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一直苦苦等待。难以置信,我居然等了足足六年。六年的时间让我从一个十七岁的新娘成长为二十三岁的女人。我知道亨利国王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而且如此激烈,如此长久。世上没有哪个王妃会经历如此漫长的等待,会被如此苛刻地怠慢,陷入如此深沉的绝望。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如果是吟游诗人,他会编述得更动听——我的爱人啊,如同我曾在那些黑暗夜晚里述说过的一样。不,这不是什么故事,这甚至不像是真实的人生。这更像是一个囚徒的自白,一个没法赎回的人质,孤苦无依,我终于慢慢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
我辜负了母亲的期许,没法带给她她精心养育我所希望带来的和英格兰的联盟。我以此为耻。没有西班牙那边送来的嫁妆,我没法迫使英格兰人履行婚约。因为国王的敌意,我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哈里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我很难见到他,没法向他求助,要他履行誓言。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被忽视,陷入了可耻的贫困。
到哈里十四岁,我们的婚约还是一纸空谈,这段婚事本就不受祝福。我又等了一年,他十五岁了,没人提起我。然后他十六岁,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还是没人通知我。这些年来,我变得成熟了很多。我等着,永不言弃,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
我取下了礼服上的绣片,为了生计变卖了自己的珠宝,甚至要卖掉自己珍贵的餐盘,每次一个金块。每次传唤金匠我都明白这就是国王的目的。我也明白,每典当一件物品我就把婚期推后了一天。可是我需要食物,我的臣属也需要。我付不出薪水,我甚至都不能让他们为我求助,哪怕他们自己也在挨饿。
我没有朋友。我发现埃尔维拉夫人投靠了胡安娜和她的丈夫,密谋反对我的父亲,出于激愤,我开除了她,撵了出去。我才不在乎她会说些什么诋毁我,就算她说我是个谎话精又能怎样。我甚至不在乎她宣称我和亚瑟是爱人关系。我以叛国罪把她抓了起来:她居然会以为我会和姐姐狼狈为奸反抗阿拉贡的国王?我十分恼怒,不在乎她会有多恨我了。
如我所料,没人因为她的话刁难我。她逃跑并投奔了荷兰的菲利普和胡安娜,从此杳无音信,我也没抱怨过自己的损失。
我失去了我的大使,德·普埃布拉博士。我曾向父亲抱怨他的不忠、无礼,还有对英格兰宫廷的卑躬屈膝。直到他被召回西班牙,我才发现他远比我意识到的有用,他曾为了我的利益利用了自己和国王的友谊,在这个最复杂的宫廷他有自己的自处之道。他比我想的更加友好,没有他我变得更加无助。因为自大,我失去一个朋友,一个盟友,我为他的缺席深感抱歉。他的继任:接我回家的使者,唐·古铁雷·戈麦斯·德·丰萨利达是个彻头彻尾傲慢自大的傻瓜。他居然认为英格兰人会为他的仪表风度倾倒。他们嘲笑他的长相,在背后冷嘲热讽,而我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公主,还有个自视过高装模作样的大使。
我失去了自己的神父,我信任的、母亲任命的导师,我得重新再找一个。我失去了自己小宫廷里的侍女,她们再也无法忍受这贫穷困苦,而我也请不起任何侍从。因为感情深,玛利亚·德·萨利纳斯始终对我不离不弃,我们一起度过了这漫长的岁月;可是其他侍女纷纷离去。最后,我失去了自己的房子——河岸边深得我心的家,在这陌生土地上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国王答应在宫廷里为我备下房间,我以为他最终还是原谅了我。我以为他是让我重返宫廷,住在王妃规格的房间里,和哈里能时常见面。但是待我和家臣们搬去宫廷才发觉分给我们的是最简陋的房间,我得到了最被怠慢的待遇,甚至只有在最正规的场合才能见到我的未婚夫哈里。某天,整个宫廷没通知我们就开始出行,我们不得不跟在后面追寻他们的去向,在一团乱麻的道路里寻找他们的足迹,仿佛我们不过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累赘。直到我们赶上他们,也没人发现我们被漏下了,而我只得像仆人一样住到唯一空置的房间里,就在马厩旁边。
国王不再付我津贴,他的母亲对我也漠不关心。我自己身无分文,处处受人鄙视,在宫廷边缘无以为生,身边只有无处可去的西班牙侨民。他们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岁月流逝,青春已逝,变得越来越不甘心。我想我是童话里的睡美人公主,可能再也不会醒来。
