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年

“那她怎么办?我们清空了她的财物,让她一贫如洗。”

大使耸耸肩:“无论如何,她都会一无所有。只要留在这里,一旦开战,她就成了敌国的人质,会被关押起来。如果能和我一起走,她回去也受不到什么善待。她母亲过世了,家族分崩离析,而她也沦落至此。我只奇怪她居然还没有一头跳进泰晤士河淹死。她已经完了,不能想象还有什么样的厄运等着她。如果你愿意为我跑这趟船,我就可以救出她的钱。可是我挽救不了她。”

我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英格兰了;亚瑟也不会希望我身处险境。我对伦敦塔充满了恐惧,如果真的是叛国者也就罢了,作为一位一直循规蹈矩的公主,我唯一的错就是撒下了一个谎,做了最好的选择。这真是个笑话,我将重蹈沃里克的覆辙,做一个西班牙的叛国者,而他是金雀花王朝的;但我们落到同一个下场。

那可不能成为现实。逮捕令还没下来,我可不是傻瓜,我不会再自大了,甚至不再祈祷了。我不再祈求命运,但是我可以跑,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做了什么?”卡塔琳娜问自己的大使,拿着清单的手瑟瑟发抖。

“我自作主张把您父亲的财物运出了英格兰。我不能冒险……”

“我的嫁妆。”她提高声音。

“殿下,我们都心知肚明它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不会娶您,就算他们收下了您的嫁妆,他也不会娶您。”

“这是我们的协议!”她大声呵斥,“我忠于信仰!就算所有人都背信弃义!我不吃不喝,甚至交出自己的房子就是为了不典当那些财物。既然我发了誓,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坚持下去!”

“国王陛下会用它来雇佣士兵对付您的父亲。他不能用您父亲自己的金子来和他对战!”大使痛苦地呼喊,“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你就掠夺我的东西!”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运走你的财产是为了它们的安全,希望……”

“滚!”她怒不可遏。

“王妃殿下?”

“你背叛了我,埃尔维拉夫人一样背叛了我,每个人都背叛了我!”她苦涩地说,“你会弃我而去。我也不会再传唤你了。永远。我也决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而且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父亲。我马上就给他写信,告诉他你偷了我的嫁妆,你这个小偷!你将永远不会被西班牙宫廷容纳!”

他忍着怒火,颤抖着鞠躬,转身离去,不屑于辩解。

“你这个卖国贼!”当他走到门口,她又哭叫起来,“如果我是名副其实的王后,我一定要把你绞死。”

他强撑着转过身,再次鞠了一躬,冷着声音说:“公主殿下,不要因为侮辱我而有失您的身份。您错得离谱。是您的父亲授意我运回嫁妆,我只是奉命行事。您父亲要剥夺您的每一分财产,是他决意让您成为一介贫民。他收回嫁妆不过是因为已经放弃了联姻的念头。他要保证钱财安全,才私下把它们偷渡出英格兰。”

“但是我应该告诉您,”他再次给予恶意的重击,“他并没有叮嘱我确保您的安全,也没有下令要让您安全离开英格兰。他满心里都是金银财宝,可没有您。他下令确保货物安全,甚至没有提及您的名字。我想他已经对您灰心丧气,决心任您自生自灭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他让你运回那些金子,而把我独自留在英格兰?一无所有?”

“我确定……”

她摸索着转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让他捉摸不到她脸上无所适从的恐惧。“滚。”她重复着,“马上滚。”

