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起剩下的兵力,我让他们辛勤操练,这就是我胜利的保障。
“您不该骑在他们前头。”
“那你觉得我该在哪里?”
“陛下,也许您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可是主帅。”我不愿多费唇舌,“你不该把我想象成只能待在后方,暗地里谋划,只会带孩子的王后。身为王后,我能像母亲一样治理国家,无论何时,只要国家有难,就相当于我自己受到威胁。而只要国家繁荣——总有那么一天,就是我的荣耀了。”
“但是如果……”侍女被我严厉的眼神吓住了。
“我可不是傻子,一直在为战争筹划。”我只是说,“一个优秀的指挥官时时用胜利来鼓舞人心,并为胜利制定详细的计划。我很清楚该何时撤退,该何时重新部署兵力,该何时再次进攻,如果暂时受阻,我也很清楚该从哪里击破。这王位我得来不易,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格兰国王和那个愚蠢的玛格丽特就这样轻易抢了去。”
凯瑟琳的兵力总共有四万人,紧跟在王家护卫队后面负重而行,在秋日的阳光里沿路收割粮食。凯瑟琳骑着白马疾驰在队伍的前端,人人都能看见她,看见她全副的王室仪仗,人人都这样在行军途中认识了她,很快他们也将在战场上见识到她的果敢。每天两次她都穿过长长的队伍鼓励那些受伤的,鼓励那些被前方辎重的灰尘呛住的士兵。她和僧侣一样作息,清晨起床做弥撒,午间领圣餐,落日而息,午夜醒来为王国的安危,国王的平安,还有自己的荣辱祷告。
各路信差在凯瑟琳和地方势力萨里伯爵托马斯·爱德华之间络绎不绝地奔走。他们的计划是首先让萨里和苏格兰人交战,拖住快速南下的步伐,打击对手的士气。如果萨里败了,苏格兰人就会长驱直入,这时就由凯瑟琳率军应战,把他们赶到英格兰南部乡间的防御里。如果苏格兰人穿过了双重防线,凯瑟琳和萨里伯爵对于伦敦还有最终防御计划。他们会重新部署,组织民兵在城区中心周边建起土木工程,这样如果一败涂地,还可以撤退到伦敦塔等待亨利回援。
萨里伯爵担忧我命令他先头作战,想等我和他会合,但我坚持按我预定计划展开反击。会合作战虽然会安全些,但是我们打的是防卫战,我得确保万一初战失利,能有残余兵力阻挡苏格兰人扫荡南方。这是一场为了后代子孙摧毁苏格兰人威胁的战争,最好能一劳永逸。
内心深处我希望能命令他原地待命,对于战斗我早已迫不及待——我勇敢无畏,这是一种野性的快乐,仿佛我是一只被囚禁了许久的苍鹰,等待的就是恢复自由这一刻。但是我不能让自己宝贵的兵力投入一旦失利就会让伦敦失陷的战斗。萨里伯爵认为只要集合兵力我们必胜,但是我知道战争里没有必然,充满了未知。一个优秀的指挥官要从最坏的情况考虑,我也不能冒险指望能把苏格兰人一举击退,万一我们战败他们就能沿北境大道南下进攻都城,在法兰西的支持下加冕英格兰国王。对萨里伯爵,对我自己,退路的选择,之后一系列的反击我各有安排。他们也许会赢得一场战斗,甚至更多,但是他们没法夺去我的王位。
我们现在在离伦敦六十英里远的白金汉。行军速度迅捷,人们说这对一支英格兰军队而言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因懒散拖延而臭名昭著。我很累,但并未筋疲力尽。每日里的兴奋——老实讲还有恐惧——让我像被拴住的猎犬一样激动,随时准备出击。
而现在我又有了秘密。每天下午,当我翻身下马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间房子或是帐篷,或是无论什么能单独待着的地方,掀开裙子检查亚麻内衣。我在等着自己的月事,这已经是第二月没能来潮了。我的希望,强大甜蜜的希望,在亨利远去法兰西前,已经和我孕育了孩子。
这消息秘而不宣,甚至不会告诉我的侍女。可以预见,这会让她们公开反对我每日骑马,准备作战,哪怕只是有怀孕的可能性。我不敢告诉她们,无论如何,我不敢做出任何影响士气的事。当然,没有什么比英格兰之子更重要——除了一样:为这继承人保住英格兰。我只能咬紧牙关甘冒风险,不管怎样,我都得挺过去。
