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年冬

她低着头并没有看他,只是问:“你父亲的意思?”

“是的。”

“那我会高兴地去的。”

“我们会单独在一起,作为堡主和他的妻子。”亚瑟说。他想告诉她,希望她不会介意,但愿她不会无聊,不会忧伤,不会——这是糟糕的情况——对他大发脾气。

她毫无笑容地看着他:“于是?”

“希望你会满意。”他结巴着说。

“如你父亲所愿。”她语气平静,仿佛在强调他们只是无权无势的威尔士亲王和王妃。

他清清喉咙,宣称:“今晚我会去你那儿。”

她用和脖子上戴着的蓝宝石一样蔚蓝冰冷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依旧不温不火:“如你所愿。”

入夜,在她就寝之后他才到来。埃尔维拉夫人并未阻挡,尽管她脸色冰冷,每个姿势都表明了拒绝。他进来时,卡塔琳娜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他的贴身男仆脱下他的外袍,静静地告退,并关上了门。

“葡萄酒?”亚瑟的声音略略颤抖。

“不,谢谢。”

年轻的男人笨拙地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在了她身边。她转过头望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探究的目光下变得局促不安,不得不吹灭蜡烛来掩饰自己的慌张。窗缝里摇曳着巡逻队通过的点点火光。亚瑟感到她又躺了回去,脱掉了自己的睡衣。他觉得自己是一件东西,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只是她为了成为英格兰王后不得不忍受的一个过程。

他掀开床罩跳下床。“我不能留在这儿了,我要回自己的房间。”

“什么?”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不受欢迎……”

“不受欢迎?我从没说过你什么。”

“很明显,你看起来就……”

“这里漆黑一片!你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如何?反倒是你,就像被谁胁迫来这里的!”

“我?又不是我闹得半个宫廷都知道我不能来和你同床。”

他听见她的喘息。“我没说你不能来,我只是让他们通知你……”她窘迫地停了下,“让你知道我每个月这天……”

“你的嬷嬷告诉我的侍从我不能来和你同床。你觉得这会让我怎么想?别人又怎么看?”

“那我应该怎么告诉你?”

“你自己亲自说!”他大发脾气,“不要借助其他任何人之口。”

“我自己?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这太让人尴尬了!!”

“于是就轮到我像个傻瓜!”

卡塔琳娜冲下床,扶住雕花的床柱稳住自己。“殿下,很抱歉冒犯了你,我不知道这里的礼仪是怎样的……以后都按你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

她只有等待。

“我走了。”他说,敲了敲门示意侍从过来服侍。

“不要!”她尖叫着。

“怎么?”他转了回来。

“人人都会知道,”她绝望地说,“知道我们产生了嫌隙。人人都知道你来看过我。如果你马上离开,他们会怎样想?”

“我不想待在这儿!”他咆哮着说。

她的自尊心发作。“你会羞辱我们俩的!”她哭了,“你想人们怎么想?是我让你,还是你不举?”

“为什么不行?如果这都是真的?”他更加用力地敲着门。

她惊恐地喘着气,无力地倒回床上。

“殿下?”

门外呼喊着,门打开了,外面是贴身男仆和两个侍从,他们背后站着埃尔维拉夫人和一个侍女。

卡塔琳娜走向窗口、背朝他们。亚瑟踟蹰着,求助地望向她,希望得到暗示可以留下来。

“太丢人啦!”埃尔维拉夫人叫喊着挤开亚瑟,给卡塔琳娜披上外袍。这女人已经跑进来搂住了卡塔琳娜,亚瑟没法再回去她身边,他跨过门槛向自己房间走去。

我没法忍受他,也没法忍受这个国家。我的余生不能在这里度过。他竟说他嫌弃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他难道像只到处乱吠的狗一样疯了吗?他忘了我是谁?还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真想拿把弯刀愤怒地劈开他的榆木脑袋。他只要稍微用点脑子就会明白,这宫里的每个人,伦敦的每个人,甚至这个野蛮国家里的每个人都会嘲笑我们。他们会奚落我这个丑八怪根本不能讨他的欢心。

我开始哭泣,但不是因为悲伤。为了不让别人听到我的声音,然后议论说王妃因王子不和她同床而在哭泣中入睡,我把头塞进了枕头,眼泪和愤怒快让我窒息。我感到对他难以名状的怒火。

