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质疑你的勇敢无畏,但我的舰队需要将领。”她叮嘱说,“我希望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海军都不会换人。下次比武时我需要我的骑士。我也需要我的舞伴。你必须平安回来,爱德华·霍华德!”
国王对自己的朋友爱德华·霍华德出征讨伐苏格兰人坐立不安,即使面对的只是苏格兰海盗。他曾希望自己父亲和苏格兰的结盟——以英格兰公主的婚姻为代价——能够确保和平。
“他真是个伪君子,一方面许诺和平共处,还娶了玛格丽特,一方面又允许他们在边境骚扰!我要写信给玛格丽特,让她警告她丈夫我可不会忍气吞声,任他们袭击我们的航运。他们也给我小心边境。”
“也许他不会听她的。”她一针见血。
“那也不是她的错。”他迅速响应,“玛格丽特就不该嫁给他。她还太年幼,他又太顽固,还爱四处惹是生非。如果可以,她也想带来和平,她知道那是父亲的愿望,她知道我们只有在和平里才能生存发展。现在我们是亲戚,也是邻居。”
但是边境的领主们,珀西家和内维尔家回禀说苏格兰人最近在北境更加肆无忌惮,抢掠烧杀。毫无疑问,詹姆斯想挑起战争,显然他想把诺森伯兰郡据为己有。他可能随时南下,攻占贝里克希尔,向纽卡斯尔进发。
“他居然敢!”亨利勃然大怒,“他居然敢就这样入侵,抢掠财物,骚扰我们的子民?他知不知道明天我就可以召集一支军队和他开战?”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凯瑟琳指出,想着边境的蛮荒之地,还有长久的行军。苏格兰人有足够的理由宣战,南方广袤富饶的土地就在他们面前,而英格兰士兵一旦远离家园就失去了斗志。
“这很简单。”亨利反驳她,“人人都知道苏格兰人根本没有正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我带领一支强大的英格兰军队,兵强马壮的,补给及时,指挥得当,一天就可以结果他们。”
“你当然可以。”凯瑟琳笑了,“但是别忘了,我们的军队要留着对付法国人。你的骑士气概要通过在战场上打败法国人而青史留名,不是用在解决那些肮脏的边境纠纷上。”
议会商讨结束以后,凯瑟琳叫住了正要离开房间的托马斯·霍华德——萨里伯爵,爱德华·霍华德的父亲。
“托马斯大人,你有爱德华的消息吗?他有军情回报没有?”
老人满面笑容。“今天有一份急报,让国王陛下亲自告诉您吧。他知道您一定会很高兴,您的宠儿刚刚打了一场胜仗。”
“真的?”
“他俘获了安德鲁·巴顿,还有两艘船。”他掩不住谦逊里的扬扬自得,“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说,“这是每个霍华德家的男孩都该做的。”
“他真是个英雄!”凯瑟琳兴高采烈地说,“英格兰不只需要勇敢的战士,还需要无畏的水手。基督世界的未来将由制海权决定。我们要统治海洋,就像撒拉逊人统治沙漠。我们要撵走海上的强盗,让英格兰舰队时时巡航。然后呢?他回来了吗?”
