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那天小王子诞生的消息让整个英格兰为之疯狂。马上人们就为他命名为亨利王子,这最适宜不过了。大街上,人们烤着公牛,喝到不省人事,又或冲进教堂,撞响大钟,举杯欢庆都铎王朝继承人的诞生,这个孩子会给英格兰带来和平兴盛,会让英格兰和西班牙紧密联系到一起,会保护英格兰不受外敌侵犯,尤其是苏格兰。
亨利不顾产期的禁令悄悄来看他的儿子,他轻手轻脚地走着,仿佛脚步声就会惊扰了这屋子。他屏住呼吸,凝视着摇篮里的婴孩。
“可真小啊。”他问,“怎么这样小?”
“接生婆说他个头大,强壮着呢。”凯瑟琳马上为自己的孩子辩护。
“我知道。只是他的手这么……看看,他居然有指甲!真的耶!”
“他还有脚指甲呢。”她说。两人并肩站着,惊叹于这自己创造出来的完美。“简直难以想象,他有那么肥肥的小小脚丫,上面还有那么袖珍的脚趾甲。”
“让我看看。”他说。
轻轻地撩开孩子脚上丝绸的小鞋子,她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看看这里。现在我得给他穿上了,不然会受凉。”
亨利弯下腰,柔和地看着自己大手里的小脚。“我的儿子。”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上帝保佑,我有儿子了。”
遵从老太后的王室章程里的条例,我一直躺在床上,接受了许多的祝贺。每当想起母亲在参战时,就在一个帐篷里,像一个营妓一样就那么生下了我,我就忍不住偷笑。可这里是英格兰,我是英格兰王后,这个孩子将成为英格兰国王。
我从未领略过如此简单的快乐。我总是满怀着喜悦从睡梦中醒来,甚至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拥有如此的快乐。然后我想起来了,我为英格兰,为亚瑟,也为亨利,生下了儿子;我笑着转过头,照看孩子的保姆总是不等我开口就回禀:“嗯,殿下一切安好,陛下。”
亨利对于照料孩子这事非常热心。每天他来来往往不下二十次,问这问那,或是提出自己的安排。他指定了不下四十位侍从服侍这个小宝贝,并在威斯敏斯特宫里为他选好了成人以后的会客厅。我笑着不置可否。亨利也在着手安排英格兰前所未有的盛大的洗礼仪式,为了这个亨利,未来的亨利九世,这一切都值得。有时候我坐在床上,想要写点什么,总是不自觉地会写下,亨利九世,我的儿子,英格兰的国王。
他洗礼的主宾也严格挑选过了:神圣帝国皇帝的女儿,奥地利的玛格丽特,还有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看看,现在他已经在操纵这一切了,这个小都铎,让法兰西看不清我们为他故布疑阵,让我们和哈布斯堡王朝的联系更加紧密。每每抱着他,我都爱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看他蜷缩着手指试图抓住,仿佛他能握紧我的双手,仿佛他能回应我的爱。我静静地躺着,看着他入睡,我的手指还被他握在手心,而另一只手则环绕他纤弱的脑袋,感受那稳定的搏动。
他的教父是沃勒姆大主教,我亲爱的真正的朋友托马斯·霍华德,萨里伯爵,及德文郡伯爵夫妇。我最心爱的玛格丽特将仍在里士满操持他的育婴室。这是伦敦附近最新最洁净的宫殿,不管我们在哪里,无论是在怀特霍尔、格林威治,或是威斯敏斯特,都能随时去探望他。
我几乎不能忍受让他离开我身边,他还那么小,可是让他待在乡间远比待在城里要更有益。每个星期我都会去看他,亨利答应过我的。
亨利履行诺言去了沃尔辛厄姆的修道院,凯瑟琳托他转达修女们她会在下次怀孕之后在此避居。如果王后的肚子里又有了孩子,首先她要感谢神赐的第一胎,然后祈祷第二胎也能有一个顺当的分娩。她让国王转告修女只要一有了孩子她就会去修道院,而她希望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
她递给他一袋沉重的金子:“你会帮我转交给她们吧?让她们为我祷告。”
