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春

他移开目光。“我以为你知道。”

我心里一阵发慌,上前拉住他的手说:“真的,我不知道。”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目光凌厉得像要看穿我的灵魂。他似乎很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这种迫切之情远远超过了其他渴望。毕竟我不只是约克公主,还是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你觉得约翰·德拉波尔会改变立场,领兵对抗你吗?”我说出了表哥的名字,他还曾是理查德的继承人,“你害怕的是他?”

“你听到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了?”

我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我发誓。”

他说:“那个人比他更可怕。”

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那个让他尤为畏惧的敌人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比一个约克表亲更有分量的人是谁?我想知道亨利会不会说出这个名字。

“他是谁?”我小声问。

亨利没有做出直接的回答。似乎有一个魔鬼闯入了我们的私人房间,人人都在说它,可谁也不敢叫出它的名字。出于这种迷信,亨利也不会说出来。

他只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她请来领导军队的人是谁,你可以告诉大家,我准备好迎敌了。”

“他到底是谁?”我大着胆子鼓励他说出来。

可亨利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原本该来礼拜堂做晨祷的约翰·德拉波尔没有出现。我坐在廊台上向下张望,留意到他平日的座位是空的。晚餐时他依然不见踪影。

“我表哥约翰去哪儿了?”我向玛格丽特夫人发问。我们已经用完了晚餐,正等牧师结束冗长的诵读,她要求大斋戒期间日日如此。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让我觉得刚才的发问好像侮辱了她。“你在问我吗?”她没好气地说。

“我问你我的表哥约翰在哪儿?”我重复了一遍,以为她刚刚没有听见,“他今天早上不在礼拜堂,我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你该问的人是你妈妈,不是我。”她恨恨地说,“她或许知道。你还该问问你姑妈,约克的伊丽莎白,身为他母亲,她可能也知道。你最该去问的人是你姑妈约克的玛格丽特,那个狡诈的勃艮第公爵遗孀,她一定知道,因为他就在投奔她的路上。”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捂住嘴巴:“你说约翰·德拉波尔去了佛兰德斯?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事?”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就是事实。但凡此事有一丝疑点,我就不会讲出来。如我所说,他是个阴险的伪君子。他坐在我们的议会里,聆听我们的抵御计划,得知我们对叛乱的恐惧,现在他逃到了外国的姨妈那里,说他一直心向约克王朝,就像你和你所有的族人一样。”

“约翰是伪君子?”我艰难地重复了一遍。我无法相信她的话。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他们害怕的其他事情或许也不会假,难道真有一个伯爵,公爵,甚至是一个约克王子藏身国外,等待发动战争的良机?“我表哥约翰去了佛兰德斯?”

“约克人就是这么虚伪。”她当面辱骂我,“也只有约克人才会这么虚伪,你们一向如此。”

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告诉我,我们会在初夏前往诺维奇,因为国王希望在民众面前露脸,给他们带去公平和正义。可她紧张的眼神出卖了她,我立刻觉出这是谎话,不过并没有拆穿。我不动声色,等她一心扑在出巡事务上无暇顾及我时,就在三月末声称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养。我留下玛姬看守卧室门,告诉人们我在睡觉,而我则换了便服,裹上黑斗篷,悄悄来到宫外的码头,搭上一艘小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下游而去。

河上的风很凉,我以此为借口,拉起兜帽盖住脑袋,用头巾蒙住脸。我离宫时带上了我的马夫,虽然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但他猜出这是犯禁的事,为此一路上忧心忡忡。小船顺流直下,行得飞快。因为逆流,回程的船速会慢一些,不过我已经算好了时间,等潮水一涨,我们就启程返回希恩宫。

小船载着我来到修道院的河阶前,马夫率先跳上岸,伸出手来搀扶我。船夫答应我会等在这里,带我回宫。他眼里透着暧昧,显然把我当成了出宫私会情郎的侍女。我走上湿漉漉的台阶,穿过横跨在河上的小桥,绕过修道院的围墙,来到紧闭的大门前。我拉响了门铃,倚靠在用黑燧石和红砖砌成的围墙上,等待守门人的到来。

大门上的一扇小门开了。“我想见……”话刚出口,我就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如何称呼母亲的,毕竟她已经失去了王后的身份,成了谋逆叛国的嫌疑人。我连她是否还用真名也不知道。

“您要见寡后殿下吧。”门里的女人生硬地说,这个称谓如此恭敬,仿佛博斯沃思战役从没发生过,而金雀花王朝仍旧欣欣向荣。她打开门让我进去,示意马夫留在外面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我好奇地问。