过了一会,我擦擦眼泪坐了起来。哭有什么用?身为公主,继而成为王妃,我可不能示弱。他不要脸我也得要。他还年轻,还是个英格兰人——能有什么行为准则?我想家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里的墙壁和窗棂闪闪发光,黄色的石头有乳脂般的光泽。那是一座真正的宫殿,那里的人行事优雅端庄。我衷心希望还能继续生活在那里。

我也曾在苏丹的后宫里望着水里倒映着的黄色月亮憧憬我的婚事。那时候真傻。

圣诞前夕他们出发去了勒德洛。在公众面前,他俩相敬如宾,私下里却互不理睬。王后希望他们至少能待到十二日庆典以后,可王太后却命令他们到牛津去过圣诞节,让全国都有机会见到威尔士亲王和他的新王妃。而王太后的话就是圣旨。

卡塔琳娜坐着骡子在结冰的道路上颠簸,尽管垫了厚厚的毯子,围着皮毛的大衣,她还是觉得彻骨的寒冷。王太后以会摔伤为由不许她骑马,言下之意是希望卡塔琳娜已经怀上了孩子。卡塔琳娜本人对此不置可否,亚瑟则保持了缄默。

一路上他们都分房睡,到了莫德林学院也是如此。唱诗班已经就绪,厨房也做好了准备,牛津豪华盛大的圣诞庆典就要开始,可威尔士亲王夫妻间就和这严冬一样冰冷无趣。

他们一起用餐,一起坐在巨大的餐桌前面对蜂拥而至的牛津市民——他们挤满了走廊,只为看王妃咽下一小口食物,而她并不看向自己的丈夫,王子也和周围的人随意交谈,好似他是在一个人用餐。

他们带来了舞蹈、杂技、游行和戏剧。王妃看似笑容甜美,可那笑容并没有到达眼底。她用西班牙钱币赏赐了所有的艺人,感谢他们的演出,但是根本没有关心她的丈夫是否过得愉快。王子在房间里和这个城市的大人物们相谈甚欢,他说的英语,而他说西班牙语的新娘得等着谁愿意用法语或者拉丁语和她交谈。实际上,他们都围在王子身边尽情说笑,好像他们都在嘲笑她,不屑搭理她。王妃独自笔直地坐在坚硬的木雕椅子上,嘴边露出挑衅的笑容。

长夜将尽,卡塔琳娜站了起来,宫廷里的人纷纷卑躬屈膝行着大礼。她不顾身后脸色铁青的嬷嬷,向自己的丈夫行了个西班牙式的深屈膝礼。“晚安,殿下。”王妃的声音清亮,拉丁语有着完美的口音。

“我会去你那里。”他说。宫廷里有一阵小声的欢呼,他们都希望有一个强壮的王子。

这当众的宣告让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无法拒绝。但是她起身离开的方式充满敌意,完全不像会在独处时给他温柔体贴的款待。侍女们随着她告退,气势汹汹地仿佛她身后飘扬着一群斑斓的彩旗。人们都在暗地里取笑新娘的故作姿态。

半个小时后醉醺醺的亚瑟气冲冲地来找卡塔琳娜,发现她还穿着礼服坐在壁火边等他,嬷嬷也还在。房间里灯火通明,侍女们都还在说说笑笑玩牌取乐,仿佛现在还是下午的游乐时间。很明显,她还没准备就寝。

“殿下,晚安。”看到亚瑟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亚瑟得选好退路,在这等情境前找个台阶下。他已经准备好就寝,赤着脚,只披了件长睡袍。而卡塔琳娜的晚礼服衬得她雍容华贵。侍女们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不善。他对自己裸露的双腿和睡袍感到尴尬,而他的随从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以为你该就寝了。”

“当然,我本该的。”她冰冷有礼地回答,“我本来应该上床睡觉的,现在很晚了。但是你既然当众说要来见我,我以为你会把每个人都带来的。不然你说来看我,为什么要大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没有大声宣扬!”

她扬了扬眉毛,并没有出言反驳。

“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他坚持,走到卧室门口对随从点点头,“这些女士们也该就寝了,已经很晚了。”

“都下去吧。”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随他进去关上门,隔开那些震惊的侍女。转过身看见他甩掉睡袍,赤裸着爬上她的床,垫着枕头坐在床头,双手抱胸,等待着她的款待。

现在轮到她觉得不舒服了。“殿下……”

“脱衣服,”他嘲弄她,“你说的,现在很晚了。”

她转向一边,又转回来:“我要召唤埃尔维拉夫人。”

“叫吧,随便叫谁来帮你脱。不用在意我。”

