,认为英格兰的春天是黑暗的沙漠,她儿子简直成了哑巴。除了几个心腹,他们谁也不相信,外面的流言也越来越多了。新的叛乱要开始了,是不是?你一定知道整个计划,也知道谁是领导者。”我停了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他在路上了,是不是?”

母亲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边,姿态优雅如昨。过了一会儿,她停住脚步,摘下一朵水仙花蕾,轻轻别在我的帽子上,悄声问:“自从你结婚以后,我就不再向你说起这些事了,你觉得是我疏忽了吗?”

“不,当然不是。”

“还是因为我觉得你没兴趣知道?”我摇了摇头。

“伊丽莎白,婚礼那天,你发誓要爱你的丈夫,要尊重和服从你的君王。在未来的加冕礼上你也要许诺,在上帝面前立下最庄重,最有约束力的誓言。你要成为他的忠臣,第一忠臣。你的头顶会戴上王冠,胸口会涂上圣油,你不能发伪誓,我的孩子。你要对他坦诚相待,你们之间不能有秘密。”

“他不相信我!”我忍不住大喊起来,“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可他总是怀疑我知道整个阴谋,还故意保守秘密。他一次又一次地问我知道些什么,还常常警告我,说他已经对我们够宽容了。他母亲认定我背叛了他,我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他将来会信任你。”她说,“如果你们一起生活几年,说不定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只要我不告诉你任何事,你就不会陷入必须对他撒谎的窘境,也不会为自己该向谁效忠而左右为难。我不想让你在亲族和夫家之间做出选择。作为母亲,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下一任国王,我不希望你太过纠结。”

必须在都铎家族和约克家族之间做出抉择的念头让我恐慌。“可要是我一无所知,我会像漂浮在水面的落叶,随波逐流,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起来:“是啊。干吗不随波逐流呢?正好能看看河水会把你带向何方。”

我们重新陷入了沉默,沿着河岸走回希恩宫。这座美丽的宫殿有许多塔楼,是河湾最醒目的风景。当我们走近宫殿时,几匹马飞奔到国王的御门前。骑手们下了马,其中一个摘下帽子走了进去。

母亲领着侍女们,从这群带着武器的男人面前走过,优雅地接受他们的礼敬。“你们看起来很疲惫,”她和颜悦色地说,“是走了远路吗?”

“我们从佛兰德斯赶回来,一路上不眠不休。”其中一个人夸口说,“我们骑着马跑得飞快,就像后面有魔鬼一样。”

“是吗?”

“不过这个魔鬼没在我们后面,他在我们前面呢。”他悄悄吐露出一个秘密,“赶在我们前头,也赶在国王陛下前头,趁我们正吃惊的时候,准备起兵造反。”

“够了。”另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出声制止了他。他脱下帽子,向我和母亲致意。“我向您道歉,陛下。他憋得太久了,现在就想说个痛快。”

母亲朝两人微微一笑:“哦,没有关系。”

一个小时之后,国王召开了一次上议院会议,与会的都是他危难时的得力助手。一头红发的加斯帕·都铎垂着脑袋,灰色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在为侄儿和王朝的安危忧心。牛津伯爵和亨利挽手而行,急切地商量着应对之策:如何招兵买马?哪些城市可以信任?哪些城市不能惊扰?约翰·德拉波尔紧跟在他忠心万分的父亲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议会厅,随后而来的还有斯坦利兄弟,考特尼兄弟,大主教约翰·莫顿,以及玛格丽特夫人的管家雷金纳德·布雷,这些人不是亨利的朋友,就是亨利的亲族,他们合力把亨利·都铎拱上了王位。可他们现在才发现,要让他屹立不摇,实在太难了。

我走进保育室,发现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也在。她坐在角落的大椅子上,看保姆给孩子换完尿布,再用襁褓紧紧裹住他。她不常到这里来,可她紧绷的面孔和手心的汗珠告诉我,她在为孩子的平安祈祷。

“有什么坏消息吗?”我轻轻地问。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责备,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有人说你姑妈勃艮第公爵夫人找到一位将军,花了大价钱让他卖命。据说他英勇无敌。”

“一个将军?”