他接过钱袋:“这是她们的职责,她们理应为英格兰王后祈祷。”
“我可得提醒她们。”
为了英格兰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比武大会,亨利回到了宫廷,凯瑟琳也离开了自己的卧榻为他筹划这次大会。离开之前他已经定好了新的盔甲,凯瑟琳命令自己的宠臣,爱德华·霍华德,霍华德家能干的小儿子务必要确定盔甲的尺寸适合国王精瘦的身材,工艺一定要完美。她定制了旗帜和悬挂的帷幔,准备了主题盛大的假面舞会,到处都金光闪闪:金色的旗帜和帘幕,金色的裹布,金色的杯盘,金色的鱼叉尖,金色浮雕花纹的盾牌,甚至国王的马具也是金色的。
“这会是英格兰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比武。”托马斯对她说,“英格兰的骑士气度和西班牙的优雅风情。真是美好。”
“这是最盛大的庆典。”她笑了,“为了最值得庆贺的理由。”
我早已为亨利安排得万无一失,可是在他冲进赛场的那一刻却仍然忍不住屏住呼吸。最近骑士间流行比武之前选择一句箴言,有时候在上马之前会朗诵一首诗,或是重现戏剧里的某个场景。亨利的箴言是个秘密,也不愿意让我知晓。他定做了自己的旗帜,刺绣女工们都瞒着我,笑着不让我知晓她们在都铎家绿色的丝缎上绣上了他的什么话语。我确实对他在王室包厢前对我鞠躬时会说什么毫无头绪,旗帜被展开,他的传令官大声吼出他的箴言:“忠贞的心!”
我站起来捂住自己颤抖的双唇,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说自己有一颗“忠贞的心”——他向世界宣告他献身于我,他,他的爱,都是我的。侍女们退后让我能看见他下令挂在包厢外的华盖,上面有着h和k交缠的金色纹章。触目所及,在竞技场的每个角落,每面旗帜,每根柱子上,h和k都缠绕在一起。他利用这个机会,利用这场英格兰最盛大最奢华的比武大会,告诉全世界他爱我,他属于我,他的心,忠贞不贰的那颗心,彻彻底底,完全属于我。
我环顾着自己的侍女,掩饰不住脸上的得色。如果能够畅所欲言,我会告诉她们:“看吧!这就是你们的警钟!他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他不是会背叛自己妻子的那种人,不是你们能够勾引的人,收起你们那些自作聪明的把戏,收起你们那些诋毁我的甜言蜜语。他把心献给了我,那颗心是忠贞的。”我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孩,她们面容姣好,出身名门,个个都野心勃勃,希望能取我而代之。只要时机一到,只要引诱了国王,只要我有什么不测,她,就是下一任王后。
但是他的旗帜明白地告诉她们“痴心妄想”。他的旗帜,金色的绣纹,传令官的呼喊都明确无误地告诉她们他完全属于我,直到天荒地老。母亲的遗愿,对亚瑟的承诺,主赋予英格兰的命运最后成全了我:我的儿子,摇篮里英格兰的继承人,英格兰国王公开的爱慕,我和他的首字母缠结在一起,随处可见。
我的手拂过嘴唇,对他献上飞吻。他掀开面罩,蓝眼睛里满是对我的绵绵情意,这情意如同幼年时的阳光一样温暖。是啊,我是被主庇佑的女人,是他的宠儿。我度过了寡居生涯,挺过了失去亚瑟的绝望。老国王的追求并未让我迷失。亨利的爱让我快乐,可并不足以补偿我曾失去的幸福。主的恩宠让我得到了救赎。我自己走过了贫穷哀怨,终于沐浴在名为荣耀的阳光之下。我自己在绝望的彼岸孤军奋斗,让自己成为能够直面死亡,直面生活,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女人。
我想起在我还是小女孩时,母亲总在战前祷告,然后起身吻着小小的象牙十字架,再把它放回底座,示意侍女奉上她的胸甲,为她穿戴整齐。
我奔跑过去,求她不要去,质问既然主会给我们佑护,为何她还必须四处征讨?既然主会保佑我们,为何我们还要为之战斗?他为什么不亲自驱逐那些摩尔人?
“我会被保佑是因为我被选中完成他的事业。”她跪下来抱住我,“你也许会说,为什么不让主亲自动手,让他降下雷霆之怒?”