她朝我一笑:“你不是第一个来这里见她的人,但我怀疑你会是最后一个。”她口里说着话,带我穿过一片草地,草地用镰刀割过,显得十分平整。最后她停在一座小屋前,这里位于整个建筑群的西侧。“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士,人民会永远忠于她。她现在在礼拜堂。”她朝墓地后方的教堂点了点头,“不过你可以在她的房间等等,她很快就来。”

她带我来到一间洁净的屋子门口,里面的墙壁粉刷得雪白,书架上摆放着母亲最爱的书卷,装订的手稿和印刷的新书都在其中。墙上悬挂着一个用黄金和象牙制成的十字架,火炉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有她为亚瑟缝制的小睡衣。这里的一切都不同于我的想象,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母亲的住所不是一座阴冷的塔楼,也不是某个清苦的修道院,房间的陈设很符合她的身份,是她一向喜爱的风格。

透过房间里的一道门,我能看到她的房间,更远处摆放着一张带有帘幕的床,上面铺着精美的绣花床单。这里不是幽闭的牢房,母亲也没有忍饥挨饿,她过着一个退隐王后的生活,修道院上下都听她差遣。

我坐到火炉边的凳子上,听到屋外的石板路踏踏地响了起来,门开了,母亲出现在我面前。我哭着扑进她怀里,她柔声安慰我,叫我别哭了。我们重新坐回火炉边,她紧握着我的手,和从前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你不能随意离开吗?”我向她求证。

“不能。”她说,“你求亨利还我自由了?”

“当然啦,你一失踪我就去求过了。他说不行。”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必须待在这里,至少现在是。你的妹妹们还好吗?”

“他们很好,”我回答,“凯瑟琳和布丽吉特都在学堂念书,我告诉她们你隐居去了。布丽吉特自然想陪在你身边,她说自己难以承受尘世的虚妄浮华。”

母亲笑起来:“我们有意让她亲近上帝,她也一直认认真真地遵从。那我的侄子们呢?约翰·德拉波尔怎样了?”

“失踪了。”我向她坦白。她握住我的手一紧。

“被抓起来了?”她问。

我摇了摇头。“他逃跑了。你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可我还是不确定,你对我说的都是实话吗?”

她没有回答。

“亨利说他有你阴谋推翻我们的证据。”

“我们?”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我羞红了脸:“是推翻都铎家族。”

“喔,”她语带讽刺,“原来是‘我们都铎家族’。你知道他具体掌握了哪些事吗?”

“他知道你给玛格丽特姑姑写了信,还煽动约克的亲朋好友起来造反。他提到了伊丽莎白姑姑,甚至还说到了祖母。”

她点了点头:“没有更多了?”

“妈妈,这已经太多了!”

“我知道。可是你好好想想,伊丽莎白,他掌握的可能不止这些。”

我害怕起来:“还有更多的事?”

她耸了耸肩:“这是一个大阴谋,只做这些事怎么够?”

“好吧,可他只告诉我这么多。他和他妈妈都不信任我。”

她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连自己的影子都不相信,凭什么要信任你?”

“就凭我是他的妻子和王后。”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多要紧。“他觉得约翰·德拉波尔去哪里了?”

“也许去了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姑姑那里?”

她显然并不惊讶。“他离开时有没有遇到危险?”

“据我所知没有。可是母后……”

我话音里的恐惧让她立刻软了下来。“亲爱的,这些日子委屈你担惊受怕了。不过我想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改变。”

“我儿子怎么办?”

“亚瑟生来就是王子,没人能夺走他的身份,也没有谁会这么想。”

“那我丈夫呢?”

她几乎又要大笑起来:“啊哈,亨利生来就是个普通人,也许死时也会是个普通人。”

“妈妈,我不能放任你起兵对抗我丈夫。我们两家已经握手言和了,你曾经希望我嫁给他。现在我们不仅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儿子,这孩子应该是下一代英格兰国王。”

她腾地站了起来。房间很小,她向前走了三步,就到了窗前。窗户离地很高,窗外是幽静的草坪和小小的修道院教堂。“也许吧,也许他会成为国王。可我从未预见过这一点。我不能亲眼看到,不过它也许真会发生。”

“你不能告诉我吗?”我追问她,“不能告诉我将来会发生什么吗?”

她转过身来,我看到她垂下眼帘,面露微笑:“你希望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告诉你?像我母亲那样的预言家?还是阴谋家,谋逆者?”