我是童话里的睡美人,是被遗弃在寒冷的异乡,终日不见阳光的白雪公主。今年冬天异常漫长,即使是在英格兰。现在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四月,可是清晨草丛上依然满是霜冻,每天我醒来望着卧室窗户,凝结的冰的反光白得刺眼,总以为又是一夜大雪。床边杯里的水半夜就被冻住了,现在我们负担不起通宵燃着炉火的费用。当我步出室外,脚下的草丛嘎吱作响,从长筒靴薄薄的鞋底传来冰冷的触感。这个夏天,我预感到将会是温暖美妙的夏天——但我更加渴求西班牙炎热的气候。我想再次忘却烦恼。我觉得这七年来我仿佛一直冷得彻骨,没有什么能给予我温暖,很快,我会因这寒冷而死,就像河边的薄雾在雨中慢慢消融。如果国王真的像传言那样垂死,哈里王子将会登基,并娶埃莉诺为妻,我会请求父亲让我戴上面纱,遁入修道院了此残生。我的处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了,再也不会比现在更穷困,更寒冷,更孤独。显然父亲已经忘记了曾经对我的宠爱,抛弃了我,仿佛我也随着亚瑟一起去了。实际上现在,我承认,每天我都希望当初真的和他一起去了。

我曾发誓永不言弃——我们家族的女人很容易沉迷绝望无法自拔,就像糖浆溶在水里。但是我冰冷的内心早已麻木,仿佛我要成为王后坚如磐石的决心让我自己也变得像石头一样坚不可摧。我并未觉得自己和胡安娜一样对感情低头;我早已忘却了自身的情绪。我是岩石,是冰柱,是永恒的冷若冰霜的王妃。

我还是试着向主祷告,但是仍然没有回音,恐怕他和其他人一样早已忘了我。我已经再也领会不到他的存在,再也不害怕违背他的意愿,甚至再也提不起兴趣向他祷告。对他,我丧失了一切感觉,再也不觉得自己曾是他的宠儿,受到他的庇佑。我也不再安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受到他特别的青睐。我想他早已不再挂怀。我不知道缘由,可是既然我尘世里的父亲都能置我不顾,忘记我曾是他最宠爱的孩子;那我想我的天父也一样忘了我。

现在这世上我耿耿于怀的只有两件事:我还爱着亚瑟,就像鸟儿坠下冰冻的天空,僵硬寒冷但胸中的心脏仍在跳动。而我依然思念着西班牙,思念着阿尔罕布拉宫,思念着天国:花园,隐秘的极乐之地。

我还苟且偷生不过是因为我没法逃脱这尘世。每年我都盼望着能够时来运转,每年哈里的生日来了又去,婚约却依然没有得到兑现。我明白又空度了一年花般年华。每当仲夏到来,嫁妆的交付又成了泡影,父亲没有给出任何汇票时,我总感到羞愧:就好像胃病一样令人不适。年年月月,七年来每次来潮,我都会想又浪费了一次孕育英格兰王子的机会,看着亚麻布上的血迹我总是伤心不已,仿佛那是个失去的孩子。有八十四次机会我会有个儿子,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我反复体会着近乎流产的感觉,反复体会着这带来的悲痛。

每天祈祷时我都望着十字架上的基督说:“愿您的旨意成真。”七年里的每一天,那是整整两千五百五十六次。这是我叠加的痛苦,我说:“愿您的旨意成真。”但是那其实意味着:“请惩罚那些缺德的议员,居心不良不可饶恕的英格兰国王,还有他老巫婆一样的母亲。请让我享有自己的权力,让我成为王后。我要成为王后,要生下儿子,否则我会像雪公主一般融化消失。”

“国王驾崩。”丰萨利达特使写了封短信给卡塔琳娜,他明白她再也不会私下接见他,清楚自己祈求不来她的原谅。他偷运走了她的嫁妆,给她安上谋逆的罪名,告诉她她父亲抛弃了她。“我知道您不会再见我,但是我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得提醒你,他临终之时告诉自己的儿子,可以随心所欲迎娶任何看中的姑娘。如果您希望我找船送您回西班牙,我乐意效劳。个人来讲,我不觉得留在这里除了羞辱、冒犯还能得到别的什么,甚至可能会陷入危险。”

“死亡。”

“什么?”一个侍女问。

卡塔琳娜把信揉成一团,现在她谁也不信,什么也不相信。“没什么。”她说,“我要出去走走。”

玛利亚·德·萨利纳斯起身给她披上缝补过的斗篷。这些年来她一直披着这件旧斗篷度过寒冬,这还是七年前她和亚瑟离开伦敦前往勒德洛时穿的那一件。

“要我们跟着么?”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她不甚热衷地询问。

“不用。”

