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圣诞节

“那可真是让人头疼,他给你留下了一大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亨利指出,“谁也不需要这么多的约克人。”

“尤其当他自己不是个约克人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但我们认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服侍我妈妈的格蕾丝就是我爸爸的私生女。她非常爱我妈妈,就像她的亲女儿一样,我们也把她当作异母姐妹对待。她对您十分忠诚。”

“啊哈,那个男孩儿声称自己拥有和她一样的王室血统,可我并不想带他回宫。我想你舅舅也许会去葡萄牙看看他,和他的主人好好谈谈,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一个私生子,一个金雀花王朝的后人。我们也不想要一个新公爵,有约克家族就够了。我们得耐心地提醒他,如今我才是英国国王,不论对这个侍童还是对他来说,和前任国王有瓜葛不是好事。”

“他的主人是谁?一个葡萄牙人吗?”

“啊,我不知道。”他含糊其辞,目光却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是爱德华·布兰普顿?你认识这个人吗?有没有听说过他?”

我皱起眉头,做出苦苦回忆的模样,尽管他的名字早已拨动了我的心弦,发出钟声一样的嘹亮清音,我想亨利一定听见了。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咽口唾沫,可喉咙干得要命,我只好端起酒杯,啜了口葡萄酒。“爱德华·布兰普顿?”我问,“我记得这个名字,他从前为我爸爸效过力吧?我不能肯定。他是英国人吗?”

“是个犹太人,”亨利轻蔑地说,“一个来到英国,改变信仰侍奉你父亲的犹太人。事实上,你父亲还为他加入基督教担保,所以就算记不起来,你从前一定听说过他。他肯定进过宫。我前来争夺王位时,他已经离开英国了,如今四海为家,很可能重新信起了犹太教。他把那个男孩儿养在身边,放出风声,无缘无故兴风作浪。你舅舅会和他交涉,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你舅舅会劝他让那个男孩儿闭嘴。伊丽莎白,你舅舅是我的忠臣。”

“他的确是。”我表示赞同,“我们都希望您知道,我们对您忠心耿耿。”

他笑了起来:“好吧,忠心这东西我从不嫌多,可我不想要那个向我讨爵位的小家伙。我相信你舅舅会用某种方式让他闭嘴。”

我点了点头,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你不想看看那个男孩儿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似乎想要给我一个恩典,“你不想看看那个小骗子?如果他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你的异母弟弟呢?你不想见他吗?要不要我吩咐爱德华把他带回宫,好让你把他带回你家去?还是要我让他闭嘴,叫他永远待在国外,离你远远的?”

我摇了摇头。那个男孩儿的生死取决于我一句话。亨利正热切地注视着我,我敢打赌,他如今满心希望我求他带回那个孩子,只有表现得漠不关心,才能让他活命。“我对他没有兴趣,”我说完耸了耸肩,“而且这样一来还会惹怒我妈妈。不过你觉得怎样处置最好,就怎样做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喝了一口酒,也为他重新满上一杯。银罐碰撞银杯,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就像三十枚银币碰在一起。

我也许对那孩子没有兴趣,可别人似乎有。伦敦城里到处都是流言,说我弟弟爱德华和理查德在几年前逃出了伦敦塔。就在我叔叔理查德加冕之后,他们离开藏身之处,赶回英国索要王位。英格兰的花园里会再次出现约克男孩儿的身影,他们的到来会让寒冷刺骨的冬季变为温暖的春天,白玫瑰将在阳光下绽放,人民会安居乐业,平安幸福。

某日当我来到马厩准备骑马的时候,发现马鞍上别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首歌谣。我仔细阅读着上面的词句,它预言约克的阳光会再次照耀英格兰,每个人都会幸福快乐。我立刻把纸条扯下来,拿去交给国王,把我的坐骑留在了马厩里。

“我想您该看看这个。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亨利。

“意思是有人印了一首谎话一样的反诗,想要作乱。”他一脸阴郁地夺过纸条,“意思是有人浪费时间,谱出谋反的歌谣。”

“您打算怎么做?”

他冷冷地说:“找到印刷歌谣的人,割下他的耳朵,切断他的舌头。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耸了耸肩,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这个写诗称颂约克王朝的人,还有印刷这首诗歌的人,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能去骑马吗?”我问。

他扬了扬手里的歌谣:“你不在意这首……这首垃圾?”

我摇了摇头,睁大眼睛:“不。我凭什么要在意?这东西很要紧吗?”

他笑了。“似乎对你来说不是。”

我转过身,漠然地说:“人们总爱胡说八道。”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你把这首歌谣交给我是对的,今后无论听到什么荒唐话,都要记得告诉我,无论那些话对你来说是多么无足轻重。”

“那是当然。”我答道。

他和我一起走向马厩。“至少这件事打消了我对你的疑虑。”

歌谣事件过去不久,我的侍女悄悄告诉我,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发生了一场大骚乱,有人宣称爱德华,也就是我的堂弟泰迪逃出了伦敦塔,在沃里克城堡竖起旗帜,打算重振约克王朝。

“市场里的人都被煽动了。屠夫学徒里有一半说他们应该拿着切肉刀去投奔他,剩下的一半说他们应该赶到伦敦塔解救他。”