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我曾有的优越感,自以为聪明过我的公公,那头狡猾的老狐狸,和他的母亲,那个狡诈的母狐狸,但那大错特错。终于我意识到,他让我同哈里订婚,不是因为对我的怜惜原谅了我;而是这是惩罚我最有效最残忍的方法。既然他不能拥有我;那至少他会让其他人也没法得到我。意识到这些让我痛不欲生。
不久,菲利普去世,我的姐姐和我一样成了寡妇,国王盘算着想要娶她——可怜的失去丈夫而彻底丧失了理智的姐姐——并把她置于我之上,让她登上英格兰的后位,这样人人都能看到她疯了,人人都会看到我的家族有多么可怕的遗传,而人人都会明白他立她为后,而把我贬低到了尘埃里。这是一个缺德的计划,无论对我还是胡安娜都是羞辱和不幸。如果可能,他真的做得出,他还逼我为虎作伥,——要我向父亲推荐他。在父亲的授意下,我向他夸大了胡安娜的美貌;在他的逼迫下,我力劝父亲接受他的自荐:这是对良心的背叛,而我时时都活在这种煎熬里。我失去了和他针锋相对的能力,我的公公,我曾经的追求者。我害怕对他说“不”。那会让我的日子更加难过。
我失去了对美貌的虚荣,失去了对自己才智的信心;但是我并没有失去活下去的意愿。不同于母亲,不同于胡安娜,我不会逃避现实,想要结束自己的苦难。我不会因为痛苦而疯狂哀号,也不会消极厌世。咬紧牙关,我是永恒的王妃,决不会因他人而停下脚步。我还在抗争,还在等待,即使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我还是要等。所以,我坚持了下去。
这些年我并没被打败:这些年我成熟起来,尽管那是一段痛苦的经历。我从一个深陷情网的十六岁少女长成了二十三岁孑然一身的半老寡妇。这些年来,回想着在阿尔罕布拉快乐的童年,还有对亡夫的爱,我苦苦支撑到了如今,发誓不管前途有几多险阻,我都不在乎,迟早我会登上英格兰的后位。这些年来,尽管母亲已经逝去,她却在我心里得到了重生。在我心里依然有她的坚毅,有她的勇气,还有亚瑟的爱,还有对未来的乐观态度。这些年来,我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丈夫,没有母亲,没有朋友,看不到未来,漫无目的;但是我发誓,不管受尽多少白眼,受尽多少贫穷困苦,前途看起来有多无望:我都还是会成为英格兰王后。
对于在王室边缘苦苦挣扎的西班牙人,消息总是来得特别缓慢,哈里的妹妹玛丽公主要嫁人了,这场婚事很隆重,对方是菲利普国王和胡安娜王后的儿子查尔斯王子,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和费迪南国王的孙子。此时此刻最让人惊奇的是,费迪南国王最后终于凑齐了卡塔琳娜的嫁妆,派人送到了伦敦。
“主啊,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两场婚礼可以同时举办。我能嫁给他了。”卡塔琳娜衷心地对西班牙特使唐·古铁雷·戈麦斯·德·丰萨利达说。
他脸色苍白,忧心忡忡,黄色的牙齿咬住嘴唇。“噢公主殿下,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说。就算是同盟关系,嫁妆也齐备——亲爱的主啊,恐怕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恐怕根本于事无补。”
“怎么会呢?玛丽公主的婚事难道不是为了巩固和我们家的盟约?”
“如果……”他欲言又止,没法诉说他预见到的危险,“王妃殿下,所有英格兰人都知道嫁妆已经到了,但是没人提起婚事。噢王妃殿下,如果他们策划中的同盟并不包括西班牙呢?如果这盟约只是神圣帝国皇帝和亨利国王达成的呢?甚至这就是一对准备向西班牙开战的盟友呢?”
她转过头。“不可能吧?”
“万一如此呢?”
“攻打那孩子自己的外公?”她难以置信。
“这只是一个祖父,神圣帝国皇帝,对一个外公——您父亲的征讨。”
“他们绝对不会。”她断然地说。
“万事皆有可能。”
“亨利国王不会如此背信弃义。”
“王妃殿下,你自己也清楚那完全有可能。”
她迟疑了。“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爆发了,怒气冲冲地质问,“发生了其他什么更糟糕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他半晌无言,已经打好了谎言的腹稿,可是还是告诉了她实情:“恐怕,他们打算让哈里王子娶查尔斯的姐妹,埃莉诺公主。”
“不可能,他已经和我订婚了。”
“这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您的姐姐胡安娜嫁给国王,您的侄子查尔斯娶玛丽公主,侄女埃莉诺嫁给哈里王子。”
“那我怎么办?我的嫁妆不是都送来了吗?”
他无言以对。显而易见的是卡塔琳娜让人痛心地被这协议排斥在外了,没有为她安排任何退路。
“一位真正的王子应当履行自己的诺言。”她激动地说,“在见证者面前,我们由主教主婚,这是一场神圣的誓约。”
他耸耸肩,犹豫着如何告诉她最糟的消息。“殿下,坚强些,王子或许要食言了。”
“他不能!”