我沿着河边奔跑,沙砾铺就的小道透过薄薄的皮革刺痛着我脚底,仿佛这样就能跑出新的希望。我想会不会有新的机会让我否极泰来,就是现在。想要得到我,最后却因爱生恨的国王已经死了。传闻他一直恶疾缠身,但是天知道,他从未虚弱过。我以为他会千秋万代统治下去。但是现在,他死了。他去了,轮到亲王殿下自己选择了。

我不敢轻燃希望。这些年的自食苦果让我明白,希望太容易蒙蔽我的双眼。但是我仍尝试着乐观一些,只要能稍微改变我此刻苦涩的绝望就好。

我深知这个男孩哈里的脾性。我敢保证。我观察他就像驯鹰人看待自己疲倦的鸟儿。观察他,考察他,一次次根据他的行为调整自己的判断。我像研究圣经一样研究他的喜好。我知道他的长处和弱点,于是我觉得我有微弱,非常微弱的理由再次充满希望。

哈里异常自负,对于年轻男子而言那是常见的,而我并不想苛责他,但他确实自负过头。可是这或许会让他履行诺言娶我为妻,他喜欢做这些让他看起来高尚的事。被他拯救的想法让我不得不停下步子,斗篷下的指甲紧紧掐住掌心。这种耻辱也是我要学会忍受的。哈里只要想救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如果知道我要靠他这个浮夸的弟弟来拯救,亚瑟会十分羞愧;还好亚瑟已经过世,母亲也已经过世;我只需要独自忍受这一切。

但是同样的,他的自负也可能起到反作用。如果他们夸大了埃莉诺公主的财富,哈布斯堡家族的影响力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联姻的荣耀,他也许会被引诱。他的祖母会发言反对我,她的话就是圣旨。她会让他娶埃莉诺公主,他就会像个年轻的傻瓜那样被某个未知的美人吸引。

但是就算他想娶她,如何安排我仍然是个难题。如果送我回家他就会成为小人。如果我还在宫里,他会不会鲁莽到另娶他人?我知道哈里最怕丢面子。如果能设法待在这里,直到他们开始考虑他的婚事,我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我慢慢走着,在寒冷的河上四处张望。路过的船夫为了御寒拢紧了外套。“上帝保佑您,王妃殿下!”一个男人认出了我,大声喊着。我抬手回礼。余下的人也附和起来。从当初在普利茅斯的小码头,人们争相一睹我的真容开始,这个粗犷国家的国民就爱上了我。这对一个新王而言大大加重了我的分量,成为受宠的筹码。

哈里并不在意钱财。他并没有成熟到明白它的价值,而他还是习惯于予取予求。他不会计较嫁妆和既定的遗产,这个我敢肯定。他只想摆出富丽堂皇的姿态。现在我要确定丰萨利达和父亲不会安排船队接我回国给新的新娘让步。丰萨利达一直很消沉。但是现在我不能,我要消除他的惊慌和自己的恐惧。我要留在这里坚守阵地,不能就这样不战而败。

哈里对我一见钟情,这我早就知道。最初是亚瑟告诉我的,据说当初他那个小男孩以领我进入教堂为荣,梦想着他是新郎,而我是他的新娘。我投其所好,每次见面都尽量特别引起他的注目。当他的妹妹嘲笑他蔑视他,我都回以脉脉秋波,请他为我歌唱,看他骄傲地起舞。偶尔我能抓住机会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便请他为我朗读,然后一起讨论那些伟大的作家。我敢肯定他觉得我发现了他的博学。他是个聪明孩子,和他交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的主要阻力来自那些对他交口称赞溜须拍马的人,我谦恭的热情恐怕在他心里占不了什么分量。既然他的祖母宣称他是基督世界最英俊、最博学、最有前途的王子,我还能说出怎样与之匹敌的赞美呢?要怎样赞美一个被吹捧得过分自负的男孩呢?他都已经相信他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王子了。

