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3年夏

爱德华·霍华德的死让凯瑟琳更加积极地筹措军备,准备出兵加莱。亨利也许只是把战争当儿戏,但是他一样要用到真枪实弹,凯瑟琳希望武器都要制作精良,把钱花在刀刃上,在她的一生里,对于真实的战争一直有着切身的体会。但是直到爱德华·霍华德的死,亨利才第一次意识到那并不是小说,也不同于比武竞技,像爱德华那样才华横溢深受喜爱的年轻人竟会意气风发地出征,被宰成碎片回来。值得欣慰的是,当他看到托马斯·霍华德顶替了他兄弟的位置,爱德华的父亲也召集自己的佃户,收回来大量的租子充作军费准备为儿子复仇时,亨利终于收起了自己的愚勇。

五月的时候第一支先头部队开始向加莱进发,亨利准备和六月的第二纵队一起出征。对于战争,他有了新的认识,比之前稳重多了。

凯瑟琳随亨利一起骑马从格林威治穿过英格兰到多佛,为他送行。一路上,他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召集了更多的士兵。亨利和凯瑟琳都骑着雪白的高头大马,凯瑟琳甚至跨骑在马上,她长长的蓝色裙摆在风中飞扬,亨利就在她身边,器宇轩昂,比队伍里任何男人都高大威武,金发下的笑容灿烂夺目。

清晨他们都穿着盔甲离开城镇:是成套配对的镀金银甲。凯瑟琳仅仅穿着胸甲和头盔,薄薄的精致的金属片上面装饰着金色的图案。亨利则不管多热每天都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他掀起面甲,蓝眼睛熠熠生辉,盔甲上笼罩着金色的光芒。仪仗里一边是凯瑟琳的旗帜,一边是他的,当看到王后的石榴标志和国王的玫瑰标志,民众都大声呼喊“上帝与国王陛下同在!”或是“上帝保佑王后陛下!”当弓箭手开道,他们率军离开一座城镇,民众纷纷夹道欢送,延绵好几英里,他们看着军队经过,在马前抛撒着玫瑰花瓣和花蕾,所有士兵都在衣领或是帽檐上装饰着玫瑰花,人们在歌唱古老的英格兰俚俗歌曲,有时候也唱着亨利的作品。

军队花了将近两个星期才到了多佛,这时间并没有白费,他们沿途征集了大量的新兵和补给。人人都想参军出征法兰西,每个姑娘都想自豪地宣称自己的心上人参军去了。整个国家都团结起来准备狠狠打击法国人。整个国家都确信,在年轻国王的率领下,这并不是空想。

我很高兴,自从小王子夭折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高兴,甚至比我以为的更加高兴。我们欢庆、跳舞、行军,直到抵达海边。亨利每天都和我同床共枕,他的一切,思想,言行,统统都属于我。他在我的安排下要统领一场战争,同时远离一场真正危险的战争,他不会对这场战争有什么想法或建议,可是却和我一起分享它。我祈祷在这些一起奔赴南方的夜晚里,在战争的压力下,我们会有另外一个孩子,另外一个儿子,和亚瑟一样的另一朵英格兰玫瑰。

筹备工作尽善尽美,这都得归功于凯瑟琳和托马斯,他们改变了英格兰军队事到临头还拖拖拉拉,丢三落四的陋习。亨利的舰只——共有四百艘——漆得鲜亮华美,旗帜飞扬,都已经起锚,现在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直扑法兰西。亨利自己的旗舰上装饰着金叶子镶成的红龙,飞龙在天,尾翼直伸到码头。训练有素的王家护卫队身着绿白相间、闪闪发亮的制服,正在码头接受检阅。亨利镶嵌着金饰的盔甲已经运上了船,他特别准备的白色骏马也已经安排妥当。整个战备工作堪比最繁琐的假面舞会,而凯瑟琳深知,对这群年轻人而言,战争不过是一项宫廷娱乐。

