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3年春

“出兵以后,国王陛下不能分身。”他指出。

她并未如他所愿吐露全盘计划。“我知道。”她只是说,“我们不能让他分心,要让他专心攻打加莱。”

“我们要留些人手抵抗苏格兰人,他们会趁火打劫。”他警告说。

“边境上有驻军。”她不以为然。

年轻英俊的爱德华·霍华德来向凯瑟琳辞行。他穿着深海蓝的新披风,显得格外英姿勃发。舰队已经接到命令,就要起航去封锁法兰西的港口,必要时会和他们交火。

“愿主保佑你。”王后说,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主会保佑你,爱德华·霍华德,好运与你同在。”

他深深鞠下躬去。“能够为您,伟大国家的伟大王后宠信是我的荣幸。”他说,“能为国,为国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亲密,“为您,我的王后效忠,也是我的荣耀。”

凯瑟琳笑了。亨利的朋友们都有臆想罗曼史的爱好。在他们想来,卡米洛特并不遥远。自加冕以来,凯瑟琳就被当成传说里威严谦和的夫人。在那群年轻人里,她对爱德华·霍华德特别宠爱。他自然流露的快乐,他的真性情,他毫不做作的天性,还有他对指挥海军和船舰的热爱,都让他受到凯瑟琳的另眼相看。在凯瑟琳看来,只有拥有制海权,英格兰才能永保安宁。

“你是我的骑士,相信你能光耀门楣,让我心有荣焉。”她对他说。一席话让他掩饰不住眼里闪耀的快乐,低头吻住她的指尖。

“我会为您带回法兰西船只。”他发誓,“我已经带回了苏格兰海盗,很快您就会拥有法兰西的舰艇了。”

“确实有这个必要。”她郑重其事地说。

“如果我在战争中捐躯,你就……”

她举起手指,“不,不要提起死亡。”她鼓励他,“我还需要你。”她伸出另一只手。“我会每天为你祷告。”她保证。

他起身离去,只留下披风旋转的曲线。

消息传来时正是圣乔治庆典那天,我们一直在等着英格兰舰队的战报,信使脸色庄重。亨利就在我身边,那个年轻人回报战况——爱德华曾如此势在必得的战争,我们期待威慑法兰西的战争。他的父亲也在我身边,但我们最终得知了他的死亡,我的骑士爱德华,曾信誓旦旦要给伦敦港带回法兰西舰只的爱德华,再也回不来了。

他牵制住了布雷斯特的法军舰队,让对方不敢出战。可是他急于建功,没有耐心等待他们下一步的行动,他还太年轻没法长久作战。他是个傻瓜,可心的傻瓜,就像宫廷里半数的年轻傻瓜,认为自己能够所向无敌。他对死亡哪里有什么认识,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就这样无所畏惧地投入了战斗。和我童年时代的西班牙显贵一样,他认为恐惧是懦弱和耻辱。他认为自己是主最宠爱的子民,没有什么会伤到自己。

战事没有进展,法兰西舰队龟缩不出,他领着少量划艇驶入港口刺探军情。这是浪费,对他和他的士兵而言都是可耻的浪费——而这仅仅因为他的冒进,他的少不更事。我很悔恨派他领军,悔恨他的战死,最亲爱的爱德华,最亲爱的小傻瓜。然后我想起来,我的丈夫和他年纪相仿,也没有什么经验可言,对于战争更加欠缺必要的认识,甚至是我,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嫁给了刚刚成年的男孩,也会犯下想当然的错误,认为自己可以所向无敌。

爱德华亲自领军登上了法兰西旗舰——真是非同寻常的冒险——在战斗白热化的时候,他的手下舍弃了他,愿主宽恕他们。枪林弹雨里,士兵们跳下法兰西船只回到自己的划艇,有一些甚至由于迫切想要离开跳进了大海。他们弃他而去,任他疯了一样独自战斗,他背靠桅杆,挥舞着长剑,最终寡不敌众。他冲到船边,如果有船接应,也许还能逃出生天。但是其他人逃了。他扯下脖子上指挥官的金哨,远远扔进了海里,让法国人没法得到,然后转身继续战斗。他最终战死,就算身上插满了长剑他也没有放弃战斗,就算跌倒,只能以手支地,他也没有放弃战斗,直到无力为继。敌人本该退后,向他的勇气致敬,可是他们没有。他们继续攻击,像史密斯菲尔德市场上饥饿的狗一样打倒了他,他死了,带着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

他的尸体被扔进了海里,这些法国士兵,这些所谓的基督徒对他毫不敬重。他们都是野蛮人,他们的残忍和传说的摩尔人一般。他们没有想到一个信徒死时最重要的涂油礼,没有想到应该给他一个基督徒的葬礼,甚至还有神父目睹了他的死亡。他们就这样把他扔进海里,任他像鱼饵一样被海鱼啃食干净。

后来他们意识到他是爱德华·霍华德,我英格兰的海军统帅,英格兰重臣之子,于是又后悔把他像死狗一样丢进了大海。不是因为尊重——他们才不会——只是因为本可以向他的家族索要赎金,主都知道我们会不惜代价赎回亲爱的爱德华。他们派出渔船打捞他的尸体,他可怜的残破的尸体像海难者一样被打捞起来。他们像剖鲤鱼般取出了他的内脏,摘下他的心脏,像腌鳕鱼一样腌起来,剥下他的衣物,送去法兰西宫廷邀功,剩下的残破躯体才被送返回国,送到他父亲,送到我面前。

这个残忍的故事让我想起了赫南多·佩雷斯·德·普尔加尔,他曾不顾一切鲁莽地闯进了阿尔罕布拉。如果被抓,他们也会杀了他。但是我想甚至是摩尔人也不会摘下心脏取乐。他们会承认他是一个伟大的值得尊敬的敌人。他们会用战士的盛大礼仪送还他的尸体。天知道,也许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会写出赞美他的歌谣,不到两个星期,我们就会在西班牙境内传颂他的事迹,不到一个月,就会建成纪念他的喷泉。他们是摩尔人,但是却拥有这些基督徒没有的优雅和风度。当我想到这些法国人,不禁羞愧曾称摩尔人为“蛮族”。

这个故事和我们的战败事实让亨利深受打击,爱德华的父亲一时之间老了十岁。爱德华就在楼下的马车里,他的衣物被献给了法兰西贱人,他的心脏成为法兰西统帅的纪念品。我没法出言安慰他俩,我自己的伤痛都难以自抑。我去了自己的礼拜堂,在圣母面前倾诉我的悔恨,只有她能明白目睹深爱着的年轻男子奔赴死亡的感受。跪在那里,我发誓要让法兰西血债血偿,让他们永远后悔杀害了我的勇士。这场肮脏的行为必要付出代价。他们绝不会得到宽恕。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女王的弄臣》《最后的都铎》《白公主》《红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