“他会带着舰队回伦敦,同时把那个海盗押解回来。我们要审判他,把他挂在码头。詹姆斯国王这下要震怒啦。”
“你觉得苏格兰国王是想打仗吗?”凯瑟琳直截了当地询问,“我们就为这样的原因宣战?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是我有生之年经历过的最严峻考验,国家的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老人毫不隐瞒,“我们征服了威尔士,给西部边境带去了和平,现在我们要平定苏格兰了。之后还要解决爱尔兰人。”
“他们是独立的国家,有自己的国王和法律。”凯瑟琳提出异议。
“臣服之前的威尔士也是。”他指点她,“咱们这点土地可容不下三个国家。苏格兰会被我们征服的。”
“也许我们该派出一位王子。”凯瑟琳大胆思考,“就像对威尔士那样。次子是苏格兰亲王,长子是威尔士亲王,这样整个国家都控制在英格兰国王手里。”
他被她的设想打动了。“对的,”他说,“这也是个办法。狠狠打击他们,再给他们带去和平的荣耀。否则他们永远都会在我们背后捣乱。”
“国王认为他们的军队弱小,不堪一击。”凯瑟琳说。
霍华德忍俊不禁。“陛下从未去过苏格兰,”他说,“也没经历过战争。苏格兰人是非常强大的敌人,不管是阵地战还是游击战都很难应付,比他想象中的法兰西骑兵强多了。他们可不遵从什么骑士制度,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誓不罢休。我们需要派出一支强大的队伍,还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统帅。”
“你能行吗?”凯瑟琳问。
“试试吧。”他老实回答,“此刻我是您手中最锋利的武器,陛下。”
“国王行吗?”她平静地问。
他笑着回答:“他还年轻,只要见过他在竞技场上的英姿,就没人会质疑他的勇敢。骑射也很娴熟。但是战场可不是竞技场,这点他并不明白。他需要披挂上阵,领导一支勇猛的军队,在经历真正的大战前练练手——在那些倾国之力的战争前。你可不能让一头小马第一次外出就加入骑兵队。他需要学习。即使是国王,要学的也还多着呢。”
“他从没受过军事教育。”她说,“也没分析过其他战役。不会因势制宜,也不懂排兵布阵。他不明白如何补给,如何鼓舞士气。他父亲什么也没教他。”
“他父亲也什么都不懂。”伯爵在她耳边低语,“他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博斯沃思,他能赢半是靠运气半是靠他母亲为他找到的盟友。他很有胆魄,但不是个将才。”
“但是为什么他不让亨利接受战术教育?”费迪南的女儿问,她在营地里长大,在学习女红之前就已经亲历过战争。
“谁会觉得他有必要通晓呢?”老伯爵反问,“我们都以为将领会是亚瑟。”
她确信自己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失色,就这样提到他的名字让人措手不及。“当然。”她说,“当然了。我忘了。本就如此。”
“本来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统帅。亚瑟对军事一直很感兴趣。他勤学不辍,不耻下问,和父亲时时探讨。他注意到了苏格兰的威胁,是个天生的指挥家。他曾问过我边境的情况,那些堡垒的所在,土地的陷落,让他领军对抗苏格兰人才有必胜的希望。年轻的亨利通过学习,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代明君,但是亚瑟不用,他是天生的王者。”
她强压自己通过谈论他来寻求安慰的想法。“也许吧。”她只是说,“但是现在,我们怎么才能打击苏格兰海盗?要不要增强边境领主的实力?”
“要,但是边境线很长,要守护很难。詹姆斯国王并不惧怕国王亲征,也不惧怕那些边境领主。”
“为什么不怕?”
他耸耸肩,一个侍臣很难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这么说吧,詹姆斯是个战场老手,一心想要和年轻人来场大战。”
“他会怕谁呢?谁能让他待在苏格兰为我们赢取巩固边防的时间?什么事才能让他耽搁下?”
“没有。”他摇着头说,“如果他已经打定主意,谁也不能挽回。也许教皇下令的话有可能,但是谁能劝服教皇陛下干涉两位基督君主在海盗和边境问题上的纠纷?教皇陛下因为法国人的步步相逼也举步维艰。况且,这不过是我们的一面之词,苏格兰人也会有自己的说法。教皇陛下怎么会偏袒我们?”
“不知道。”凯瑟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让教皇站在我们这边。要是他知道我们所需,能保护我们就好了!”
