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圣诞节

伦敦温彻斯特大厅

产后谢恩仪式一结束,我立刻梳洗打扮,戴上一顶小王冠,走出产房,去参加塞西莉的婚礼。亨利在威斯敏斯特礼拜堂门口迎接我,领着我坐到皇家座位上。这场婚礼是两大家族的盛事。玛格丽特夫人早到了,现在正笑嘻嘻地看着她的同母弟弟。母亲也来了,身后跟着小妹安妮,小玛姬则站在我旁边。亨利和我并排而坐,我看到他时不时瞥我一眼,似乎想要和我说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之间无疑有着难以忍受的尴尬。

他上一次看见我时,我还乞求他留下泰迪,可他眼睁睁看着我被他母亲抓住,推进产房,无论我怎么恳求,他都无动于衷,泰迪现在也还被关在伦敦塔,他怕我还在生他的气。婚礼宾客的祈祷进行了很久,他从始至终都在斜眼看我,试图猜出我的心情。

“婚礼结束后,你要和我一起去保育室吗?”他终于开了口。圣坛前的一对新人刚说完结婚誓词,大主教拉起他们的手裹进圣衣里,告诉我们所有人:是上帝让这对男女结为夫妇,无人能使他们分离。

我侧过头,一脸温和地回答他:“当然要,我每天都去。他是不是很完美?”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儿!还很强壮!”他激动地低语,“你感觉怎么样?你……”他不好意思地住了嘴,“你完全康复了吗?生产的时候,没有疼得太厉害吧?”

我很想表现出王后的威严,但他脸上的焦虑和关切是那样真诚,我心中一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想到分娩过程会这么久!可我妈妈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我希望你能原谅他,原谅他让你这么痛苦。”

我告诉他:“我爱他。我从没见过比他更美的婴儿。我每天都让下人们把他抱来给我,直到他们对我说,我这样会把他宠坏。”

“我每晚睡觉前都会去保育室看他。”他向我坦白,“我只是坐在童床边,看着他酣睡的模样。我简直不能相信我们真的拥有了他。我常常害怕他没有呼吸,我会吩咐保姆把他抱起来,这时她总是向我发誓,说他一切安好。直到我看到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才相信他真的很好。她一定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傻瓜。”

这时塞西莉和约翰爵士转过身面向我们,手牵着手走过短短的通道。穿着红黑色礼服的塞西莉容光焕发,金发披散在肩头,就像一顶金色的头纱。她的个头比我矮一些,裁缝们不得不改短裙摆。因为我再也用不上这件衣服了,所以裁缝还把衣服的尺寸改小,袖子裁短,好让她丈夫看到那优美的胳膊和手腕。站在她身边的约翰爵士显得非常疲惫,他脸上生着皱纹,眼下还有深沟,就像一条老猎犬。他轻拍塞西莉挽住他胳膊的手,偏过头听她说话。

亨利和我朝这对新人微笑。“我为你妹妹挑选了一个好丈夫。”他提醒我欠了他的情,我应该心存感激。他们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塞西莉得意洋洋地行了个屈膝礼。我上前亲吻她的双颊,把手递给她丈夫。“约翰爵士和威尔斯夫人,”我说出这个曾经代表着背叛的姓氏,“我希望你们的婚姻美满幸福。”

我们把今天的最高荣耀赐给了他们,让他们走在所有人前头,我们则跟随他们步出礼拜堂。这时亨利握住我的手说:“关于泰迪的事……”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别再问了。为了你,我做出最大的努力才让你母亲留在了宫里。我原本不该这么做。”

“我母亲?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恼怒地说:“天知道。我没听说她和泰迪卷入叛乱的事有关,我听到的传言和间谍带来的消息比这糟糕得多。我不能告诉你有多糟,他们的话简直把我气炸了。我已经为你和你的家人竭尽所能了,伊丽莎白,别向我要求更多。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我没有罢休:“他们说了她什么坏话?”

他面色阴沉:“她是所有谣传的中心人物,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对我不忠。她一直在策划推翻我的阴谋,背叛我们两个,摧毁她外孙将来继承的王权。有人目睹她的仆人和许多人交谈过,要是她和这里一半的人说过话,那她就是伪善者,伊丽莎白,不管是内心还是行为都一样。种种迹象表明,是她把意图反对我们的人纠集起来。如果我有理智,我会以谋逆罪审问她,揭露事情的真相。只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告诉所有前来告发的人,说他们弄错了,他们全是骗子和傻瓜,而她对你我绝对忠诚。”

我觉得双膝发软。我看向母亲所在的地方,她正和她的外甥约翰·德拉波尔谈笑。我鼓起勇气反驳:“我母亲是清白的!”