“两样都行!”我大喊起来,“什么都行!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有谁能告诉我,英格兰将要发生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无法确定。”她只愿意说这么多。

“我得走了。”我有些烦躁,“我必须赶在涨潮时回到希恩宫。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出巡了。”

她问:“去哪儿?”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如果我告诉了她,她一定会利用这个情报。她会给叛军写信,给英格兰内外的敌人传递消息。一旦向她透露只言片语,我就会彻底卷入这场阴谋,这意味着我在为约克家族充当间谍,帮助他们伤害我的丈夫。

“诺维奇,”我紧巴巴地说,“我们打算在那里度过圣体节。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应该又要策划袭击了吧?”

这个消息似乎让她很愉快:“啊,这么说他觉得我们会入侵东海岸,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什么?”

“他去诺维奇不是为了过节,而是为了做好东海岸的防御准备。”

“他们真会入侵?从佛兰德斯?”

她吻上我的额头,完全忽略了我的恐惧不安。“你不用担心,也不必知道。”

她陪我走到大门口,绕过修道院的围墙,来到涅敬加河边,河水已经上涨了,码头直伸入水中,等候我的小船在水波中起起伏伏。她亲吻我的脸颊,我跪倒在地,感到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我的兜帽上。“上帝祝福你。”她温柔地说,“从诺维奇回来之后,就到这儿来看看我吧,如果你得到允许的话。”

“我又要回到没有你的宫廷里去了。”我向她吐露心声,“我有塞西莉、安妮和玛姬,可没有你在身边,我常常感到孤独。小妹妹们也很想你。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认定我和你策划了阴谋,我丈夫也怀疑我,可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生活在那里,整天受到监视。妈妈,真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重聚的日子就要到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自信乐观,“你很快就会来见我,或者我会找个法子去见你的,谁知道呢。”

我们顺着回流的潮汐返回里士满。船行到河湾时,我看到码头上有个瘦瘦高高的人影,那是国王,是亨利。我远远认出了他,不知是该吩咐船夫调头划走,还是该继续前行。爱德华舅舅曾经警告我,说国王什么都清楚,既然什么都清楚,那他现在一定知道我去了哪里。我早该想到他不会轻易相信我生病的谎话,他肯定会去询问玛姬,然后要求探病。

他母亲没在他身边,宫廷侍从们也不见踪影。他独自站在那里,不像个多疑的国王,倒像个焦急的丈夫。小船终于碰上了码头的木桩,马夫一跳上岸,就被亨利推到一边。他亲自拉起我,丢给船夫一个金币,船夫稳稳接住,傻乎乎地咬在嘴里,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随后消失在傍晚的河雾之中。

亨利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说:“你应该告诉我你想去,要是你开了口,我自然会派驳船舒舒服服地送你去。”

“我很抱歉。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去见她。”

“所以你就想瞒着我来来去去?”

我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我的确不希望他知道。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你不信任我,你从没想过我会允许你去见她,只要你的安全得到保证就行。你更喜欢瞒着我偷偷出去,像个间谍一样去和我的敌人私下会面。”

我哑口无言。他把我的手夹进他的臂弯里,我们俨然成了一对恩爱夫妻。他拖着我大步向前走去。

“发现你母亲的居住条件不错了吗?身体也健康吧?”

我点点头:“是的,谢谢您。”

“她告诉你她的所作所为了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她什么也没说。我跟她说过我们要去诺维奇的事,这没有大碍吧?”

他冰冷的目光在一瞬间软了下来,我分裂的忠诚似乎伤了他的心。他语带苦涩地说:“不,没有关系。她一定在你我身边安插了其他间谍,可能早就知道了。她问了你什么吗?”

我一边回忆与母亲的谈话,一边担心这些话会连累到她,甚至连累到我,这让我的内心受到噩梦般的煎熬。“几乎没怎么问,”我回答,“她只问我约翰·德拉波尔有没有离开宫廷,我说有。”

“她有试着猜测他离开的原因吗?她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摇了摇头,向他坦白:“我告诉她,你们认为他去了佛兰德斯。”

“那她原本不知道喽?”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她早料到他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

“你觉得他的家人会不会跟随他?他弟弟埃德蒙,母亲伊丽莎白,父亲萨福克公爵会不会和他一样背叛我?就算我给了他们官职和信任,常常听取他们的建议,他们还是会对我不忠?难道他们只是假装臣服,趁机记下我说的每一句话,好给他们的亲戚,我的敌人们通风报信?”

我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他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不带一丝笑意的棕眼睛里透出怀疑,脸色铁青。“一想到约克王室为了教育你而花费的大笔金钱,伊丽莎白,你的无知真让我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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