现在士兵都知道我身先士卒,而我向他们许诺了胜利。他们不再懒散,不再怠战,因为他们已经向我投放了信仰。在萨福克更加贴近敌人的士兵们,现在知道后方有我的军队做最可靠的支持。他们知道我独自带领着他们的援军。这在国内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他们为自己能拥有如此干练的王后骄傲。如果我掉头回到伦敦,让他们独自前进,告诉他们我有女人自己的事要做,他们也会马上打起退堂鼓——就这样简单。他们会认为我失去了信心,这样我就失去了他们的拥戴,可以预见这场战争我们就不战而败。关于苏格兰大军,已经有闲言碎语在神化对方,说他们势不可挡,是十万愤怒的高地大军——我不想增加队伍的恐惧。
况且,如果不能为我的孩子保住英格兰,那怀孕就没什么意义。我必须要打败苏格兰,我要成为伟大的将领。其次,我才是一个女人。
那晚我收到萨里伯爵的消息,说苏格兰人疲于作战,驻扎在了弗洛登一个险峻的山脉。他给了我一份军事地图,显示苏格兰人驻扎在高处,可以俯瞰南面。尽管只是匆匆一瞥,我也发现英格兰军队不可能上山攻击重装的苏格兰人。苏格兰弓箭手可以向下放箭,而苏格兰高地的蛮族可以冲下来砍杀我们的士兵。没有哪支军队会蠢到发起一场这样的战斗。
“告诉你的主子,派出探子找条小路从背面上山,背后攻击苏格兰人。”我紧盯着地图,吩咐信使,“告诉他,我建议他虚张声势,假装北上,留下足够的兵力牵制住苏格兰人,实际上另寻进攻路线。如果运气好,他们会冲下来,在平原上较量。运气不好,他就要从北边进攻。那里地势如何?草图上只有个梗概。”
“那里大部分是沼泽。”信差证实,“没法行军。”
我咬住嘴唇。“这是唯一的出路。”我说,“告诉他我的建议,但这并不是命令。战场上他才是指挥,该有自己的决断。但是要注意我说过要把苏格兰人引诱下山,我绝对确定冲击高地行不通。只能寻探从后方奇袭,或是吸引他们下山。”
信差告退了。愿主保佑他能正确领会我的意思。如果选择上山强攻,他就完了。一个侍女待他离开就上前侍奉,疲累和恐惧让她瑟瑟发抖。“我们该怎么办?”
“北上阻击敌人。”
“但他们随时都会开战!”
“是啊,他们赢了我们就能回家了。但是输了,我们就必须拦在苏格兰人和伦敦之间。”
“做什么?”她低声问。
“打败他们。”我说。
“陛下!”小听差急匆匆冲进凯瑟琳的营帐,忙不迭鞠了个躬,“最新战报!萨里伯爵的信差!”
凯瑟琳猛地回头,锁子甲都还没有系好:“宣他进来!”
风尘仆仆的信差已经到了,身上还沾满了战场上的污泥,但是他喜不自禁的样子证明他带来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怎样?”凯瑟琳紧张期待得喘不过气来。
“陛下!我们赢了!”他长话短说,“苏格兰国王战死,二十位苏格兰领主也战死了,还有主教,伯爵和修道院教士。这可把他们给打趴下了。一天之内,他们死了一半以上的大人物!”
他看见她大惊失色,然后突然恢复了红润。“我们赢了?”
“赢了。”他说,“伯爵让我禀报您:您亲自挑选操练武装的将士,完成了您的嘱托。这是您的胜利,您拯救了英格兰。”
她的手马上捂住了胸甲下的腹部。“我们安全了。”她喃喃自语。
他点点头:“大人还让我捎来这个……”
他呈上一件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外套。
“这是?”
“苏格兰国王的战袍。我们从死尸上扒下来当做物证。已经处理过了。他死了,苏格兰人被打败了。您完成了英格兰前所未有的壮举。您让英格兰在苏格兰的威胁下转危为安。”
“写份奏折给我。”她果断地说,“跟书记官口述去,要写下你知道的,我的萨里伯爵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要写信报告国王。”
“萨里大人问……”
“什么?”