理查德·班布里奇,约克郡的红衣大主教,正好在罗马。他与我私交甚笃,那晚我给他写信,是一封关于关心远方友人的信件,告诉他伦敦的消息,天气、收成的前景、羊毛的价格。我告诉主教,苏格兰国王的敌意,他的狂妄自大,以及甚至允许海盗袭击我们的船只。最糟糕的是,他在北境不停地抢掠。我告诉主教我们的国王陛下被迫要守护自己的北部边境,恐怕不能在圣父和法兰西国王的争端中助他一臂之力。这真是太悲惨了,我写道,如果教皇只能孤军作战,如果我们不能施以援手,这都是因为苏格兰人的恶毒。我们计划加入我父亲的联盟,共同保卫教皇陛下,但如果国内不稳,就没法召集军队。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我丈夫在父亲、皇帝陛下、教皇陛下结成的联盟里缺席,但是我这个可怜的女人能怎么办?我不过是个任由自己的边境被不断骚扰的无助女人。
让我的教兄理查德带着我的信觐见教皇陛下,告诉他苏格兰的詹姆斯国王对和平的威胁让我有多困扰,这个恶劣邻居甚至影响到了整个联盟对永恒之城的救援,这是不是再自然不过了?
教皇陛下阅读了我交给理查德的信,领会了我的深意,马上写信喝责了詹姆斯国王,威胁如果他不遵守和平条约,不尊重和另一位基督国王达成协议的边境划分,坚持一意孤行,就要开除他的教籍。教皇很震惊,詹姆斯国王居然敢惊扰基督世界的和平。他声色俱厉,声称这会造成严重后果。詹姆斯国王被逼向教皇低头,被逼为自己的侵扰道歉,但是他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给亨利,说亨利无权单方面接近教皇,这是他们双方的争端,没必要在他背后向圣父求助。
“天知道他在说什么。”亨利向凯瑟琳抱怨。凯瑟琳正在花园里和侍女们玩接球游戏。他一反常态,居然没有冲进游戏,接住飞过的球,大力扔给最近的女孩,愉快地大声欢呼。他心事重重,不屑于和她们玩耍。“他在说什么?我从未向教皇抱怨,也没告发他,我可不是搬弄是非的人。”
“你是没有,你可以这样回话。”凯瑟琳挽着他的胳膊,离开了玩闹的人群。
“我会告诉他,我什么也没跟教皇说,我可以证明。”
“我跟大主教提过两句,也许是他上报了。”凯瑟琳漫不经心地说,“但是你的妻子向自己的灵魂导师倾诉自己的焦虑并不应该让你受到指责。”
“那是。”亨利说,“我就这样跟他讲。你也不必再担心了。”
“嗯。最重要的是,教皇陛下下了命令,詹姆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袭击我们了。”
亨利犹豫了。“你不是说班布里奇告诉了教皇吧?”
她慢慢绽放出笑容。“当然。”她说,“但并不是你在教皇面前弹劾了詹姆斯。”
亨利紧搂住她的腰。“你真是可怕的敌人。”他说,“希望我们永不反目,那我注定会一败涂地。”
“我们不会。”她甜蜜地说,“我永远都会是你忠诚贞烈的妻子和王后,永远都是。”
“我马上就能组建起军队,你也知道的。”亨利提醒她,“你完全不必惧怕詹姆斯,甚至不用假装忌惮他。我要给苏格兰人迎头痛击,你知道,别人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
“是啊,你可以。但是,感谢主,现在你不必这样做了。”
爱德华·霍华德把苏格兰海盗押解回了伦敦,受到了民族英雄一样的礼遇。他的名望让亨利——对民意向来很警觉的亨利——非常嫉妒。他越来越频繁地提及对苏格兰的战争,而议会虽然担心军费开支,且私下质疑亨利的军事能力,但也不能否认苏格兰一直以来都是英格兰和平繁荣的巨大威胁。
最后是王后转移了亨利对爱德华·霍华德的嫉妒,一再提醒他他的首次战役应该献给广袤的欧洲大陆,而不是边境上的崇山峻岭。英格兰的亨利要出马,就应该携手基督世界其他两位最伟大的君主,对付法兰西国王。亨利从小就向往克雷西和阿金库尔战役,很容易就陷入了对抗法兰西的想象里。