我点点头。
“我就是他的暴风雨。”她笑了,“我就是他赶走摩尔人的怒火。现在,他没有选择其他人,他选择了我。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像乌云必将降下闪电。”
我对着亨利笑了,看着他放下面罩,策马离开包厢。现在我明白了我母亲所谓的“主的暴风雨”。现在主让我成为英格兰的阳光。这是主赋予我的职责,让我给英格兰带来繁荣兴盛,万事无忧。为此,我要引导国王做出正确的抉择,确保胜利,确保边境的安宁。我是主选中的英格兰王后,我对着骑着高头大马跑向竞技场那头的亨利笑了,我对着伦敦市民笑了。他们欢呼着“上帝保佑凯瑟琳王后!”我也对自己笑了,我遵循了母亲的教导,主的法令,而亚瑟正在天国花园守候着我。
十天后,在她还处在幸福的顶端时,他们给凯瑟琳王后带来了她人生中最重大的打击。
这甚至比失去亚瑟更让人难以承受。那时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痛彻心扉;现在,有了。这比我多年的寡居和等待更让人绝望。这比听闻母亲就在我给她写信当天逝去更让人感叹命运的无常,比曾经历过的一切苦难更苦不堪言。
我的孩子死了。不仅如此,我变成了行尸走肉。有时候,我觉得亨利在这里,有时候是玛利亚·德·萨利纳斯。我想玛格丽特·波尔夫人也在,有时候越过亨利的肩膀我能看见托马斯·霍华德消沉的脸,还有威廉·康普顿紧扣着亨利的肩膀。这一切在我的眼前上演,我却没法抓住任何景象。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命他们放下百叶窗,锁上房门。这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带来了最悲惨的消息,关上房门也不能把它拒之门外。我不能忍受这光亮,不能忍受日常行动发出的声响。我听见花园里一个见习骑士在我窗下朗声大笑,我不能明白,我的孩子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开心和快乐。
现在我曾拥有过的所有勇气,都好像雨后的蛛网,烟消云散。我曾有过的“遵循主的指引,他便会保佑我”的信心,也不过是一场错觉,一个孩子的童话。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怨自艾,母亲当初也曾陷入这痛失爱子的阴郁,胡安娜逃不出失去丈夫的痛苦,这是祖母的诅咒,像黑魔法一样操纵着家族女子的命运。最终,我也不能幸免,我也无法承受爱和失去。迄今为止的假象只是因为我还没失去我爱逾生命的某人。亚瑟弃我而去时,我碎了一颗心。但是现在,我的孩子死了,我悲痛得只想随他而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活着,那个清白无辜的婴孩却掩入尘土。我不明白要怎样的主才舍得把他带离我身边。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如此残酷。在那个时刻,他们告诉我——陛下,请节哀,王子殿下那边传来噩耗——我顿时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活着的欲望,甚至失去了统治英格兰万世安好的抱负。现在,我还能剩下什么?
他有一双蓝眼睛,有完美纤小的双手,有和小贝壳一样的指甲。他的小脚丫……小脚丫……
孩子去世时负责看护他的玛格丽特夫人未经通传也未敲门,径直闯进了房间,跪倒在凯瑟琳王后面前。凯瑟琳坐在炉火面前,侍女环绕,却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过失,我还是要祈求你的原谅。”她平静地说。
凯瑟琳抬起头:“什么?”
“你的孩子在我的监护下没了。我来是请求你的宽恕。我并没有玩忽职守,我发誓。但是他死了。王妃殿下,我很抱歉。”
“你在这里。”凯瑟琳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在我最灰暗的时候,你总在我身边。”
年长的女士退缩了:“确实,但这并非我所愿。”
“还有,不要叫我王妃殿下。”
“是我疏忽了。”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凯瑟琳第一次转过身来,看着另一个人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新添的皱纹,王后意识到失去这个孩子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痛。“噢,主啊,玛格丽特。”她向前倾倒。
玛格丽特·波尔接住她,拥她入怀抱。“噢,凯瑟琳。”她在她发间低语。
“我们怎能失去他?”
“上帝的意旨。是上帝的意旨。我们必须要相信,我们不得不低头。”
“但是为什么?”
“王后殿下,没人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逝去,有人会存活。你还记得吗?”
她感受到怀中的颤抖,王后想起了她失去的丈夫,还有儿子。
“我没有忘记,时时都记得。可是为什么?”
