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11月

她点了点头:“他们知道不能下楼。”

我缓缓走下楼梯,脑袋没有一丝摇晃,仿佛我戴的不是沉重的兜帽,而是一顶王冠,在我脚下散发气味的灯芯草摩挲着我的绿裙摆。这时有人推开了双扇门,亨利·都铎,这个英格兰的征服者,新近加冕的国王,扼杀我幸福的凶手,走进我身下的大厅。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松了一口气。他和我预想的模样有些差别。这些年来,我只知道他觊觎王位,一直在等待时机入侵英国,进而觉得他是个恶棍,是个暴徒,是个非同一般的家伙。据说在博斯沃思,他被一群巨人保护,我因此把他也想象成了一个巨人。但此刻走进大厅的这个男人并不健硕,他个子很高,身形却很消瘦,年近三十,步伐矫健,面容紧绷,有一头棕发和一对狭长的棕色眼睛。看到他的模样,我居然头一次为他感到难过,试想一个人半生流亡,最终趁着混乱的局势,依靠决战时敌方倒戈赢得了王位,可大半国民却不欢迎他的胜利,而他必须迎娶的女人还爱着他的死敌——前任合法国王。我原本以为他会得意洋洋,可来到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不同:他背负着奇特的命运,在八月炎热的一天,依靠背信弃义取得了胜利,可直到现在,他连上帝是否站在他这一边也不确定。

我停下脚步,两手搭在大理石栏杆上,俯身看他。他脑顶的红棕色头发有点儿稀薄。从这个位置,我能看到他摘下帽子,弯腰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微笑着走向她,笑容不带一丝暖意。他神情戒备,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一家是他最不可靠的盟友。母后有时支持他对抗理查德,有时又反对他。她把亲生儿子托马斯·格雷送到他身边协助他,随后又怀疑他杀了我们的王子,召托马斯回家。他从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当然不会信任她。他也一定不信任我们这些表里不一的公主。他肯定担心我既不诚实又不忠贞,是个坏到极点的女孩儿。

他用最轻微的动作吻了我母亲的指尖,仿佛除了表面殷勤,他并不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也许他对其他人也一样。随后他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向我看了过来。

他立刻知道了我是谁,我也朝他点了点头,承认我知道他是我未来的丈夫。我们的表现不像情人之间互相问候,倒像两个陌生人凑在一处,同意携手进行一次不愉快的探险。就在四个月前,我还是他敌人的情妇,每天为他的失败祈祷三次。就在昨天,他还在征求意见,询问他是否能和我解除婚约。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他从人间消失了,醒来后我还期盼着今天是博斯沃思之战的前一天,战败和死亡是他侵犯英国的唯一下场。可事实上他赢了,他无法逃避他的誓言,而我也无法逃避母亲的许诺,我们不得不结为夫妇。

我缓步走下楼梯,和他互相打量,就像在端详想象了很久的敌人的真容。我想到自己的未来,想到无论对他有无好感,都要嫁他为妻,和他同眠,为他生儿育女,和他共度余生。他会成为我的主人,我要唤他为夫,做他的妻子和奴隶。我将无法摆脱他的权威,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下半生,我会日日祈祷他死去吧,我冷酷地设想。

“祝您安好,国王陛下。”我轻声问候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行了个屈膝礼,向他伸出手去。

他俯身亲了亲我的指尖,一手拉过我,在我的左颊上落下一个吻,接着又亲吻我的右颊,他像个法国侍臣一样,举止无可挑剔,又不含任何意味。他的气味干净好闻,发丝上带着冬季郊野的气息,清爽而新鲜。他向后退了一步,我看到他满眼戒备,露出试探的微笑。

“祝你安好,伊丽莎白公主。”他说,“终于和你相见了,我很高兴。”

母亲在一旁建议:“您要小酌一杯吗?”

“谢谢您。”他口里答应着,目光却没从我脸上移开,仿佛正在对我进行评判。

“这边请。”母亲平静地说完,领着他离开大厅,走进一个清静雅致的房间。餐桌上放着一个威尼斯玻璃瓶,配着为我们三人准备的高脚酒杯。国王自顾自坐了下来,却没有准许我们也坐,我们只好继续站在他面前。母亲倒了一杯酒呈给他,他朝我举了下杯子就喝起来,仿佛他所在的地方不是宫殿,而是酒馆,可他没和我干杯。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地打量我,而我就像个孩子一样站在他面前——他似乎对这种状况很满意。

“请容许我引见我的小女儿们。”母亲沉着地说。她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人,就算面对弑君阴谋也能安然入睡。她朝门口点头示意,塞西莉和安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布丽吉特和凯瑟琳。四个人进到房间里,朝亨利行了个隆重的屈膝礼。布丽吉特庄重的下蹲起身让我忍俊不禁。她只是个小姑娘,架势却不亚于一个女公爵。看到我的笑容,她眼里透出些许责备,呵,真是个最最严肃的五岁小女孩儿。

“很高兴见到你们。”新国王温和地表达着问候,却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您在这里住得习惯吗?有什么短缺吗?”

