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皇家信使又来了,称国王打算再次驾临威斯敏斯特宫。不过这次他想在宫里用餐,大约有二十个随从会和他一起来。母亲命令备餐室、厨房和茶碟室拟出一份菜品和酒水单给她过目,敲定后让他们仔细准备。在她还是王后、我父亲还是最受爱戴的英格兰国王时,她曾操办过有着几十道菜肴和几百位宾客的盛宴。她很乐意在亨利面前一展所长,让这个流亡海外十五年,日日待在布列塔尼的小宫廷里担惊受怕的国王看看,一座真正的王宫是怎样运转的。
柴房男仆再次吃力地把澡盆和热水送上楼。沃里克姐弟被勒令待在房间里不许下楼,就连站在窗边也不可以。
女仆们带来一堆温热的亚麻布和一瓶玫瑰水,预备为我洗头。玛格丽特跟在她们身后溜进了房间。“为什么不让我们下楼?”玛格丽特质问我,小脸涨得通红,“难道你母后觉得泰迪不够机灵,不配见国王?难道她觉得我们丢了她的脸?”
“妈妈是不希望国王看到约克男孩儿后心烦意乱。”我直言不讳,“这和你、和爱德华无关。亨利当然知道你们的存在,他妈妈心细如发,对英格兰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忘掉你们。她已经把你们纳入她的监护了,不过你们还是远离这对母子的视线为好。”
她脸色煞白:“你觉得国王会把泰迪抓走吗?”
“不会。”我说,“可他们没必要在一起吃饭。我们还是别让他们凑在一处的好,这是肯定的。还有,要是泰迪告诉亨利他想当国王,那可就难办了。”
她轻笑一声:“我真希望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会是王位的下一个继承人。他把这话记到心里去了。”
“在亨利适应好一切之前,他最好躲到一边。”我说,“泰迪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可我们不能信任他的嘴。”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忙着为我的沐浴做准备的女仆,又看了看我铺展开来的新礼裙,这是今天才从城里的女裁缝那里取回来的,颜色是都铎绿,双肩缀着同心结。“你很不开心吗,伊丽莎白?”
我耸了耸肩,否认了内心的痛苦:“我是约克公主,我必须这么做,要是爸爸还活着,他也一定会把我嫁给一个对他有利的人。我睡在摇篮里时就订婚了。我没有选择,我也不期望有选择。不过我曾经有过一次,那是一段让人迷醉的时光,就像一个梦。等你长大成人,你也会奉命出嫁的,和我一样。”
“那你伤心吗?”她问,真是一个认真得可爱的姑娘。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了实话:“我毫无感觉。也许这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亨利的宫廷随从按时到达了,他们衣着华美,脸上泛着若隐若现的羞涩微笑。随从中有一半是我们的老朋友,不是姻亲就是血亲,可许多事情还是不提为好。当我们还是王族时,常在这座宫殿里设宴款待这些贵胄,如今他们又走进大厅向我们问好,情景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表哥约翰·德拉波尔也来了,理查德曾在博斯沃思战役前夕立他为储。我姑妈伊丽莎白和他在一起。她和她全家如今是忠诚的都铎臣子了,在和我们打招呼时,他们都笑得小心翼翼。
我那个冠上了夫姓“都铎”的姨妈凯瑟琳也挽着王叔加斯帕的胳膊款款而来。但她还是向我母亲行了和从前一样的屈膝礼,然后起身热情地亲吻她。
母亲的亲弟弟,我舅舅爱德华·伍德维尔站在都铎侍臣们中间,他是新国王尊敬信赖的朋友。他曾跟随亨利一起流亡,在博斯沃思平原上为他搏杀。他走到母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而后以弟弟身份亲吻她的双颊。我听到他低声说:“真高兴看到你恢复合法地位,丽兹,我的陛下!”
