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9月19日

“现在加把劲。”她吩咐道。

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的孩子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来到这世上吧。”

一个助产士尖声说:“她需要推挤和使劲儿。孩子必须在阵痛中出生。”

母亲没听她的话。“你不需要使劲儿,你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张开你的身体,让他降临人世,来到我们中间。你正在给他生命,并没有强迫他,围困他。这是充满爱意的行为,而非一场战斗。生下你的孩子吧,你可以做得温柔一点儿。”

我能感觉到下身的肌肉逐渐张开,绷紧。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他要出来了!我能感觉到……”

有东西从我体内滑落,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响了起来,满眼是泪的母亲露出笑容:“你有孩子了。干得好,伊丽莎白。你爸爸会为你的勇敢而骄傲。”

助产士松开手,我慢慢躺倒在产床上,扭头寻找我的孩子。我很快发现了被人抱在怀中的那个布团,扭动的布团上满是血迹。我伸出手臂,急切地说:“把孩子给我!”我抱住这个小东西,生命的奇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如此完美,棕色的胎发和玫瑰色的嘴唇让人爱怜,那小嘴正大张着哭号,小脸哭得红红的。母亲揭开包裹婴孩的亚麻布,露出他美丽的小身体。

“是个男孩儿。”她沙哑疲惫的声音里既没有骄傲也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错愕,“上帝再一次回应了玛格丽特夫人的祈祷,天意难测。你给了都铎人想要的:一个男孩儿。”

国王亲自在门外等候了一夜,就像一个迫不及待要听到消息的深情丈夫。母亲披上长袍遮住脏污的亚麻布衬衣,骄傲地昂着头,出门通告我们的胜利。下人们赶紧去给礼拜堂里的玛格丽特夫人送信,告诉她上帝回应了她的祈祷,保佑了都铎血脉。她走进房间时,侍女们正扶我躺回大床上休息,洗尽孩子身上的污迹,用襁褓包裹住他。乳母行了个屈膝礼,把孩子抱给她看,她贪婪地伸出手去,仿佛他是一顶掉落在山楂树丛里的王冠。小婴儿被她一把夺过,紧紧搂在胸口。

“一个男孩儿!”她的语气就像一个守财奴在说:“啊,金子!”接着她又得意洋洋地说:“上帝回应了我的祈祷。”

我点了点头,累得没力气说话。母亲端着一杯加了调料的热啤酒凑到我唇边,我闻到糖和白兰地的气味,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我觉得自己还在漂浮,筋疲力尽,余痛未消。产后啤酒的暖意和顺利生产的喜悦让我晕晕乎乎,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有孩子了,一个儿子,他很完美。”

我命令道:“把他抱给我。”

她依言把他递给了我。他像玩具娃娃一样小,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完美,如同经过巧夺天工的雕琢。他的双手像胖乎乎的小海星,指甲像最微小的贝壳。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那对眼珠是异样的深蓝色,像极了午夜时分的海面。他一脸庄重地看着我,似乎也很惊讶。他仿佛明白了一切,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知晓自己注定要肩负起一项伟大的使命。

“把他交给乳母。”玛格丽特夫人提醒我。

“等一会儿。”我才不会听她的话。她也许拿捏住了她的儿子,但我会做自己的主人。这是我的儿子,不是她的;他是都铎王朝的继承人,也是我的宝贝。

他是都铎王室的下一任国王,他会稳固王权,开创一个绵延千秋万代的王朝。“我们会叫他亚瑟。”我的女领主宣布。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们把我拖到温彻斯特生产,不就是为了沾亚瑟王的光,让这个孩子诞生在著名的亚瑟王圆桌上吗?如此一来,都铎家族就能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那个奇迹王国的后人,在他们的统治下,英格兰的伟大会复苏,这个国家宝贵的骑士精神会再次涌现。

“我知道。”我没有反对。我怎么能反对?理查德曾同样为我们将来的儿子选定这个名字,他太向往卡米洛特和骑士精神了。但和都铎人不同的是,他付诸行动,试图建立一个骑士朝廷,并且一生都以完美高尚的骑士戒律要求自己。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理查德会疼爱这个孩子,他希望和我创造一个血脉相连的生命,他希望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女领主强调:“他是亚瑟王子。”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我又想起梦中和理查德相会的情景。真是可笑,我和我丈夫亨利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是对这些梦境的模仿。

“你怎么哭了?”她不耐烦地问。

我拉起床单擦了擦眼睛:“我没有哭。”

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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