“他正在招兵买马呢。”

“他们会来这里吗?”我小声问着,目光飘向窗外,我刚刚漫步过的河流就在不远处,河流之外是宁静的田野。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加斯帕会阻止他们,亨利会阻止他们,就连上帝也会阻止他们。”

在去母亲房间的路上,我匆匆经过了国王的房间,看到会客室的门仍然紧闭着。大部分贵族都在里面,他们现在一定暴跳如雷,忙着判断这场全新的危机会对都铎王权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们一定在想:我们需要担心吗?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伸手捂住嘴巴。我害怕即将到来的危机,也害怕亨利为了自保而向人民出手。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势必酿成比外敌入侵更暴力,更可怖的悲剧。

母亲的房门也紧闭着,没有仆人候在外面为我开门。这里太安静了。我自作主张推开了门,房间里空空荡荡,就像露天历史剧里的场景,可是演员们还没到来。侍女们一个也不在,乐师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一架斜倚在墙边的鲁特琴。房间里的东西都保持着原样,椅子一把不少,挂毯悬在墙上,桌上放着母亲的书,盒子里还有她的针线活,可她本人却不见踪影。照此看来,她好像离开了这里。

我无法相信这一点,内心忐忑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我朝门里喊道:“妈妈?母后?”没有人回应我。我走进静谧的会客室,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东张西望。

我推开私人房间的门,里面也是空的。一把椅子上散落着零星的布片和线头,窗台上放着一条丝带。我捡起丝带绕在指间,幻想能从中看出端倪。这里太安静了,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挂毯的两角被穿堂风吹起,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外间斑尾林鸽的咕咕声,也成了这里仅有的声响。我再次呼喊:“妈妈?母后?”

我在卧室门上叩了几下,轻轻推开,可我没指望能在里面找到母亲。房间里果然空无一人,床上的亚麻床单被掀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褥,木柱上的床帘也不见了。不管去哪里,她都随身携带卧具。我打开床脚的柜子,发现她的衣服也被拿走了。我把目光投向梳妆台,那是侍女平日替她梳头的地方,上面的银镜、象牙梳、黄金发夹、装着百合花油的刻花玻璃瓶都没了踪影。

她的房间空了。整件事像被施了魔法:她在一个早晨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

我立刻转过身,向王后房间走去。那是我的女领主同侍女们消磨时光的地方,除此之外,她也花心思打理宫廷,维持权威。在她忙碌的时候,侍女们会待在一旁为穷人缝衬衣,听人朗读圣经。今天她的房间格外热闹,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刚一走近,我就听见门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这时下人们打开门,通报我来了。一走进房间,我就看到我的女领主端坐在金色的华盖下,架势像极了王后,一大群女子环绕在她身边,其中不乏我母亲的侍女,她们已然被收入玛格丽特夫人宫中。侍女们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要对我吐露秘密,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们显然被带走我母亲的罪魁事先警告过。

“我的女领主。”我略略弯了下膝盖,向我的婆母,国王的母亲行礼,她起身微微点了点头。我们迎面走向对方,亲吻彼此冰凉的面颊。她的嘴唇一碰到我,我立刻屏住呼吸,似乎不想闻到她头巾上常年不散的味道,那是焚香时沾染的烟气。吻脸礼一完,我们各自退后一步,互相打量起来。

我开门见山地问:“我母亲在哪儿?”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我,就像还没准备好跳舞取乐似的:“也许你该和我儿子谈谈。”

“他正在会议室和大臣们商讨国事。我原本不想打扰他,不过我待会儿会去找他,然后告诉他是你让我来的。如果你不想这样,能否把我母亲的下落告诉我?还是说你也不知道?所以你平时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模作样喽?”

“我当然知道!”她果真被我激怒了。她匆匆扫过侍女们热切的脸,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应该去内室单独谈谈。我跟着她去了。走过母亲的侍女们时,我发现有人不见了,我父亲的私生女,我的异母姐妹格蕾丝不在这里。我暗暗希望她是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如果真是这样,她们不管去了哪里,也能互相照应。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亲自关上了门,指了指我该坐的地方。我们同时坐下——即使到了现在,我们在礼仪上仍然一丝不苟。

我又问:“我母亲在哪儿?”