“他问要不要乘胜追击,彻底摧毁苏格兰人的武装?他说剩下的敌人已经不足为惧。这可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全凭您做主。”
“当然。”她马上接口,又沉默了。这是欧洲每个君主都会给出的答复。一个让人不得安宁的邻居,几世宿敌被打败了。基督世界的每位国王都会趁机报仇,一雪前耻。
“不。不。等等。”
她转身走到营帐门口。外面,士兵们正在扎营,准备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再次露宿。营地里还有些许炉火,燃烧的火把,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粪便和汗水的味道。这就是凯瑟琳幼年时的情景,她人生最初的七年就是在这样的战场上度过,他们的敌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再溃败,最终被囚为奴隶,被驱逐,被处死。
想想吧,我对自己毫不留情。不要有什么妇人之仁,用你冷酷的头脑,站在战士的立场。不要想着你孕妇的身份,不要想到今夜苏格兰会有多少妇人新寡,你是王后。我的敌人被打败了,他们的国门在我面前敞开,他们的国王战死,他们的王后是我的小姑子,一个少不更事的傻瓜。我要把这个国家分片治理。无论什么将领现在都能轻易摧毁他们,为了子子孙孙我应该放手任他们追击。我的父亲不会手软,而母亲现在应当已经下令了。
不,父亲母亲他们做得并不对。最终,我揭开了不应宣之于口且难以置信的事实:父亲母亲他们错了。他们也许是天生的战士,毫无疑问;他们还被称为基督的国王——但他们还是错了。这辈子我终于认识到这点。
持续不断的战争是把双刃剑,伤害了胜负双方。如果我们继续追击苏格兰人,会让他们元气大伤世代不能反攻,但是这也会损耗自己的国力。这就如同治理鼠疫。他们迟早会恢复过来,再次侵扰我们。他们的孩子会回击我们的孩子,野蛮的斗争不会停止。以牙还牙,血债血偿。父母把摩尔人驱逐到了海外,但是人人都知道战争的一时胜利并不能解决信仰之争,除非基督徒和穆斯林能和谐一致地生活在一起。伊莎贝拉和费迪南仇恨摩尔人,但是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将要面对伊斯兰圣战的逆袭。以暴制暴,并不能停息纷争。和平才是解决之道。
“叫信使。”她转过头吩咐,等着信使进来。“去传我的旨意,先向萨里伯爵致敬,感谢他取得了如此伟大的胜利。”她说,“告诉他,让他尽量劝降苏格兰士兵,和他们和平相处。我会亲自写信给苏格兰王后,如果她愿意做我们的好姐妹好邻友的话,我们将会签订和平协议。我们是胜利之师,要展现出自己的气度。我们要把胜利演变为长久的和平,而不只是一场短暂的战斗,要宽恕那些野蛮人。”
信使领命而去。凯瑟琳转身安抚那士兵。“下去好好休息,随意吃喝。”她说,“你可以大事宣扬我们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战役,告诉他们和平近在眼前,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在桌前坐下,拿过文具。墨水装在玻璃小瓶里,鹅毛笔仔细削过,写起来会很顺畅。信纸和火漆就在手边。凯瑟琳摆上一页纸,稍停了下。向国王写下问候,告诉他,她给他送去了死去的苏格兰国王的战袍。
“陛下,我完成了您的托付,给您送去了战利品,一件国王的战袍。我本想把他本人送到您驾前,可是大家的心脏可经受不住。”
我停下来,这场胜仗让我能回伦敦,好好休息待产,我确定自己怀孕了。我想告诉亨利这件喜讯;但是我只想让他知晓。这封信——我们之间的往来信件——是半公开的。他从不打开自己的私人信件,都是让书记官打开读给他听,也鲜少亲笔回信。然后我想起来,我曾告诉他如果圣母再赐予我个孩子,我会马上去沃尔辛厄姆在她的神龛面前还愿。如果他还记得,这可以作为我们的密码。不管谁读信,都只有他能领会我的意思,我要告诉他这个秘密,告诉他我们快有孩子了,也许是个儿子。我笑了,开始写信,他会明白我所指,我也清楚这会给他带去怎样的快乐。
在结尾我写到:“愿主保佑您早日回到我身边,没有您就没有快乐,为此,我将去沃尔辛厄姆向许久未见的圣母祈愿。
您忠诚的妻子,忠实的仆人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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