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11月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亨利的第一议会正忙着废除理查德时代的法令,从法律文书上移走他的签名,就和他们当初从头盔上扯下王冠一样。他们赦免了都铎支持者的叛国之罪,归还了先前剥夺的财产和权利,还声称自己清白无辜,所作所为只是忠于国家的利益。我姑父萨福克公爵,连同两位表兄弟约翰·德拉波尔和埃德蒙·德拉波尔,父子三人摇身一变,从约克王朝的一分子变成了都铎王朝的忠臣,哪怕他们的至亲是约克家族的女儿,是理查德和我亡父的姐妹。我在法国为质的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将被赎回英国,国王不打算追究他篡位的嫌疑。托马斯写了一封申辩信,称自己当初并非是想逃离亨利的流亡朝廷,只是遵照母命返回英国。这封信收效绝佳,对新政权信心十足的亨利准备忘记这次短暂的背叛。

他们返还了亨利母亲的家族财产,没有什么比替国王之母聚积财富更重要了,毕竟她儿子是国中最有权势的人。他们还承诺按照寡后的标准给我母亲发放养老金。他们重新认定我父母的婚姻合法,宣称理查德先前的判决是一种诬蔑,从此以后,任何人都必须忘掉这回事,不再提起。都铎议会大笔一挥,我们便又恢复了家族姓氏,我和妹妹们再次成为了合法的约克公主。塞西莉的第一次婚姻也被遗忘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她又做回了约克的塞西莉公主,即将以未嫁之身和玛格丽特夫人的亲戚喜结连理。如今在威斯敏斯特宫,仆人们呈上餐点时会屈起膝盖,人人都称我们为“公主殿下”。

恢复头衔的喜讯让塞西莉欣喜若狂,我们五位约克公主全都按捺不住喜悦;可我发现母亲沉默地走在冰冷的河边,兜帽遮头,两只冰凉的手在皮手筒里紧紧相握,一双灰眼睛盯着同样灰暗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母后,你怎么了?”我上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面庞。

“他认为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她失神低语。

我低下头,看到她的裙边和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她已经在河边待了至少一个小时,就这样来回徘徊,对着荡漾的水波喃喃自语。

我小心劝说道:“我们回房去吧,你会冻坏的。”

她毫无反应,任由我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上石子路,来到花园门口,又任由我扶她走上石阶,回到她的私人寝室。

“亨利一定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两个儿子都死了。”

我脱下她的斗篷,把她扶坐到火炉边的椅子上。妹妹们没在宫里,都去了丝绸店挑选衣料。她们正拿着装满金币的钱包,带着搬货品的仆役,享受着下人的屈膝侍奉,为她们的复位高声欢笑。只有我和母亲待在这里,沉溺悲伤,痛苦挣扎。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块般的手,膝下粗糙的地面越来越凉。我们头挨着头靠在一起,就算有人站在门边,也听不到我们在小声交谈些什么。

我低声问:“母后,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垂着头,仿佛心脏被狠狠地戳了一刀。

“他一定拿到了证据。他一定完全确定了他们的死讯。”

“直到现在,你还对爱德华在生抱有希望吗?”

她的神情微微一动,像极了一头受伤的母兽。看来她从未放弃过希望。她希望她的大儿子克服重重困难逃出了伦敦塔,安然地活在世上的某个地方。

“真的?”

“我以为我会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在我心里。我想要是爱德华被杀,那一刻我一定会有所感应。如果他死了,他的灵魂不可能不来见我最后一面就离开这个世界。伊丽莎白,你知道我有多爱他。”

“可是妈妈,我们那晚都听到了歌声,每一个家族成员死去的时候,都会响起这样的歌声。”

她点了点头:“我们的确听到了。可我还是抱着希望。”

我们同时沉默了。我们都意识到她的希望在这一刻砰然破灭。

“你觉得亨利搜查了伦敦塔,找到了尸体吗?”她说完摇了摇头,可她内心深处早已相信了这一点,“不对,要是他找到了尸体,一定会公之于众,然后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让世人都知道他们的死讯。要是他找到了尸体,一定会以王室礼仪安葬他们,让我们全都穿上深蓝色,服丧数月。要是他有确实证据,一定会利用它来抹黑理查德的名声。要是他找到了凶手,一定会把他送上审判席,然后当众绞死他。对亨利来说,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找到两具尸体。从踏上英格兰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祈祷,祈求找到他们埋在地下的尸体,这样一来,他对王位的声索会变得有力,他也无需担心今后会有人冒充他们闹事。放眼英格兰,比我更想知道我儿子下落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新王亨利。现在看来,他还没找到他们的尸体,但他确定他们已经死了。一定有人向他做出保证,说他们已经被杀,他一定很信任那个人。要是他认为我家还有个幸存的男孩儿,他决不会把王室头衔还给我们。要是他认为世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位活着的王子,他决不会让你们姐妹做回约克公主。”

“这么说他已经确定爱德华和理查德的死讯了?”