万事俱备,在多佛的海滨举办了个简单的仪式,万众瞩目之下,他把国玺授予了凯瑟琳,让她代为摄政,成为国家实际上的统治者和本土防务的最高统帅。

当他赐予我摄政之位,我面容庄严神圣地吻了他的手,然后亲吻他的双唇,祝他早日凯旋。但是当驳船拖着他的旗舰驶出港口,展开风帆,顺风向法兰西驶去,我简直要乐得放声高歌起来。远征的丈夫并未让我因着离别流泪,他走了,却给了我曾盼望的一切——不再是威尔士王妃,不再是英格兰王后,现在我是摄政王后,三军统帅,这个国家为我所有,我成了独裁者。

我利用手中权力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是打败苏格兰人。

凯瑟琳一回到里士满,立即下令让爱德华的弟弟托马斯·霍华德从伦敦塔的军械库领出战备,带领英格兰舰队北赴纽卡斯尔加强边境防卫。他并未和哥哥一样授衔海军统帅,但是他是个稳重的年轻人,她觉得自己可以放心让他运送对北境安危生死攸关的装备。

每天凯瑟琳都能从沿途设置的驿站那里得到法兰西的最新战报。沃尔西都直接向王后陛下汇报战争的进展,她希望能得到他精准的分析。她清楚亨利只会带回来捷报。而事实上,战况并非一帆风顺。英格兰军队到了加莱,受到了热烈欢迎,举办了各式盛会和庆典。阅兵和演习必不可少,亨利华美的盔甲和整齐的军队受到了高度赞扬。但是马克西米安皇帝陛下并未能组织军队支持英格兰。相反,他借口军费不足,但为表诚意,送给了年轻的亲王自己的佩剑,并愿意提供一支雇佣军。

对亨利而言,这是让人沉醉的时刻,他还未曾听见过战场上愤怒的开火,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提议让年轻的国王昏了头。

凯瑟琳皱起了眉头,根据沃尔西的计算,亨利要付给皇帝一笔惊人的佣金,相当于本身盟友出于义务的派兵变成了要付钱的雇佣军。她立刻认识到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具有了两面派的特征。但是至少表面上亨利的初次作战会有皇帝做支持,凯瑟琳也意识到这个年长老练的男人值得她托付亨利的安全,不让他任意妄为。

根据马克西米安的建议,英格兰军队首先围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泰鲁阿讷;但是在战术上,这对英格兰并无价值,亨利则远离了这座小镇的交火区,半夜他独自在营地里漫步,慰问守夜的哨兵,获准射出了自己的第一枪。

苏格兰人妄想在国王出征的时候英格兰会疏于防务,可以趁机宣战,向南进军。沃尔西写信警告凯瑟琳,询问是否需要撤回一些兵力以防万一,凯瑟琳则回复说自己可以应付边境上的小打小闹,随后根据早就拟好的名册在国内各个城镇开始新一轮征兵。

她命令在伦敦的民兵集合,自己则全副武装骑着白马亲自在他们北上之前阅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侍女们在为我系上胸甲,女仆则捧着我的头盔。我看到她们脸上都没什么喜色,那个蠢到家的女仆捧着头盔仿佛重不堪言,仿佛这一切都不该发生,仿佛我生来不是为了这一刻……这一刻,现在,我命中注定的这一刻。

我深深吸了口气。穿上铠甲我看起来就如母亲在镜子里的倒影,站姿沉默高傲,秀发拢在脑后,她的眼睛如同胸甲上闪亮的金属片一样熠熠生辉。战争的前景让人生机勃勃,而必胜的信念更让人志得意满。

“怕吗?”玛利亚·德·萨利纳斯沉静地问我。

“不。”我老实说,“我穷极一生都在等待这个时机。我是王后,是为国奋战的女王的女儿。在我自己的国家,在它需要我的时刻,我必须如此。在这个时代,身为王后,不能仅仅坐在王座上,为比武大会赏下大批赏赐,在这个时代,王后应该像男人一样果敢。我就是这种王后,所以我要率兵出征。”

这激起了一片惊愕的询问。“骑马出征?”“不是去北方吧?”“不是去阅兵嘛?怎么变成出征了?”“这也太危险了!”

拿过头盔,我说:“我会带领军队北上迎战苏格兰人。只要他们胆敢入侵,我就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既然参战,我就一定会坚持到打败他们为止。”

“那我们怎么办?”