他很难过,自己不能参加五月起航的舰队,去加入费迪南国王对抗法兰西的战争。这是辉煌的开始:船只上飘扬着英格兰名门的旗帜,装备优良,集英格兰举国之力。凯瑟琳忙得不可开交,监察船只的储备,武器库存,管理士兵。她记起父亲外出征战时,母亲也陷在这样无止境的忙碌中,这是她童年伟大的一课——战争只会把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她派出了英格兰有史以来最好的远航舰队,她也确信在父亲的指挥下他们能保卫教皇,打败法国人,占领法兰西的土地,再次确立英格兰在法兰西的霸主地位。议会里的求和派一如既往的忧心忡忡,担心英格兰会再次陷入无止境的战争;但是亨利和凯瑟琳都深信费迪南自信的预言:胜利唾手可得,英格兰将获益匪浅。
整个童年时代我曾目睹父亲指挥了一场又一场战役,从未落败。开战,仿佛就是童年的重现,色彩,喧闹,兴奋,一个国家的战时状态带给我莫大的愉悦。这次和父亲结盟,我们是平等的盟友,我能够带给他英格兰军队的力量,这仿佛是我的成年礼。这是他向我索取的,这是我作为女儿的职责。这是我忍气吞声,登上英格兰王座的回报。这是我的命运,最后,我成了统治者,一如父亲,一如母亲。我是好战的王后,毫无疑问,这个晴空万里的早上,看着舰队起航,我也坚信自己会取得胜利。
按计划,英格兰军队和西班牙军队会合以后,将进入法国西南地区的吉耶纳和阿基坦公国。在凯瑟琳看来,无疑她的父亲会分享胜利的成果,但是她希望他会按照约定和英格兰一起进入阿基坦,并把它分给英格兰。她觉得他的秘密计划是分割法兰西,让它由一个国家变为数个小国和公爵领地的集合。事实上凯瑟琳清楚,父亲认为削弱法兰西才是基督世界的安宁之本。
在晴朗的天空下,看着船只驶出闸门,留下呼呼风声,不失为一个惬意的宫廷消遣。亨利和凯瑟琳骑马回到温莎堡,志得意满,深信自己的军队是基督世界最强大的力量,必将百战百胜。
凯瑟琳趁着亨利对船只满怀热情,询问他觉得他们能否造出划艇,战舰,装备平桨。若是亚瑟会马上明白她所谓的战舰,会画出图纸,告诉她该怎么部署。亨利从未见过海上的战役,甚至没见过无风而动,可以随时停泊,甚至逆风而行的大船。凯瑟琳试图向他解释,但是亨利受到满帆而行的舰队鼓舞,发誓说只需要帆船就够了,巨大的帆船就是荣耀。
整个宫廷都赞同他的看法,凯瑟琳明白自己没法和这个老是慢半拍的宫廷对抗。由于舰队起航的场景过于壮观,以致所有年轻人都想成为爱德华·霍华德那样的海军将领,而去年夏天他们还想着要成为十字军战士。没人讨论近战时帆船的弱点——他们只想满帆前进,都想拥有自己的船只。亨利走访了造船者和工程师,爱德华·霍华德则极力主张建立更加强大更大规模的海军。
凯瑟琳赞同舰队很强大,英格兰水手也无敌,但是也指出她要写信给威尼斯的兵工厂询问建造划艇的价钱,询问他们是否接受造船委托,或者能否把零件和图纸出让给英格兰,这样英格兰工程师就能在自己的造船所装配了。
“我们不需要什么划艇。”亨利很是鄙视,“那是海盗的装备。我们可不是什么海盗。我们只需要大船来运载士兵,需要大船在海上截住法兰西的船只。船只只是你发起攻击的平台。平台越大,能装载的士兵就越多。海战只需要足够大的船只。”
“你说得对。”她说,“但是我们不能对其他的敌人掉以轻心。海洋无边无际,我们要控制住它就得靠船,无论大小。这样我们其他的边境才能安宁。”
“你是说苏格兰人?他们都被教皇警告了,可不敢再来滋事。”
她笑了,她决不会公开与他争执。“你当然是对的。”她说,“大主教为我们赢得了喘息的余地。但是明年,或者后年,我们和苏格兰必有一战。”
现在凯瑟琳无计可施,只有等待战报。似乎每个人都在等。英格兰军队到了丰拉特维亚,等着和西班牙军队会合杀向法国南部。酷暑让他们脱掉长筒袜,食欲不振,疯了一样饮酒。只有凯瑟琳知道西班牙仲夏的炎热能摧毁一支无事可做只能待命的军队。在亨利面前,在议会上,她都藏起自己的担忧,只是私下写信询问父亲战事安排如何,召见西班牙大使追问父亲置英格兰军队于何地,准备何时会合?