“多谢您关心,一切如常。”母亲微笑着回答,仿佛她从未拥有过整个英格兰,这里就是她最喜爱的宫殿,在她的主持下井井有条。

“您的津贴会按季支付,”他对她说,“我母后正在安排此事。”

“请向玛格丽特夫人转达我最美好的祝愿。”母亲说,“她的情谊近来一直支持着我,她过去服侍我时,也对我关爱有加呢。”

“哈。”他干笑一声,似乎不太喜欢他母亲做过我母亲侍女的事被人提起,“你儿子托马斯·格雷会从法国获释,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了。”他继续施放着善意。

母亲接下他的话:“我衷心感谢您。还请您转告您母亲,说她的教女塞西莉身体健康,她很感激您和您母亲费心为她安排婚事。”塞西莉行了个额外的屈膝礼,好告诉国王她就是母亲提到的那个女儿,他也草草点了点头。她抬起头,似乎很想提醒他定下自己的婚期,她对此盼望已久,因为婚期迟迟未定,她如今仍然既非寡妇也非少女。可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的顾问告诉我,民众很渴望看到伊丽莎白公主成婚。”他说。

母亲偏过头看着他。

他直接对我说:“我希望确定你健康快乐,并且同意这门婚事。”

我吃惊地抬起头。我身体不好,心情也很糟糕;我整日深陷悲伤,为我的情人哀悼,他被眼前这位新王杀死,草草埋葬。这个坐在我面前,礼貌地问我是否同意的男人,曾准许手下脱掉理查德的盔甲,剥光他的亚麻衬衣,把他赤裸的尸体绑在马鞍上驮回去。还有人告诉我,他们把理查德运到莱斯特时路过波桥,任他低垂的头颅撞上木柱。死人脑袋撞击桥柱的声音日日萦绕在我的耳边,回旋在我的梦境。他们还把他伤痕累累的裸尸曝放在圣坛前的台阶上,好让世人知道他已经彻底死去,英格兰人在约克王朝统治下安居乐业的机会完全断绝。

母亲愉快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女儿既健康又快乐,是您最恭顺的仆人。”

“等你做了我妻子,你要选什么座右铭呢?”他问。

我开始怀疑他是专程来这里折磨我的。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考虑这个问题?“您喜欢哪一句呢?”我语气冷淡地问,“我没有选好。”

“我母后建议选用‘谦卑和忏悔’。”他说。

塞西莉哼笑一声,又慌忙用咳嗽来掩饰,红着脸别开目光。母亲和我惊疑地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您所愿。”我成功地让语调听起来毫无变化,我对此感到高兴。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发生,我还能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那就选‘谦卑和忏悔’。”他低声自语,似乎很满意,可我确信他正暗暗嘲笑着我们。

第二天,母亲笑盈盈地来找我:“我终于弄清楚国王昨天为什么来拜访我们了。国会议长亲自走下座位,以整个国会的名义请求国王迎你为妻。上院和下院的议员们告诉他,如果没有你在他身边,民众不会拥戴他这个国王,他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还向他呈交了请愿书,让他没法拒绝。他们曾答应鼎力相助,可我从前一直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量,毕竟人人都畏惧他。但对他们来说,让一个约克女孩儿坐上后座,通过两族联姻来终结玫瑰战争,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你不和亨利同登宝座,没人肯相信他会带来和平。他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幸运的王位觊觎者。他们告诉他,希望他承续金雀花王朝的大统。”

“他不会愿意的。”

“他大发雷霆。”母亲眉飞色舞地说,“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和你结婚。”

我酸溜溜地提醒她:“不要忘了谦卑和忏悔。”

“是谦卑和忏悔没错。”母亲愉快地肯定了我的话。看到我一脸沮丧的模样,她又笑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她提醒我,“他现在有权力强迫你这么说。可我们也不会白白听命,作为交换,我们会让他娶你,让你做英格兰王后,到那个时候,你的座右铭根本就不重要了。”

英国古代地板为石质结构,到冬天需撒上灯芯草防潮防滑。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女王的弄臣》《最后的都铎》《永恒的王妃》《红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