这些都是我的筹码。但对我不利的事也很多,他和我订婚已经六年之久,他也许会认为我是他父亲的选择,还是一个无聊的选择。而他曾在主教大人面前发誓说我并非他的意中人,他也不想娶我。也许他会如那个誓言所说的一样,声明他不要我,取消婚约。想到哈里向世界宣告我强迫了他,如今他很高兴得到了解脱,我又停下了。其实这也能忍受。这些年我过得不好,他从未见我开怀大笑,也从没见我轻松快乐过。他老是看见我衣衫褴褛,为排场发愁。他们从未让我在他面前起舞,或是为他歌唱。巡猎的时候我总是骑着劣马,经常落在后面。我总是疲倦焦虑。而他却年轻轻浮,性喜奢华。在他心里我或许不过是个贫穷的女人,家族的累赘,一个惨白的寡妇,宴会上的幽灵。他是个随心所欲的男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负责任。他爱慕虚荣,无忧无虑,会毫不犹豫地就打发我回家。

但是我得留下来。只要一走,他就会立即把我抛诸脑后。至少这点,我敢肯定。我得留下来。

丰萨利达受邀参加了国王的葬礼。他高昂着头,试图摆出傲慢的姿态,清楚被传唤不过是为了通知自己带着没人要的公主殿下离开。他西班牙式的高傲深深刺痛了他们,尤其在过去的日子里更是频频冒犯了他们。他带着这高傲穿过门廊,走进秘密会议厅。新王的大臣们绕桌坐成一圈,在中间给他留下了空位。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男孩,等待导师训斥的男孩。

“也许我应该先讲讲威尔士王妃的处境。”他忐忑地讲,“送来的嫁妆已经被妥善保管在国外,可以随时……”

“嫁妆不是问题。”一个大臣说。

“不是问题?”丰萨利达惊讶地陷入沉默,“那王妃殿下的金银器皿?”

“国王陛下对自己的未婚妻很慷慨体贴。”

大使完全被弄迷糊了:“未婚妻?”

“现在最重要的是,法兰西国王和他对欧洲的野心带来的威胁。自阿金库尔战役以来就一直如此。国王陛下一直盼望能够重振国威,现在我们有了和亨利一样伟大的新王,准备要让英格兰再次辉煌。英格兰的安全依靠着和西班牙,还有神圣帝国的三方联盟。国王还年轻,坚信和公主殿下的婚姻能让他得到阿拉贡国王最有力的支持。这些理由还算充分吧?”

“当然。”丰萨利达的头脑一片混乱,“但是那些器皿……”

“那不是问题。”那位大臣重复说。

“我想她的财物……”

“那都不是问题。”

“我要去禀告她这个……时来……运转……”

议员们纷纷站起来:“拜托了。”

“我见过她之后,再……回复。”丰萨利达想,最好不要告诉他们公主对于自己的背叛,深恶痛绝,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还会接见自己。上次会面自己还言之凿凿,说她已经没指望了,前途尽毁,还告诉她,其他人都知道好几年了,只有她自己还一厢情愿。

他蹒跚着离开房间,差点迎头撞上年轻的王子。容光焕发的王子年轻英俊,还不到十八岁。“大使阁下!”

丰萨利达退后跪下:“陛下!我为您父亲的去世向您……”

“好啦,好啦。”他摆摆手打断他的致哀,笑容满面,甚至没法让自己保持庄重,“请转告公主殿下,我希望能够尽快举行婚礼。”

丰萨利达双唇发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遵命,陛下。”

“我会为你向她求情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失宠啦,她都不愿见你,但是我敢保证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会见你的。”

“多谢。”大使说。王子抬手让他离开,他起身鞠躬径直走向公主的房间,英格兰新王的慷慨让他震惊。他的慷慨,他的大方,具有压倒性的气势。

卡塔琳娜让他等着,但是没多久就接见了他。他不得不佩服她过人的自制力,居然能将知晓她命运的男人拒之门外。

“特使阁下。”她不动声色。

他深深鞠了一躬。她衣衫褴褛,他看见衣料裂开又仔细缝补过的痕迹。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解脱,不管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结局,至少她不会再穿着这破衣烂衫潦倒度日了。