我的女领主低声说:“她得为叛乱负责。她给弗朗西斯·洛弗尔送去财物和仆人,后者则向她传递消息。她不但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还为他出谋划策,提供支援。她告诉他约克郡外的哪户人家可以供他藏身,还给他人手和武器。在我操办亨利北巡事务的同时,她也在策划一场推翻他的叛乱,打算在他巡游途中伏击他。她是你丈夫和儿子的敌人。我为你难过,伊丽莎白。”

我惊得寒毛直竖,几乎听不清她的话:“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需要,”她紧追不舍,“你生母阴谋对抗的是你和你丈夫,她想让你们送命,想让你们垮台。她不仅参与了洛弗尔的叛乱,如今还偷偷给她远在佛兰德斯的小姑子写信,怂恿她入侵英国。”

“不,她不会那么做。”

“我们有证据,”她的话残忍无情,“你母亲是罪有应得。我很抱歉,这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也是对你家族姓氏的玷污。”

“她在哪里?”我问。我心里害怕得要命,唯恐她已经被带进伦敦塔,囚禁在曾经关押过她儿子的地方,再也不能出来。

“她已经脱离尘世了。”玛格丽特夫人庄严地说。

“什么?”

“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去了柏孟塞修道院忏悔罪过,和修女们一起生活。当我儿子把谋逆的证据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有罪,也接受了离开宫廷的惩罚。”

“我想见见她。”

“你当然可以去见她,当然。”玛格丽特夫人居然爽快地答应了,我能从她半眯的眼中看到一丝期待的光芒,“你可以留在她身边。”

“让您失望了,我不打算待在柏孟塞修道院。我会去看望她,然后和亨利谈谈,务必让她回宫。”

“她不能拥有财富和权势。”玛格丽特夫人发出警告,“她会用它们来对抗你的丈夫和儿子。我知道你有多爱她,可是伊丽莎白,她现在是你的敌人,她不再是你和你妹妹的母亲。她为想要推翻都铎王朝的人提供资金,给出建议,还向他们通风报信。她和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密谋,后者现在正忙着招兵买马,准备和亨利大干一仗。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同我们的宝贝王子玩耍,天天和你见面,却在背地里策划毁灭我们的阴谋!”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第一批夏燕从水面掠过,在空中飞舞盘旋,不时翻起奶油色的肚皮。这群小家伙似乎很喜欢用鸟喙啄破自己的倒影,和甘甜的泰晤士河水一起嬉戏。我转身说道:“玛格丽特夫人,我母亲不是无耻之徒。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

她慢慢摇头。“她坚决要求我儿子娶你,作为换取她忠诚的代价,我们照做了。王子出生时她也在场。作为他的教母,她在洗礼上出尽了风头。我们对她以礼相待,不只让她住在宫里,还给了她一大笔养老金。可她现在意图夺走亲外孙的继承权,让另一个人取代他坐上王位,这太无耻了,伊丽莎白。她这是两面三刀,你不能否认吧?这种行为真不光彩。”

我以手掩面,不愿看她的表情。要是她得意洋洋,我只会讨厌她,可她这副惊恐的模样让我惶惑。她是否和我一样,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要分崩离析?

“我和她一向不和,”她对我说,“可看到她离宫时,我心里并不好受。这是她的灾难,也是我们的灾难。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一家人,组成一个团结和睦的王室家庭,可她一直阳奉阴违,刻意欺瞒我们。”

我不能为她辩护,只好垂下头,任凭一丝惊恐的呻吟从紧闭的牙关迸出。

“她并不安分,”玛格丽特夫人总结道,“她准备继续你们约克家族输掉的这场战争。她表面上与我们握手言和,内心却没有接受这个结果。如今她还和你,她的亲生女儿为敌。”

我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两手捂住脸,慢慢软倒在窗台上。玛格丽特夫人不再说话了,她穿过房间,干脆利落地坐到我旁边。

“她是为了她儿子,是不是?”她的话音有些倦怠,“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要不是为了儿子,她怎么忍心伤害你?也只有儿子才能让她狠下心来,造自己外孙的反。我知道她对亚瑟的爱不比我们少,关于此事的唯一解释就是她更爱儿子。她一定认为她的两个儿子中有一个还活着,她希望把他扶上王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几乎语不成声。满耳都是自己的抽噎,我简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那我问你,他是谁?”她突然怒气冲冲地朝我大叫,“除了你弟弟,还能有谁?她会把谁置于亲外孙之上?她对谁的爱多过对我们亚瑟王子的?亚瑟可是出生在亚瑟王的故乡温彻斯特!谁能得到她的偏爱?”

我麻木地摇头,感到热泪沾满我冰凉的手,在脸上肆意流淌。

“她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来斗垮你,”玛格丽特夫人在我耳边低语,“她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儿子。告诉我,伊丽莎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这样我们才能保证你儿子亚瑟的继承权稳稳当当。你母亲是不是把一个儿子藏起来了?他是不是和你姑妈一起生活在佛兰德斯?”