母亲备下了有二十二道菜的丰盛宴席,待每个人吃饱喝足后,仆人们移走了餐盘和搁板桌,我妹妹塞西莉和安妮在宾客面前跳起舞来。
“伊丽莎白公主,请你为我们舞上一曲。”国王对我说出这短短的一句话。
我朝母亲看去。我们先前商定我不用跳舞。我上一次在这里跳舞,还是在圣诞节时。我那时穿着和安妮王后一样的绸裙,连裙面上绣的花纹都如出一辙,似乎在强行和她一较高下。我比她小十岁,而她丈夫理查德国王无法从我身上移开目光。整个宫廷都知道他爱上了我,他要离开他病重的妻子,和我在一起。我和妹妹们一起舞蹈,可他眼中只有我;我在数百人面前起舞,可我只是为了他。
“不知你是否愿意。”亨利说。他淡褐色的眼睛直直地向我看过来,我对上他的目光,看出他眼里的笃定,他知道我无法推脱。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伸给塞西莉,不管情不情愿,她必须做我的舞伴。塞西莉曾和我一起在理查德面前献舞多次,看到她抿紧的嘴唇,我知道她一定也想起了这些往事。她也许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取悦国王的弄臣,不过这回我才是最受羞辱的人,这让她稍感安慰。乐师们奏起了萨尔塔雷洛舞曲,曲调欢快,每一步的最后都得单脚或双脚跳跃。我们两人步履敏捷,姿态优雅,在大厅里不断旋转,时而互为搭档,时而与他人共舞,最后又在大厅中央会合。乐师用一个高亢的音节结束了乐曲,我们向国王行屈膝礼,又互相行礼,然后走回母亲身边。我脸色微红,气喘吁吁,出了一身薄汗,这时乐师们走进舞池,为国王演奏。
他听得很专注,一只手在椅子扶手上轻敲着节拍。他显然爱好音乐,每当乐曲接近高潮时,他都会奖给乐师们一枚金币,这份赏金很可观,但离慷慨还差得远。我看着他的举动,意识到他和他母亲一样节省。这个青年起兵夺位,并非因为觉得世人欠他一顶王冠;这个青年人也不习惯挥霍国王的金钱。他和理查德不一样,理查德认为贵族得有贵族的体面,要和人民共享财富。待乐师们奏起联谊舞曲时,国王侧身对我母亲说,他想和我独处一会儿。
“当然可以,陛下。”她说完就要去带女孩儿们离开,把我们两人留在大厅尽头。
他抬手制止了她:“要一个私人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别让其他人打扰。”
她犹豫了,我大概能看出她心中的盘算。首先,他是国王。其次,我们订婚了。最终她做出了决定:我们无法拒绝他。她开口说:“你们可以单独待在大餐桌后面的私人房间里,我想不会有人打扰的。”
他点着头站了起来。乐师们停止了演奏,随从们纷纷鞠躬,又争相抬头观看这从未有过的一幕:亨利向我伸出手来,由我母亲带路,走下高台,绕过我们刚用晚宴的大餐桌,穿过大厅背后的拱门,走进私人房间。在整个过程里,众人专注的目光一路相随。在房间门口,母亲退后几步,微微耸了耸肩,示意我们进去。我们就像两个走下舞台,走进私人生活的演员,接下来的一切没有剧本。
我们一走进房间,他就立刻关上了门。乐声透过厚厚的木门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乐师们又开始演奏了。他随手拧紧钥匙锁住了门,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干什么?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
他转身向我走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腰,用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我拉到他身边。“我们将更好地了解对方。”他说。
我没有像个被吓坏的女仆一样向他妥协,而是固执地坚持着立场:“我想回大厅去。”
他坐在一张和王座一样宽大的椅子上,把我往下一拉,让我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坐到他的膝盖上,仿佛他是个酒馆里的醉汉,我是个妓女,而他刚刚向我付了钱。“不行。我告诉过你,我们将更好地了解对方。”
我试着摆脱他,可他把我搂得很紧。要是我使劲挣扎或是和他厮打,我的手就会拍在英格兰国王的身上,那可是犯上之罪。我只好向他服软:“陛下……”
“我们好像必须结婚呢。”他抬高声音说,“国会对这件事的热心程度真是叫我受宠若惊。看来你家仍然有很多朋友,就连那些自称是我朋友的人也和你们关系匪浅。从他们的表现上,我明白了你对这段婚姻的坚持,你的青睐让我感到荣幸。如我们所知,我们已经订婚两年了。所以我们现在要为这个约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什么?”
他叹了口气,仿佛我是个让人生厌的傻瓜:“我们会圆房。”
“你休想。”我断然拒绝。
“等到新婚之夜,你必须经历这件事。现在做又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会让我蒙羞!”我激动地大喊,“这是我妈妈的房间,抬脚跨过那扇门,就是我妹妹的房间,你竟然想在这里和我圆房!在我妈妈的私人空间里,在婚礼之前!这是对我的羞辱!”
他冷冷一笑:“我不觉得你有多少名誉需要捍卫,是不是,伊丽莎白?还有,请别怕我发现你不是处女。我丢掉了许多人写给我的信,尤其是向我告发你是理查德情人的那些。有人千里迢迢从英国赶到布列塔尼,说他们亲眼看到你和他手牵着手逛花园,看到他夜夜进入你的房间,还说你虽然是他妻子的侍女,却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他的床上。还有很多人说他妻子是被毒死的,把装药的玻璃杯递给她的人就是你。除掉她之后,你妈妈的意大利粉末又被殷勤地送给了下一个人,甜蜜的毒液从这个碍眼之人的喉间淌过。”
我惊恐到说不出话来。“我没有,”我向他发誓,“我绝没有伤害安妮王后。”
他耸了耸肩,仿佛无论我是凶手还是从犯,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啊,现在谁还在乎呢?我敢说我们都会忘掉一些曾经做过的事。她和他都死了,你弟弟也死了,而你和我订了婚。”
“我弟弟!”我心中一紧,急切地大喊起来。
“死了,除了我们,没人活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来,靠近一点儿。”
“你提到我弟弟,是想羞辱我吗?”我厉声说,嗓音激动得发颤。
他靠在椅背上笑出声来,似乎真的很开心。“说实话,我要怎么羞辱像你这样的女孩儿?你已经声名远扬了,受到的羞辱还不够?自从去年听到这些闲话,我就认定你比一个凶残的妓女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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