她的父亲和自己的军队忙着骑行,没有回复;大使也并不知晓内情。
夏天慢慢过去,凯瑟琳不再写信。这是让人痛苦的认识,她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她明白在欧洲的棋盘上她并不是父亲的同盟——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他计划里的棋子。没必要再去询问他的计划,在他让英格兰军队待命却不闻不问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英格兰开始变冷了,西班牙却依然酷暑难当。最后费迪南终于要驱使自己的同盟了,但是当他的旨意抵达,命令队伍在冬日里战斗时,英格兰军拒不从命。他们向自己的将领抗议,要求回家。
这都在凯瑟琳的意料之中,也没给议会造成什么震荡。十二月里,英格兰军队衣衫褴褛,意志消沉地回国了。多希特大人没有收到费迪南国王的任何命令和援助,军心溃散,饥饿,疲倦,两千人因病而死,当日风光出征,今日羞惭归来。
“到底出了什么错?”亨利冲进凯瑟琳的房间,屏退了侍女。被打败的耻辱让他几乎愤怒地掉下泪来。他不能相信自己的军队斗志昂扬地出发,却如此丢脸地回来。他收到岳父的来信,抱怨英格兰军队的态度让他在西班牙大失脸面,甚至在敌人法兰西面前也颜面无光。他在凯瑟琳身边寻求安慰,这是世上唯一能分享他的打击和气馁的人。悲痛让他语无伦次,这是他当政以来第一次出现挫折,而他认为——像个孩子——没有什么应该违背他的意愿。
我握着他的双手。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从夏天我得知作战计划里并不包含英格兰军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从他们抵达营地,却只能待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被利用了。更糟的是,我知道我们是被我父亲利用了。
我不是傻子,深知父亲作为一个统帅的那一面,也看透他身为男人的那一面。当他在英格兰军队抵达却不让他们参与战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另有计划,只是对我们秘而不宣。父亲从不让士兵在营地里说长道短,饮酒作乐,让他们虚弱生病。整个童年我几乎都和他在一起作战。我从没见过他让手下虚度时光。他总是让他们四处行进,总是让他们劳作,远离祸端。父亲的马场里并没有哪匹马身上有多余的哪怕一磅脂肪;他的士兵也是。
如果英格兰军队被留在营地,只能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待在那里——待在营地。他才不介意他们是否变得懒惰,是否变得不堪一击。我抬起头来看着地图,看清了他的谋划。他只是在借助他们平衡各方势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阅读了将领们的行军日志。他们抱怨毫无意义地在浪费时间,他们在边境训练,和法国军队互相窥视,但是接不到交战的命令。我知道我是对的:父亲让英格兰军队在那里无所事事,这样法兰西便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出兵力来防御。因为忌惮英格兰军队,他们没法攻击父亲,而他则如入无人之境,领着自己的亲兵直达纳瓦拉,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一直以来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亲爱的,你的士兵没有经历战事,欠缺经验。”我对自己哀伤的年轻丈夫说,“英国人的胆量毋庸置疑。你也不会受到质疑。”
“他说……”他晃着信纸。
“他说什么并不重要。”我耐心开解,“你得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不忍心告诉他我父亲是如何利用了他,和他的军队,是如何玩弄他于股掌之间,甚至连我都被蒙在鼓里,而他自己却占领了纳瓦拉。
“父亲在成事之前就捞够本啦。”我毫不顾忌礼仪,“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兑现承诺。”
“你的意思是?”他还一头雾水。
“愿主饶恕,但是我不得不说我父亲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两面派。如果谁要和他做交易,就得和他一样精明。他和我们达成协议,说会成为我们对付法兰西的同盟,但是我们只是让军队出去溜达了一圈,就帮他取得了纳瓦拉。”
“他们被羞辱了。我也是。”
他没法理解我的言下之意。“你的军队已经完成了我父亲的意图。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场功德圆满的胜仗。”
“他们什么都没做!他和我抱怨说他们一无是处!”