他更进一步。“实际上,这怕是已经不算数了。早在几年以前,他可能就毁约了。”
“什么?”她尖声问,“怎么回事?”
“只是传闻,我也不能确定。但是我担心……”他顿住了。
“担心什么?”
“恐怕你们的婚约已经无效。”他被她突然变暗的脸色吓住了,“这不会是出于他自愿。”他迅速补上一句,“他父亲下定决心要和我们过不去。”
“他怎么能这样?这种事怎么会行得通?”
“他可以反悔说那时候他还年幼,是被胁迫的。他可以声明实际上他并不想和你结婚,我想这就是他的对策。”
“他哪里被胁迫了!”她大声呼喝,“他高兴得很,他爱慕了我许多年,我敢肯定即使是现在他也没变心。他确实想娶我!”
“只要在主教面前宣誓说那不是出于他自主的意愿,婚约就能作废了。”
“所以这些年我同他订婚,处处以此为准则,这些年我等了又等,忍受……”她顿了顿,“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年我以为已经束缚住了他们,而他实际上并没有和我订婚?他是自由的?”
他点点头,被她气势汹汹的质问吓得不能自主。
“这是……背叛。”她说,“最无耻的背叛。”她气得咳了起来,“最可怕的背叛。”
他又点点头。
长久的痛苦沉默之后,“我失败了。”她简短地说,“现在我终于明白。我已经失败了好几年,不过一直被蒙在鼓里。我孤立无援地奋斗了这么久。实际上——师出无名。你告诉我我在和一个许久以前的事情较真。我在为我的婚约而战,而实际上我都没有婚约在身。长久以来,我一直是孤家寡人,而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
尽管蓝眼睛里盛满了不可置信,她却并没有哭泣。
“我曾发过一个誓。”她的声音粗粝刺耳,“我做了神圣庄严的承诺,言出必行。”
“婚姻誓词?”
她轻轻摆手。“不是那个。我发誓,做出了承诺。一个临终的嘱托。现在你告诉我那都成了泡影。”
“王妃殿下,你只是遵从您母亲的遗命,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我被当成了傻瓜!”这打击让她大声咆哮,“我一直为了履行誓言在苦苦支撑,可是誓言很早以前就被打破了。”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语句,她的痛苦让她遍体鳞伤,仿佛怜悯都是一种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她绝望地问。
他摇摇头。“相信这是最高机密。”
“王太后,”她痛苦地断言,“她肯定知道,这就是她的把戏。还有国王,王子本人,如果他知道,玛丽公主也会知道——他会告诉她的。还有他最亲近的朋友……”她抬起头,“还有王太后的侍女,公主的侍女。他宣誓的主教,一两个见证人。基本上就是半数的宫廷了,我敢说。”她顿了顿,“我曾以为总归还是有人是我的朋友的。”
他耸耸肩:“在宫廷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父亲会为我出头……太残忍了!”她咆哮着,“他们要为这样对我付出代价!如果传到父亲耳朵里,英格兰和西班牙之间就会撕破脸,他会为我所受的屈辱讨回一个公道!”
他没法告诉她实情,只是转过沉默的脸,让她觉察出最残忍的真相。
“不!”她尖叫着,“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父亲怎么会知道!他不知道的,他爱我,绝不会伤害我。他也绝不会任我受到任何伤害。”
他还是没法开口,她深吸了口气。
“哦,哦。我明白了。你的沉默告诉我了。是的,他当然知道的,我的父亲。他清楚得很,要把哈里王子和埃莉诺公主凑成一对。他让国王以为自己能娶胡安娜。他让我鼓励国王向胡安娜求婚,这样他就能同意哈里王子的这桩新婚事。因此他也知道王子殿下打破了对我的誓言,可以自由婚配。”
“王妃殿下,他并没有告诉我什么,可我还是觉得他该知道的。但是也许他的计划……”
她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不再信任我了,我明白我让他差点破产,而他抛弃了我。我现在终于彻底一个人了。”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争取回国?”他平静地问。实际上,他认为这是他一生抱负的终结。如果他能带这个命中注定无望的王妃回国,面对她郁郁寡欢的父亲,还有她日渐疯狂的姐姐、新的卡斯蒂利亚女王,在这糟糕至极的境地里,他无疑就已尽了全力。现在不会再有人想娶西班牙的卡塔琳娜,她的国家四分五裂,人人都看到了她疯狂的姐姐,看到了她血液里的疯狂因子。胡安娜抱着丈夫的棺材不让下葬的事迹早就传遍了西班牙,甚至英格兰的亨利都不会假装觉得她还是个适婚人选。她父亲的狡猾行径早已臭名昭著,现在报应来了,他成了欧洲公敌,以致欧洲最强大的两位君主都要联合起来对他开战。费迪南正在走下坡路。这位不幸的公主殿下最好的出路是凑合嫁给哪个西班牙贵族,归隐田园,希望能躲过一劫。最坏的未来是作为人质继续悲惨地被扣在英格兰,无人过问。一个会很快被抛诸脑后的囚徒,即使是她的狱卒也不会记得。