“这是上帝的安排。”玛格丽特夫人重复。
“这让我没法承受。”凯瑟琳轻声低语,没有其他侍女能听见。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失去亚瑟是一种折磨,失去我的宝贝却让我生不如死。玛格丽特,我撑不住了。”
年长女士的微笑里满是耐心:“哦,凯瑟琳。你得学着忍受。面对这些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你可以大发雷霆,可以悲伤哭泣,但是最后,你必须要接受。”
慢慢地,凯瑟琳坐回自己的椅子。玛格丽特不失仪态地跪在她脚下,扶着她。
“你得再一次开导我了。”凯瑟琳轻声说。
年长的女士摇摇头。“你只用听一遍就够了。”她说,“你记得吗,就在勒德洛我说过:你不是会被悲伤打倒的女人。你还会爱。你还会怀上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活下来,你也会再次振作起来。”
“不会了。”凯瑟琳凄凉地说。
“会的。”
凯瑟琳梦寐以求的战争终于爆发了。那时她还沉浸在丧子的悲痛里,没有什么能挽回她的哀伤。
“好消息,无与伦比的好消息。”她的父亲在信中说。凯瑟琳心不在焉地破译着密码,再把西班牙文翻译成英文。“我将领导十字军在非洲征讨摩尔人,他们的存在是对基督世界的威胁,他们的偷袭危及了从希腊到大西洋的船只。给我提供你们最好的骑士——你声称要建立新的卡米洛特的。还有你们最强大最勇敢的将领,我要带他们去非洲,作为神圣的基督国家君主,我们要摧毁异教徒的王国。”
凯瑟琳消沉地把翻译后的信带给亨利。他刚从网球场回来,脖子上缠着毛巾,满脸通红。看到她,他面露喜色,然后像个被抓住现行的孩子一样扮了个鬼脸。这短暂的情绪外露出卖了他,她知道他并没把孩子的死放在心上。他和朋友们去打网球了,他赢了,他看见了依然深爱的妻子,他很开心,如此而已。他们家族的男人能轻易得到快乐,正如她家族的女人能轻易陷入悲伤。憎恨涌上心头,强烈得让她舌尖上都品尝到了它的味道。他忘了,忘了他们的孩子刚刚死去了。她想自己绝不会忘记,绝不。
“父亲来信了。”她试图让刺耳的声音变得活泼些。
“喔?”他非常关心,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她咬紧牙关才不至于惊叫出声:“别碰我!”
“他告诉你要勇敢些么?他安慰你了?”
这年轻男人的笨拙真让人无法忍受。她绽放出最忍耐的微笑。“不,不是私人信件。你也知道他几乎不会给我私人信函。是关于十字军的。他邀请我们的贵族和领主们加入军团,和他一起征讨摩尔人。”
“真的?他说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不。你不能去。”她要抓住一切机会打消他亲征的想法,现在他们还没有儿子,不能让他以身犯险,“这只是一支先锋。但是父亲欢迎英格兰勇士的加入,我觉得他们应该去。”
“我也觉得。”亨利转过身对他的朋友们喊话,他们跟在后面像一群被捉到私自玩闹的男学生。自从凯瑟琳变得苍白沉默以来,他们一直不敢面对她。他们爱戴她在竞技场上身为王后的风姿,爱戴亨利忠贞不贰的誓言。这些日子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晚宴上,什么也不吃,早早便退席,这样的她让他们不安。
“嘿!谁想去打败那些摩尔人?”
那些七嘴八舌兴奋过头的叫喊回应了他的号召。凯瑟琳觉得他们真是一窝兴奋的狗崽,托马斯·达西和托马斯·霍华德正是领头的。
“我要去!”
“我也去!”