亨利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我知道她并不清白。你这么做,只能证明你也在撒谎。你是在告诉我,你会为了她来蒙蔽我。”

人们运来一根圣诞柴,准备塞进威斯敏斯特宫大厅的巨型炉子里。这根柴火是一棵大树的树干,树皮呈现灰白色。树干十分粗大,我双臂合围都抱不过来,准确地说,还差得远。它会在整个圣诞节期间持续燃烧。下人们把木头拖进来时,一个通身绿衣的小丑跨坐在上面,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跌到地下,随后又像头灵巧的麋鹿一样跳回去。没过多久,他又故意躺倒在木头前面,眼看木头就要从他身上碾过,他倏地打了个滚,险险避开。仆人和宫廷贵族们齐唱起叙述基督诞生过程的赞美诗,配合着古老的曲调和击鼓声,显得神圣而悠远。他们不仅在讲述圣诞节故事,也是在庆祝阳光回归大地。这个故事和大地一样古老。

我的女领主含笑观看着这一幕,可要是有人举止下流,她会立刻皱起眉头,要是有人趁着狂欢干坏事,她也会毫不留情地指责他。我有些惊讶,她怎么肯让一个异端穿着绿衣服在大厅里卖弄?不过我很快想明白了,她一向急切地采纳着英国历代国王的习惯,似乎想要证明她的统治和从前那些真正的国王相比,没有太大差别。她希望通过模仿我们的行为,让她儿子和她自己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王族。

我初为人妇的妹妹塞西莉,堂妹玛姬和小妹安妮站在我的侍女们中间,和我一起观看狂欢,在下人们把树干前端塞进火炉的那一刻,她们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母亲就在附近,左边站着凯瑟琳,右边是布丽吉特,这个小姑娘不停拍手,笑得都快站不住了。下人们拉紧了拴在树干上的绳子,小丑扯下一段常春藤,佯装要抽打他们。布丽吉特乐得膝盖发软,笑声大得像在喊叫。我的女领主看了她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观看小丑的表演是该高兴,可这也太过了。母亲和我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但她没有制止布丽吉特单纯的快乐。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下人们终于把圣诞柴拖进炉子里,浑圆的木头滚到灼热的余烬上。火童铲起烧得通红的煤块,堆在木头周围。缠绕其上的常春藤噼啪作响,冒起烟雾和火焰,整段木头都覆上了灰烬,发出红光,小小的火舌舔舐着树皮。圣诞柴燃烧起来,圣诞节庆典开始了。

乐师们开始演奏,我向侍女们点点头,示意她们可以跳舞了。我喜欢被一群相貌美丽,举止优雅的侍女们围绕的感觉,就和我母亲做王后时一样。我正观看着侍女们轻盈的舞姿,无意中瞥见我的爱德华舅舅穿过一扇侧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走到母亲面前,微微一笑,两人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然后紧挨在一起,似乎想要私下交谈。这其实没有什么,除了我,恐怕没人会注意,可我看到他对她说了几句话,神态非常专注,她点了点头,好像在表示同意。他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向我走来。

“我必须向你告别,我的外甥女,祝你圣诞快乐,也祝你和小王子身体安康。”

“看来你不能待在宫里过节了?”

他摇了摇头:“我要出趟远门。我要去履行许下多时的承诺,参加一场圣战。”

“离开宫廷?那你要去哪里呢,我亲爱的舅舅?”

“去里斯本。我今天会乘船从格林威治出发,先到里斯本,然后去格拉纳达。我会为众多信奉基督的国王效力,帮助他们把摩尔人赶出格拉纳达。”

“里斯本!然后是格拉纳达?”

我立刻看了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一眼。

“她知道这件事,”他安慰我,“国王也知道。事实上,我这次就是奉了国王的命令。一个英国人参与圣战,对抗异教徒,这个计划让玛格丽特夫人很是高兴。国王还命我在途中办几件小事。”

“什么事?”我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我家少有人能得到国王和他母亲的信任,我舅舅却是其中之一。他追随亨利流亡,是他为数不多的过命之交。他带着隶属皇家舰队的两艘船,偷偷逃离了理查德的掌控,成为最早到达布列塔尼,投奔亨利的人之一。我舅舅不离不弃的表现使得亨利确信,我们这群躲在圣所的失势王族是他的盟友。在理查德夺得大位,自立为王之后,爱德华舅舅的存在促使亨利这个王位觊觎者与我们联手,而他对他姐姐,我的母亲,前任王后伊丽莎白同样忠心耿耿。