“我该怎么办?”最后她终于接受了面前的危机,认命了。他明白她终于面对现实,接受了失败。他看着她,一个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凄惨的女王。“我得想出对策。我将在敌国成为人质,连个为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会告诉她,刚到英格兰时他就觉得她不过是个人质。
“我们要离开。”他不容置疑,“一旦开战,他们就会扣押您,把您的嫁妆据为己有。愿主饶恕,那些财物最后还是付清了,将会被用来对付西班牙。”
“我不走。”她干脆地拒绝,“如果我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都完了!”他突然激动起来,“现在您自己也看到了。我们失败了。我们被击垮了。您和英格兰之间已经做出了了断。您曾面对羞辱和穷困,像个公主,像个王后,像个圣徒一样去直面了它。您的勇气和您的母亲一样可敬。但是我们正在经历挫折,公主殿下,您失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国,我们得在他们抓捕我们之前就跑路。”
“抓捕我们?”
“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密探关押起来,然后等着赎金放人。”他断然下了定论,“他们会扣押您和您的嫁妆,才不管您是什么身份。愿主明鉴,如果他们真那么野心勃勃,甚至会要求一个天文数字,再处死您。”
“他们敢!我是流着王室血脉的王妃!”她勃然大怒,“不管他们想怎样,他们也不能那样对我!其他暂且不论,我是西班牙公主!就算不是英格兰王后;至少我也是西班牙公主!”
“王室血脉的公主之前也有被抓进伦敦塔再也没出来的。”大使阴沉地说,“塔门在英格兰王室血统的王子身后关上,他们再也没见过阳光。他们会给你安上叛国者的罪名。你知道英格兰那些叛国者的下场。我们必须得走。”
卡塔琳娜对着太后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哪怕是点点头。她身子僵硬了。双方随从在去做弥撒的途中相遇,年老妇人的身后是她的孙女玛丽公主和六个侍女。他们对这个已经同哈里王子订婚却被一直忽视的年轻女子都冷若冰霜。
“夫人。”卡塔琳娜站在她路上等着回应。
太后带着公然的厌恶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听说玛丽公主的婚事有些波折。”她说。
卡塔琳娜看向玛丽公主,女孩躲在祖母身后,面色带有敌意,突然蔑视地笑起来。
“恕我不知。”卡塔琳娜回答。
“也许你是不知道,但是你父亲毫无疑问是知道的。”老妇人暴躁地说,“也许在你和他的日常通信里,你透露了些什么,让他有了防范,而你向他描述我们家族自己的计划对你也没有好处。”
“我敢确定他并没有……”卡塔琳娜开口说。
“我敢肯定他一定从中阻挠了,你最好警告他别挡着我们的道。”老妇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径直走了。
“我自己的婚事……”卡塔琳娜试着开口。
“你的婚事?”太后重复着这话语,仿佛从未听闻,“你的婚事?”突然她笑了,回过头来,笑得乐不可支。在她身后,玛丽公主也笑了,然后所有侍女都笑了,耻笑这贫苦的公主居然痴心妄想,想要嫁给基督世界的天之骄子。
“父亲已经送来了我的嫁妆!”卡塔琳娜大喊着。
“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太后抓住身边同伴的手臂干号着。
卡塔琳娜面对着眼前嘲笑的脸,陷入了绝望的歇斯底里中,脑中浮现出自己可怜巴巴地变卖盘子和金子的画面。她低下头,穿过她们,匆匆离去。
那晚,西班牙大使和一个富有的意大利商人谨慎地靠在伦敦码头边一个黑黢黢的安静角落里,看着大量西班牙货物静悄悄地装上去布鲁日的货船。
“她没有批准吧?”商人低声问,朦胧的火光照亮了他黑色的脸庞,“我们这是在偷她的嫁妆!万一英格兰人突然说婚事继续,而我们却搬空了她的私库,那可就闯大祸了!万一他们发现嫁妆从西班牙那边出发却没到达她的私库,我们该怎么办?他们会叫我们小偷,我们就成了盗贼了!”
“这婚事再也无望了。”大使宣称,“只要一对西班牙宣战,他们就会扣押这些货物,把她关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我可不敢让费迪南的钱物落到英格兰人手里,他们可不是我们的盟友,现在是我们的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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