“让他们尝尝英格兰勇士的厉害!”亨利鼓励他们,“我会自掏腰包给你们军饷。”
“我要写信告诉父亲你愿意效劳。”凯瑟琳平静地说,“现在就去。”她迅速转身向自己房间的楼道走去,不能忍受和他们再多待一刻。这些人本该教她的儿子骑射,本该成为他的股肱之臣,他的心腹,他的支柱。他们本该参加他的初次圣餐仪式,本该成为他订婚时的证婚人,成为他的儿子的教父。而现在,他们欢闹着,吵着要参加战争,互相比拼得到亨利的准许,好像她的儿子从未存在过,也从未逝去。世界仿佛并未因他有什么不同:但在凯瑟琳眼里,它已经完全改变。
他有一双蓝眼睛,还有最袖珍完美的小脚丫。
事实上,这场辉煌的东征并未成行。英格兰骑士团抵达了西班牙加迪斯,但是十字军并未起航驶向圣地,也没有遇到手持弯刀的黑心异教徒。凯瑟琳在亨利和父亲之间翻译着信件,父亲解释说他还没有组好军队,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然后,六月的一天,凯瑟琳带着一封信去见亨利,脸上满是非同寻常的不可思议。
“父亲来信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消息。”
“怎么了?”亨利困惑地问,“来,看这个。我刚刚收到一个在意大利的英国商人的回报,简直不敢相信。他说法国人和教皇打起来了!”亨利把信递给她,“怎么可能?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的。这是父亲的信。他说教皇下令法国军队立刻撤出意大利。”凯瑟琳解释,“圣父已经派出了教皇的军队进驻法国人的地盘,路易国王则宣称教皇已退位。”
“他怎么敢?”亨利已经完全被震惊了。
“父亲认为我们要马上停止东征,立刻支持教皇。他会设法让我们和神圣罗马帝国结成同盟,共同抵御法兰西,不能让路易国王占领罗马,他一步也别想侵入意大利。”
“他是疯了才会觉得我会同意!”亨利喊叫着,“我会让法国人占领罗马?会让一个法国佬控制教皇?他是忘了英格兰军队的厉害了吧?他想重蹈阿金库尔的覆辙?”
“我要写信告诉父亲我们同意结成同盟对付法兰西?”凯瑟琳问,“我马上就写。”
亨利拉起她的手,深深吻着。破天荒的,她没有甩开,他拉近她的身体,环住她的腰。“让我和你一起写,然后我们都可以署名。”他说,“你父亲应该知道他的西班牙女儿和英格兰女婿在支持他的立场上是完全一致的。”
“感谢上帝,我们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加迪斯了。”亨利庆幸着自己的好运。
凯瑟琳犹豫着,脑海里有个想法在慢慢成形。“确实……好运。”
“太好了。”亨利意气风发,“上帝保佑。”
“在这件事上,父亲会为西班牙谋得一些利益。”凯瑟琳谨慎地提出自己的疑虑,“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当然,你也要和往常一样尽量为我们自己争取利益。”他自信地说,“我相信你,亲爱的。我也信他。他现在难道不是我唯一的父亲了吗?”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烈日逐渐变得像西班牙的烈日,我也变得开朗起来,变得更像曾经的那个西班牙小女孩。我并不能排解丧子之痛,我明白自己不能从这打击里恢复过来,但是失去他并不意味着我能怨天尤人。没有人玩忽职守或疏于照料,可他还是像窝里的一只小鸟,就这样失去了生命,我想我永远不会明白缘由。
为此自责的我更像是个傻瓜。我是忠贞的,没有罪行也没有罪孽恶劣到要让仁慈的主、我幼年的信仰用如此残酷的悲痛来惩罚我。主召回如此甜蜜的孩子能有什么裨益?他是如此完美,拥有如此蔚蓝的双眼,是他的天工造物。在内心深处,我明白这不是主的意愿。即便如此,最初的悲痛里,我责怪了自己,指责了主;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并非是对罪孽的惩戒。我独自履行了诺言,完成了亚瑟的嘱托,这就是最好的佐证:主依然眷顾我。
与我孩子的夭折相比,英格兰的严冬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一天早上,弄臣前来请安,给我讲了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大声欢笑,仿佛长久关闭的大门终于开启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欢笑,快乐也指日可待,笑声和希望将会回到我身边,也许我会再次怀孕,再次感受那莫大的温柔。