他不是唯一一个投奔亨利,加入那些叛徒和逃亡者的人。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也去过那里,不断在亨利面前申明我们的要求,提醒他不要忘记娶我为妻的承诺。我如今只能凭想象去体会亨利当时的恐惧:某天清早醒来,当少得可怜的仆人们告诉他托马斯·格雷的马不在马厩里,床铺也没人睡过时,他意识到我们转变立场倒向了理查德。亨利和加斯帕派人追赶托马斯·格雷,把他抓住后扣为人质,确保我母亲不生贰心。可他们也在害怕,害怕一切手段都不能牵制她。他们现在还把他扣押在法国,说他是法国的贵宾,还保证一定会放他回来,可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骑着马回到家中。

爱德华舅舅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坚持到了最后。他留在亨利身边,跟随他参加了博斯沃思战役,在战场上贴身保护他。他如今还在为他效力。亨利绝不会忘记朋友,也同样不会忘记那些在他流亡期间改变心意的人。我想他再也不会信任我哥哥托马斯了,可他喜欢爱德华舅舅,还称他为朋友。

“他派我去执行一项外交任务。”舅舅说。

“去面见葡萄牙国王?想必里斯本不在前往格拉纳达的必经之路上吧?”

他展开一只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要和我分享一个笑话或机密。“我不会直接面见葡萄牙国王。陛下希望我看看出现在葡萄牙宫廷里的新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他单膝跪下,轻轻吻住我的手:“一件秘密的东西,一件珍贵的东西。”他愉快地说完,起身离开了。我环顾四周寻找母亲,看到她正对着舅舅微笑,目送他穿过欢笑,舞蹈,庆贺,赞颂的人群,来到亨利面前,向他鞠了一躬,而亨利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得到许可之后,舅舅快速穿过高大的厅门,脚步轻快得像个间谍。

这晚亨利前来和我同房。除去我来月事的那一周和各种宗教节日,他每夜都会来。我们必须孕育第二个儿子,必须拥有第二个儿子。一个儿子不足以保证家族的传承,不足以让一个新国王稳坐王位,不足以展现上帝赐福的力量。

我对此没有欲望,只有责任,做国王的妻子是我的工作,我从中得不到任何快乐。我厌倦这一切,可我无意反抗。他小心翼翼,生怕伤到我。他没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也没有亲吻或抚摸我,因为我讨厌这些;他给了我最温柔的对待,还加快动作,好早点儿完成交合。为了不引起我的反感,他来之前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亚麻睡衣,虽然我并没这样要求过。

可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他的陪伴,爱上了众人退却后和他独处一室的静谧时光。他会和我坐在火炉前,一起聊聊孩子今天喝了多少奶,和他看到我时笑得有多开心。我确定孩子能认出我,也能认出亨利,这无疑证明了他非凡的智慧和远大的前途。只有在亨利面前,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说起我们的孩子。除了亲生父亲,还有谁能细细欣赏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赞叹他蔚蓝色的眼睛?除了亲生父亲,还有谁愿意和我一起猜想他的未来?他会是个儒雅的王子,还是个勇武的王子?抑或是像我父亲一样勤奋好学,成为万人之上的领导者?

仆人为我们端来热葡萄酒,面包,奶酪,干果和蜜饯,我们穿着睡衣并排而坐,享用起丰盛的宵夜。我把脚缩在身下取暖,他则把一双赤脚伸向红通通的炉火。我们像极了一对亲密的伴侣,有时我会迷失其中,以为这就是我们的本质。

“你和你舅舅道别了吗?”

“对,道别了。”我谨慎地回答,“他说他要去参加圣战,为您效劳。”

“你母亲跟你说过他要去为我做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亨利笑起来:“你们一家真是谨慎,你们从小就被培养成间谍了吧,我看谁都会这么想。”

我立刻摇头:“你知道我们不是。我们从小接受王族教育。”

“我知道。可登上王位以后,我时常觉得国王和间谍是一回事。我听到一个传言,说葡萄牙有一个侍童,他声称是你父亲的私生子,还放话说他应该得到英国王室公爵的身份。”

我原本面向壁炉,看着明亮的火焰出神,他的问题引得我转过头来。我对上他的棕眼睛,看出不容我躲避的逼迫之意。我感觉到他的怀疑,感觉到敏感和不善的气息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弥散开来。我心中一震,突然清醒过来,努力保持漠然的表情:“哦,真的吗?他是谁?”

“你父亲的私生子真是多得让人数不过来,”他有些口不择言,“估计我们每年都能发现一两个。”

“的确如此,”我回答,“我希望上帝原谅他,因为我妈妈从未恨过他。”

这句话逗得他大笑起来,尽管这只让他的注意力转移了一小会儿。“她真的不恨?他怎么敢背叛她?”

我笑了笑:“他会笑她吃醋,温柔地亲吻她,还给她买来漂亮的耳环。她几乎总是有孕在身,而他是国王。谁能对他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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