“殿下,我去了议会。我们终于胜利了,他要娶你。”

丰萨利达以为她会喜极而泣,或是扑进他怀里,或是跪下来感谢主。但是她并未失态,只是慢慢地垂下头,头上黯淡的金叶子闪闪发光。“真是件喜事。”这就是她说的全部。

“那些金银器皿都不是问题。”他喜难自禁。

她也只是点点头。

“嫁妆还是会支付,我会从布鲁日把它们运回来,他们都放得好好的,殿下。我一直为您保管着它们。”

他声音颤抖,不能自持。

她还是只点点头。

他单膝着地:“公主殿下,这可是大喜事!你要成为英格兰王后啦。”

她转过视线望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坚毅,就像许久之前就被典当的蓝宝石。“特使阁下,我本就注定是英格兰王后。”

我成功了。感谢主,我成功了。七年的无尽岁月,艰辛耻辱之后,我终于等到了。奔入寝殿,在祭台面前跪下,闭上双眼。但是,我不是向天上的主告解,而是向亚瑟诉说着这一切的不易。

“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我告诉他,“哈里要娶我了,我完成了你的嘱托。”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他在对我微笑,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这些年在不经意间,晚宴上,大厅里,我总能看到他这样的笑容。面前是他明媚的脸庞,黑色的双眼,他侧面清晰的轮廓。更重要的是,他的芳香,我渴望的香气。

即使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面前,我仍忍不住发出渴求的叹息。“亲爱的亚瑟,我唯一的爱。就算嫁给你弟弟,我却仍然只是你的爱人。”我记得那个时候初识情爱的甜蜜,清晨他皮肤的香气。我抬起头,仿佛脸颊蹭着他的胸膛,被紧紧搂在怀里。“亚瑟。”我低吟着他的名字。我仍然属于他,也会永远属于他。

现在卡塔琳娜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她穿着匆忙赶制的新礼服,戴着金项圈和珍珠耳环,被引导着在大厅最前面的桌前向未来的丈夫行了屈膝礼,看见他回以灿烂的笑容,然后转向她的太婆婆。现在她不得不面对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蛇一样的注视。

“算你走运。”年老的女士在撤下桌子乐队准备演奏时说。

“我吗?”卡塔琳娜小心翼翼。

“你嫁给了一位伟大的英格兰王子,然后失去了他;现在似乎你又要嫁给另外一个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卡塔琳娜的法语说得完美无瑕,“我同他订婚六年了。您也应该坚信这一天会来临吧?您也觉得,如此正直的王子不会打破他神圣的誓言?”

年老的女士掩饰住自己的挫败。“我们一直很有诚意。”她回敬,“我们一直守信,反而是你扣押着嫁妆,你父亲也一直食言,不愿交付嫁妆,我倒是怀疑你们的诚意了。真想不到这就是西班牙的节操。”

“而您倒是好心,不置一词,也不阻止国王陛下。”卡塔琳娜语气轻柔,“他一直很信任我,我知道的。我也从未怀疑您盼望我能成为您孙媳。看吧!现在我就要成您的孙媳了,我将是英格兰王后,嫁妆也交付明白,每件事都回到了原轨。”

她让年老的女士无话可说——这里可没几个人能办到。“好吧,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好生养。”这就是她最后不怀好意的反击。

“为什么不呢?我母亲可是生了六个孩子。”卡塔琳娜甜蜜地说,“我们,我和我丈夫,可是承继了西班牙的丰饶。我们的国徽可是石榴——一种西班牙水果,象征着多子多福。”

太王太后抛下卡塔琳娜独自离开。卡塔琳娜向她的背影行礼,又高傲地站直了身子。太王太后的话语和想法根本无关紧要,关键是她会耍什么花样。卡塔琳娜可不认为她还能对婚事横加阻挠,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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