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又是那个充满希冀,前途无量的女人,又是那个来自西班牙的女孩了。我活过来了: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站住了身子。
我好像跌下马的人一样轻拍着自己的手脚和身体,试图寻找有没有留下永久的创伤。我对主的信仰并没有动摇,和往常一样坚定。只有一个巨大的变化:对于父母的信任已经完全轰塌。生命里第一次,我觉得他们也许真的错了。
我想起了那个友善的摩尔医生,开始纠正自己对他同胞的偏见。当他看见他的仇敌,当他看到我,并没有敌意,反而带着深深的怜悯,他怎么能被称为未开化的野蛮人?他是一个异教徒——这也许不算是过失——但是他也应该被允许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思考。而就我对他的了解,我敢肯定他一定有正当的理由。
我会乐意派出一位称职的神父去拯救他的灵魂,但是我觉得像母亲所言那样,他的灵魂已经死了,肉体唯一的结果也是死亡。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那些沉重的讯息,我感受到他眼睛里的温柔。我不能再把摩尔人当做异教徒和敌人那样驱逐。我得明白过来,他们也是人,男人和女人,和我们一样容易误入歧途,和我们一样有被救赎的希望,对信仰也和我们一样忠诚。
这逐渐让我怀疑起母亲的判断。我曾迷信她无所不知,她的法令应该被彻底执行。但是如今,我已经成长到开始更加理性地看待她。因为在婚约上的疏忽,我被她遗弃在贫困的寡居生涯里。我被抛弃,孤立无援地待在陌生的国家,虽然她也急切地召唤过我,但那也只是做戏,她决不会让我返回西班牙。她对我如此狠心,只在乎自己的计划,而让我,她的亲生女儿,独自受苦。
最后,我不得不秘密找医生,偷偷摸摸向他请教。因为她已运用自己的势力在基督世界里驱逐了最好的大夫,最博学的科学家,还有这世上最聪明的头脑,她称他们的智能是罪孽,欧洲其他的子民也追随了她。她赶走了西班牙的犹太人,也赶走了他们的技术和勇气;她赶走了西班牙的摩尔人,也赶走了他们的学识和天赋。她,一个尊重知识的女人,驱逐了那些最博学的子民。为正义而战的她早就失去了公义。
我不能想象这种疏远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母亲已经仙逝,除了空想,我不能妄加评论,也不能和她争辩了。但是这几个月来我已经产生了深远的变化。我对世界的理解已经不同于她的。我不再支持十字军征讨摩尔人,征讨任何人。我不再赞成迫害,不再赞成因为肤色和信仰迫害任何人。我明白过来母亲并非完美,不再相信她和主保持着一致。虽然我还爱着她,但我不再崇拜她。我想,最后,我还是成长了。
王后慢慢从悲伤里抬头,开始逐步恢复对宫廷政务的管理。伦敦市民人心惶惶,都在议论苏格兰海盗袭击了一艘英格兰商船。人人都知道那个海盗的名字:安德鲁·巴顿,他带着詹姆斯国王的特令在海上横行无忌。巴顿对英格兰船只异常心狠手辣,伦敦码头上普遍认为巴顿是蓄意放任手下抢劫英国船只,好像两国已经开战一样。
“得阻止他。”凯瑟琳对亨利说。
“他居然敢向我挑战!”亨利咆哮着,“詹姆斯只敢在边境小打小闹,因为他不敢当面和我对战。詹姆斯是个背信弃义的懦夫。”
“对的。”凯瑟琳同意,“但是当务之急是解决那个叫巴顿的海盗,他不只威胁到了通商,还是一个危险的讯号。我们是一个岛国,海洋也应该和陆地一样重要,否则我们将不得安宁。”
“船舰都准备好了,中午就出发。我要活捉他。”海军总帅爱德华·霍华德在道别时向凯瑟琳保证。她想,他看起来真年轻,和亨利一样孩子气,但是天资和勇气不容置疑。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军事头脑,并把它运用到新建的海军里。“如果不能活捉他,我就会击沉他的战舰,置他于死地。”
“真为你羞耻!基督的敌人!”她笑着说,伸出手让他亲吻。
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严肃:“我向您保证,陛下,苏格兰对这个国家和平繁荣的威胁远胜于以往的摩尔人。”
他看见她沉思的笑容。“你不是第一个给我这忠告的人。”她说,“这些年我自己也认识到了。”
“这是事实。”他说,“在西班牙,您的父母毫不停歇地把摩尔人赶出了山脉。在英格兰,我们最邻近的敌人是苏格兰,就是他们盘踞在我们的山脉,为了和平,必须打击镇压他们。父亲花了一辈子在北部边境和苏格兰人战斗,现在我在海上和同样的敌人斗争。”
“注意安全。”
“我必须冒险。”他满不在乎,“我可不是待在家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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