“我不知道,”我无助地回答,“她从没告诉过我任何事。我说我不知道,这不是谎话。她希望我永远不必对你隐瞒什么,也不想让我受到这样的质询。她努力保护我远离纷争,所以我不知道。”

晚餐开始前,亨利带着内侍来到我的房间。他笑得真勉强,我知道他努力扮演着国王,试图藏起内心的恐惧,尽管他正在失去一切。

“我待会儿要和你谈谈。”他用冰冷低沉的语调说,“在今晚我来你房间的时候。”

“陛下……”我小声呼唤。

“不是现在。”他的话不容置疑,“我们需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团结,看到我们是同心同德的亲人。”

“您不能违背我母亲的意愿,把她关起来。”我向他抗议。一想到伦敦塔里的堂弟,柏孟塞修道院里的母亲,我就心绪难平。“我不喜欢家人被关押,我无法容忍。不管你怀疑他们犯了什么样的罪,我都忍受不了。”

他不耐烦地制止我:“今晚我会到你房里来,到时我自会解释。”

玛姬向我投来一个惊骇的眼神,默默地走到我身后,为我托起长长的裙摆。我丈夫握住我的手,带着我走入餐桌。我向随侍左右的宫人微笑,我也必须微笑。宫廷的气氛真是欢乐,可我心里却在想,这里从前的女主人,我的母亲,今晚会吃些什么?

今天亨利很守时。一离开礼拜堂,他就换上睡衣,径直来到我的房间。陪护他来到卧室的贵族们一走,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玛姬等在一边,想看看我们还有什么需要。不一会儿她也走了,临去时睁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害怕明天一早,连我也会消失。

“我这么做,不是要拘禁你母亲。”亨利爽快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把她送上审判席。”

“她到底做了什么?”我苦苦追问。她不是无辜的,我骗不了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反问我,“还是说你想知道我了解多少真相?”

我轻叹一声,从他身边走开。

“坐下,坐下。”他说完追了上来,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火炉边的椅子前。这里很舒服,是我俩惯常的座位。他把我按到椅子上,拍了拍我通红的脸颊。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有种扑到他怀里,伏在他胸前哭泣的冲动。我很想告诉他,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可又害怕这一切只是他的算计。一边是我的母亲和兄弟,另一边是我的儿子,选择谁都让我痛苦。我无法决定英格兰的下一任国王是谁,这最终也成为了让我费解的难题。我可以献出世间的任何东西,只求再见我亲爱的弟弟一面,知道他是否平安。但有两样东西是我给不了的——英格兰的宝座和亨利的王冠。

“我对此一无所知。”他说完重重地在我对面坐下,用拳头抵住下巴,凝视着炉子里的火焰,“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是最糟糕的。但她确实给你身在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姑妈写了信,玛格丽特如今正起兵对抗我们。你母亲和所有约克遗族取得了联系,他们要么是她的娘家人,要么是对你父亲和叔叔感恩戴德的人。她吩咐他们做好准备,等玛格丽特的军队一登岸,他们就应声而动。她还给流亡者和藏匿者写信,同她的小姑,约翰·德拉波尔的母亲伊丽莎白密谈。她甚至还造访了她的婆婆,也就是你的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他们曾经激烈反对过她的婚姻,如今却和她结成同盟,共同对抗更强大的敌人,也就是我。我知道她给洛弗尔写过信,我还亲自看过。她是那场叛乱的幕后黑手,就连她送给洛弗尔多少财物让他武装军队,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钱是我给她的,是我批给她的津贴。我全都知道,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她的信统统在我手里,证据确凿。”

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喝了点儿酒。我惊惶地看着他。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囚禁我母亲一辈子。如果她是个男人,他们一定会以叛国罪砍掉她的脑袋。

他口气严厉地继续说道:“这些还不是最坏的,也许她还做了别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全部的盟友,也不知道她绝大部分的计划。我根本不敢细想。”

“亨利,你在怕什么?”我小声问,“你害怕她做了什么?你看上去不太妙。”

他显出一副被烦得受不了的模样:“我没什么好怕的。你姑妈勃艮第公爵夫人纠集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打算起兵推翻我,我对此一清二楚。”

“真的?”

他点了点头。“你母亲同时在英国煽动叛乱,想要来个里应外合。今天我把整个议会召集到这里了,我确定自己有控制贵族的能力,至少……他们全都宣誓效忠。要是你母亲和姑妈真的引兵而入,我还能信任谁?而且带领这支军队的人是……”他就此打住了。

“是谁?”我问,“谁会让您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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