“他们无所作为,可是却牵制住了法军。想想吧!法国人的纳瓦拉没了。”
“我要的是军事上的胜利!”
“是的,真正开战,我们也可以获胜。但是重要的是我们的兵力没有损耗,只损失了两千个士兵,还赢得了父亲这个盟友。今年他亏欠了我们。明年你就可以杀向法兰西,而这一次,他将为我们而战,而不是我们为了他。”
“他说他要帮我征服吉耶纳,说得我好像就不能自己征服一样!他看我就像看一个没用的软蛋!”
“好啦。”我出乎他意料地说,“就让他帮我们打下吉耶纳吧。”
“他会索要报酬。”
“那就给。既然在英法战争里他站在我们这边,一点报酬又算什么?如果他能为我们打下吉耶纳,自然是最好不过,如果没有,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让法国人在我们进攻北部加莱时无暇他顾,那也是我们得益。”
他盯着我,脑袋里转得飞快,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就像这次一样,他帮我们牵制住法国人,而我们就可以一路高进?”
“就是这样。”
“我们利用他,我们互相利用?”
“是的。”
他大为吃惊。“这是你父亲教你的——就像玩象棋一样步步前瞻,首尾相接?”
我摇摇头。“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在他身边长大,对于权谋手腕多少有些耳濡目染。你知道吗?马基雅佛利亲口称他为完美王子,你没像我一样待在他的宫廷,和他一起征战,没见过他是如何费心竭力追寻利益。每天他都在教导我,我无法不通过观察学习。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知道他大概的思路。”
“但是你为什么觉得要从加莱入手?”
“哦亲爱的,不然呢?父亲在南边,我们等着看他能不能打下吉耶纳。你得知道,只要他想,那根本不是问题。无论如何,只要他在南边,法国人就没法在诺曼底建起防御。”
他重拾信心。“我要亲征。”他声明,“我要亲自指挥战斗。如果我亲自指挥,你父亲就没法说三道四了。”
那一瞬间,我犹豫了。战争是场危险的游戏,我们还没有继承人,亨利的存在弥足珍贵。没有他,英格兰的安定岌岌可危。但是如果我像他祖母一样拘着他,就会失去对他的掌控。亨利必须要经过战争的洗礼,我确信在父亲的羽翼下他会安然无恙,父亲和我一样希望我王位稳固。这也比面对残忍的苏格兰人安全。而且,我还有个秘密计划,要等他离国之后才能放手实施。
“去吧,本就该去。”我说,“我会给你准备最坚固的盔甲,最强壮的马。最英俊的侍卫,不会有哪个国王在战场上比你更威风了。”
“珀西家认为我们对法战争要延后,应该先解决苏格兰人。”
我摇摇头。“应当先和三王联盟一起打败法兰西。”我向他保证,“这是一场大战,将会载入史册。苏格兰人根本微不足道,可以等,至多不过有群边境上的海盗。如果他们胆敢在你出征时来犯,你在法兰西征战的同时,我都可以指挥军队了结他们。”
“你?”他怀疑。
“不行吗?难道我们不是靠着自己力量稳固王位的国王和王后?有谁能阻碍我们?”
“谁都不能!我可不会被牵着鼻子走。”亨利宣称,“我要出战法兰西,你就领导军队对抗苏格兰人。”
“遵命。”我许下承诺,这才是我想要的。
代表亨利(henry)与凯瑟琳(katherine)。
位于今法国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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