我笑了。“会有三个和我一起出征,其余的都留在这里。”我坚定地说,“留在后方的要继续制作旗帜和绷带给我。你们可都听好了,和我一起去的得像战士一样作战。我可不想听到什么抱怨。”

我不想看到她们大惊失色的样子,径直朝门外走去。“玛利亚,玛格丽特,我们走吧。”

宫外,大部队已经整装待发。我骑马越过,一个个扫视过去。我曾见过父亲还有母亲阅兵。父亲曾教导我,每个士兵都应该清楚自己的价值,都应该明白自己是独特的个体。自觉是军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让他们明白,我看见了他们,他们每一个;我把他们都记在了心里。我也想他们记得我。当我看过全部五百人之后,我脱下头盔让他们看清我的脸。现在我不再是西班牙公主,不用束起头发,遮住脸面。我是昂首挺胸大大方方的英格兰王后。我大声宣讲,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我的声音。

“英格兰的子民们!”我说,“你们将和我,英格兰的王后,一起去抵抗苏格兰人,我们不会退缩,也不会失败。除非他们撤兵,我们决不会临阵脱逃。我们要让对手们血流成河。我们要一起打败他们,为了我们梦想中安定祥和的家园。这不是我们引起的纠纷,这是苏格兰的詹姆斯蓄意的入侵;他背信弃义,甚至侮辱了自己的英格兰妻子。这种失信的行为是对主的亵渎,甚至受到了教皇本人的谴责。多年以来他一直处心积虑,像懦夫一样等待找到我们的弱点。但是他错了,现在我们已经无比强大。我们会打败他,这个异教徒。我们会胜利,我敢保证,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而你们也可放心,上帝永远垂青于为自己家园而战的人!”

底下爆发出大声的响应,我向两边欢笑致意,让众人都见到我为他们的勇气自豪,让众人都见到我的勇敢无畏。

“好了,现在,前进。”我对指挥官说,大军掉头离开了练兵场。

凯瑟琳的防卫军在萨里伯爵的指挥下一直向北进发,沿途都在征收新兵,信使匆匆南下伦敦带来她期望的消息:詹姆斯的大军已经越过了苏格兰边界,正穿过延绵的山脉,沿途强制征兵,强抢食物。

“边境上的骚扰?”凯瑟琳明知故问。

信使摇摇头。“我的主人让我告诉你,法兰西曾向苏格兰国王许愿,如果这次他们胜了就会承认他的地位。”

“承认?承认什么?”

“作为英格兰国王。”

他以为她会因为愤怒或是畏惧哭喊,但是她不过点点头,不屑一顾。

“有多少人?”凯瑟琳询问。

他摇摇头:“我不敢肯定。”

“大概呢?”

他看向王后,看见她眼里满是跃跃欲试,不禁犹豫了。

“说实话。”

“大概有六万。陛下,也许更多。”

“也许?多多少?”

他顿住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来吧,说说看。”她命令,“遮遮掩掩根本无益,你这样只会误导我,我率军出征,却发现敌人远比我想象的强大。”

“我觉得有十万。”他尽量公正。

他以为她会因为惊恐喘息,可实际上她只是笑笑。“哦,那没什么好担心的。”

“十万苏格兰人没什么好担心的?”他问。

“我经历过更糟的。”

一切如我所料。苏格兰人全军出击,轻而易举就占领了北部的堡垒,英格兰之花和最精锐的部队都在海外和法兰西作战。法国国王以为可以趁我们的兵士在法兰西驰骋时,利用苏格兰在本土重创我们,现在,我的机会来了。我和剩下的士兵完全能胜任。我定制了王室规格的仪仗和旗帜,头顶飘扬的旗帜昭示英格兰国王亲征,而那实际上是我。

“您不该使用王室仪仗。”我的侍女质疑。

“谁才能用?”

“只有国王能用。”

“国王在打法国人,我要面对苏格兰人。”

“陛下,王后不能使用国王的仪仗,也不该领兵。”

我对她笑了,我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切实相信这是我穷其一生等待的良机。我曾答应亚瑟会成为征战的王后,现在我做到了。“王后当然可以摆出国王的仪仗出征,只要她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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