“他肯定确定了,否则他绝不会判定你爸爸和我的婚姻合法。这个决议不仅让你做回了约克公主,也让你弟弟再次成为了约克王子。要是我们的爱德华死了,你的小弟弟就是英格兰国王理查德四世,那亨利就成了篡位者。亨利绝不会把王室封号归还给一个活着的竞争对手,他一定确认了你弟弟已死。一定有人向他招供,保证谋杀真的发生过,一定有人告诉他,是他们杀死了两个孩子,还亲眼看着他们咽了气。”

“那个人会是他母亲吗?”我悄声问。

“如今在活着的人里面,她是唯一有理由杀死他们的人,而且他们失踪时她也在场。”母亲分析道,“亨利当时流亡在外,他叔叔加斯帕跟在他身边。亨利的盟友白金汉公爵有嫌疑,但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如果现在有人叫亨利放心,保证他绝对安全了,那个人只能是他母亲无疑。这对母子肯定坚信自己处境安全,认定两个约克王子都死了。接下来,他会向你求婚。”

“你是说他一直等待着,直到确认我两个弟弟已死,他才恢复我公主的名号,准备和我结婚?”我难以置信地问。我嘴里的味道和这个问题一样苦涩。

母亲耸了耸肩:“那是当然。他还能怎么做呢?这是人之常情。”

冬天很快来临了。母亲的话得到了应验。某天入夜不久,一队国王新近任命的自耕农卫队穿着猩红色制服,齐步走到威斯敏斯特宫门前。一个传令官呈上信函,说亨利国王会在一个小时之后驾临我处。

“得赶快。”母亲边说边把信迅速浏览了一遍,“贝丝!”她对候在一边的新女仆说,“拿上我的新头巾和公主的绿裙子,跟着公主到房间去。吩咐男仆送热水到她房间,马上伺候她沐浴!塞西莉!安妮!你们也去梳洗打扮,让你们的妹妹也打扮一下,把沃里克姐弟带到教室,跟他们说老师让他们待在那里,不等我派人去叫,不许出来。国王在这里时,他们不能下楼。要确定他们明白我的话。”

“我要戴我的黑色兜帽。”我倔强地说。

“戴我的新头巾!”她大喊,“我的宝石头巾!你要做英格兰王后了,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他的女管家?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他母亲,跟修女一样老气?”

“因为他一定会喜欢。”我飞快回嘴,“您难道不明白吗,他会喜欢修女一样老气乏味的姑娘。他从没到过我们的宫廷,从没见过锦衣华服和窈窕淑女。舞会、礼裙和我们宫廷的魅力,他统统没有见识过。他一直被困在布列塔尼,像个穷小子那样生活,身边只有女仆和女管家,他四处辗转,住的全是破旅馆。他来到英格兰后就整日和他妈妈在一起,他妈妈打扮得像个修女,还丑得要命。所以我必须简朴,而不是华贵。”

母亲恍然大悟,羞恼地打了个响指。“我真是笨!你说得对!太对了!那快去吧!”她轻轻推了下我的背,“去,抓紧点儿!”我听到了她的笑声,“能多朴素就多朴素!要是他看不出你是英格兰最漂亮的女孩儿,那就太好了!”

我在母亲的连声催促下跑进卧室,男仆们把巨大的木澡盆放在木柴上推了进来,把满满几壶热水也送上楼放在门口。女仆把水壶拿进房间,灌满了澡盆,我匆匆洗毕,擦干身子,盘起湿漉漉的头发,戴上黑色三角形兜帽,帽檐重重压住我的前额,宽大的两翼遮住了我的耳朵。我套上亚麻衬裙和绿裙子,贝丝像蜜蜂一样绕着我转来转去,把束带穿进胸衣孔里,然后把胸衣牢牢束紧,直到我被绑得像只小鸡。我把脚滑进鞋子里,转身面对她。她笑着对我说:“漂亮,你真漂亮,公主殿下。”

我拿起手镜,端详我映在银箔上的朦胧面容。镜中的我有着鹅蛋脸和深灰色的眼睛,刚刚的热水澡让我双颊泛红,使我看起来十分健康。我挤出一点儿笑容,嘴角微微向上,好一张没有一丝快意的漠然面孔。理查德曾说我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女人,我的一个眼神就能点燃他的欲望之火,我的皮肤完美无瑕,我的头发是他的快乐之源,只要把脸埋在我的金色发辫里,他就能睡上一个从未有过的好觉。我不期望能再听到如此动人的情话,我少女时代的欢乐和虚荣已随他埋于地下,无需再体会一次。

卧室门一下子被推开。“他来了,”安妮气喘吁吁地说,“带着四十个随从,骑马进了庭院。妈妈说他立刻就到。”

“沃里克姐弟待在楼上的教室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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