我丝毫不敢向亨利问起此事,他的面色太阴沉了。连日雨雪不停,寒风刺骨,路上结了冰,可亨利还是执意骑马外出。他沉默不语,可谁都看得出他满腹怒气;而他母亲则整日跪坐在礼拜堂冰冷的石地上。时间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看到了不寻常的天象,预示约克王朝复兴的星星在夜空中闪耀。清晨的博斯沃思原野上,有人看到一朵白玫瑰在草丛里开放。威斯敏斯特教堂大门上钉满了诗歌。一群男孩儿划着小船,在伦敦塔下唱赞美诗,沃里克的爱德华推开窗户,向他们挥手大喊:“圣诞快乐!”国王和他母亲走姿僵硬,仿佛被恐惧冻住。

“哈哈,他们吓坏了。”母亲愉快地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害怕情势逆转,害怕博斯沃思战役不是终点,只是过去众多战役中的一场,那些战役数不胜数,连名字都不值一提。他们害怕玫瑰战争还会继续,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争夺,而是博福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对抗。”

“可谁会为约克家族卖命?”

母亲没有细说:“成千上万,具体数目没人知道。天知道你丈夫已经尽力了,可他还是没能在这个国家获得爱戴。为他效力的人希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奖赏,可他给不起;被他赦免的人发现他们必须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国王的赦免不像是真正的宽恕,倒像是一生的惩罚,因此人人心怀怨愤。反对他的人没有改变想法的道理,他和你爸爸不一样,他不是约克国王,既不受敬爱,也缺乏得到民心的手段。”

“他必须巩固政权,”我抗议道,“他把一半的时间用于反思,想看看他的盟友们是否还在跟随他。”

她撇嘴一笑,神情有些不自然。“你在为他说话?”她难以置信地问,“为了他顶撞我?”

我回答:“我不会责怪他的焦虑不安,不会责怪他不是三月的香草,也不会责怪他没有白雪做成的玫瑰,没有三轮太阳的照耀。他做不到这些。”

她的面色立刻柔和起来:“你说得对,像爱德华那样的国王也许一百年才出一个,人人都爱他。”

我咬紧牙关,气冲冲地说:“魅力不是衡量一个国王的标准。他有没有资格做国王,并不取决于他是否迷人。”

“你错啦,”她说,“都铎少爷怎么会没有魅力。”

“你叫他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嘴唇,朝我眨眨灰眼睛:“都铎小少爷,还有他妈妈,整日洋洋自得的圣母玛格丽特。”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摆摆手让她别说了:“冷静下来吧妈妈,他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他从小东躲西藏,身边人时刻教导他将来要夺取王位。一个自信的人才能有魅力,可他没有自信。”

“你说得对,所以没人对他有信心。”

“那谁来领导这场叛乱?”我问,“我们没有适龄的人选,没有约克指挥官,也没有王位继承人。”她沉默了,我紧追不舍:“我们没有合适的继承人,难道不是吗?”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第一继承人当然是沃里克的爱德华,要是你想找其他的约克继承人,你表哥约翰·德拉波尔也算一个,再不济还有他弟弟埃德蒙。他们和爱德华一样,都是你爸爸的子侄。”

“他们是伊丽莎白姑妈的孩子,不是约克嫡系。约翰已经宣誓效忠,在枢密院供职。埃德蒙也一样。包括爱德华,可怜的小泰迪,也在伦敦塔里发了誓,我们保证他不会反抗亨利,也教导他要忠诚。事实上,没有约克男丁能领导推翻亨利·都铎的叛乱,一个也没有。”

她耸了耸肩:“我真的不知道。人们口中的英雄往往是妖魔鬼怪或沉睡的圣人,要不就是王位觊觎者,这些传言几乎让你相信,有一个约克继承人正躲藏在山里,有一个国王正等待着起事的号角响起,就像沉睡的亚瑟王一样准备苏醒。人们喜欢胡思乱想,叫人如何去反驳?”

我握住她的手:“妈妈,求您说出真相吧。我忘不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把一个侍童送进了伦敦塔里,作为理查德弟弟的替身。”

她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也和那些希望亚瑟王重生的人一样在做白日梦。但我清楚地记得伦敦街头的那个穷孩子,他的父母把他卖给了我们。我们再三向他保证,我们只需要他去假扮一个人,等事情一完,就立刻把他毫发无伤地送回父母身边。我亲自给他戴上帽子,用围巾裹住他的脸,警告他不要说话。我们告诉前来接走理查德的人,这个小男孩就是王子本人,他因为咽喉肿痛出不了声,没人会想到我们竟敢偷梁换柱。相反地,他们都想相信我们,老主教托马斯·波切尔亲自带走了他,随后向世人宣布,理查德王子和他哥哥一起待在伦敦塔。

她没有左右张望,因为她清楚附近没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为防隔墙有耳,我们交谈时还压低了声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保持着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您把一个侍童送进了伦敦塔,把小弟送走了。”我小声说,“您叫我不要声张,既别问您,也别对任何人说起,就连妹妹们也不能告诉,我照您的话做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只求您对我说,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已经把他带回你身边。我从未问过您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一件事。”

“他悄悄藏起来了。”这就是她全部的回答。

“他还活着吗?”我急迫地问,“他打算回到英格兰夺回王位吗?”

“他现在很安全,也很低调。”

“他就是那个葡萄牙男孩儿吗?”我继续追问,“就是爱德华舅舅动身去看的那个孩子,爱德华·布兰普顿爵士的侍童?”

她真诚地看着我,仿佛在说,如果情势允许,她会告诉我所有的真相,口里却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认识一个自称为约克王子的人,何况他还在千里之外的里斯本?等我们见了面,我自然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也许我永远都不会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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