她咬紧了嘴唇,他能看出她的动摇。她不敢在他面前更衣,转身走了出去。

隔壁传来喋喋不休的西班牙语。亚瑟咧着嘴笑了,猜测她去清空了侍女的房间并在那换了衣服。她回来的时候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穿上了绣满华丽蕾丝的睡袍,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看起来更像个小女孩而不是刚刚那个目中无人的王妃。他觉得欲望和某种其他的感情一起高涨:那是可以称之为温情的东西。

她不那么和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得做祈祷。”她走到神龛面前跪下。亚瑟看见她把头垂在胸前紧握的手上开始小声祈祷。第一次,他的怒火慢慢平息,开始理解她的难处。在陌生的国家,对一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男孩唯命是从,没有真正的朋友和家庭,远离她原本熟悉的人和物。与之相较他的那些内心纠葛对她根本无所谓。

床榻很温暖,刚刚为了壮胆喝下的红酒现在让他昏昏欲睡。他躺回枕头上,听着她长长的祈祷,对一个男人来说虔诚的妻子无疑是最好的精神伴侣。他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他想,等她上了床他会温和而自信地对待她。现在是圣诞节,他得对她好点,对个孤单恐惧的小人儿,他应该心胸开阔些。他温暖地想象自己能有多爱她,她又该怎样感动。也许他们该学着让彼此快乐,也许他是能让她幸福的。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打起了小呼噜,最后睡着了。

卡塔琳娜结束了祈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睡到他身边,仔细摆好身体让自己哪怕衣角都不会碰到他,才从容地睡了。

你想在我的侍女,在整个宫廷面前羞辱我。你认为能让我感到耻辱,感到颓败。可是你错了。我是来自西班牙的王妃,你是在这个安全的小国里,在这个自以为是的乐土里长大的王子,我见过许多你做梦都没见过的东西。我是西班牙公主,是能够单枪匹马抵御异教徒威胁,基督世界最强大的两位君主的女儿。七百年来比罗马帝国更神气活现的摩尔帝国占领着西班牙,是谁把他们赶出去的?是我的父母!我没必要怕你——玫瑰王子,不管他们怎么称呼你。我不会屈尊做任何西班牙王妃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心怀不轨。但是如果你要挑战我,毫无疑问,我会打败你。

早上起身后他没有和她说话,他高高在上的男人自尊从本质上被打击了。她在他父亲的宫廷里拒绝他进入她的房间,深深地羞辱了他,然后现在她又私下羞辱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被她嘲笑。他阴郁地起身,沉默地离开去做弥撒,甚至懒得看她一眼。整日里他都在外面打猎,晚上也不和她交谈。他们并坐着欣赏戏剧,不发一言。他们在牛津待了一个星期,彼此每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一打。他私下打定主意再不和她交谈。如果可以,他将在她那里得到一个孩子,他要竭尽所能地羞辱她,但是不会直接和她对话,而他也决不,决不,决不再和她一起过夜。

出发去勒德洛的那个早晨,天上乌云密布,下起了鹅毛大雪。卡塔琳娜踏出学院大门,冰冷潮湿的空气让她不禁缩了缩脖子。亚瑟对她视而不见。

她走到早已等候着她的随行人员面前,在庭院里的轿子前犹豫不决。他惊讶地发现她就像一个在牢笼前挣扎,可是无计可施的囚徒。

“里面会非常冷吗?”她问。

他板着脸对她说:“你得适应这严寒的天气,这可不是西班牙。”

“好吧,我知道了。”

她掀起轿帘,里面准备了给她裹着取暖的毯子和靠着休息的垫子,看起来并不舒适。

“那里的天气比这里还糟糕,”他幸灾乐祸,“那里冷多了,雨雪冰雹轮换着下,天气也阴暗得多。二月里,每天最多能有两个小时的白昼,寒冷的雾就会把白天变成黑夜,看起来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她转过头看向他:“我们不能改天起程吗?”

“你自己要来,”他奚落她,“我就该把你留在格林威治。”

“我只是听命行事。”

“我们都是。听命上路。”

“至少你能到处活动保持温暖,”她控诉着,“我能骑马吗?”

“王太后禁止你骑马。”

她做了个鬼脸,但是没有争辩。

“你自己选吧,要我把你留在这里么?”他飞快地问,好像感到不耐烦。

“不,当然不用。”她爬进轿子,用毯子裹好脚和身体。

他领队离开牛津,不时对夹道欢送的民众俯首微笑致意。卡塔琳娜放下轿帘以抵御寒风和好奇探究的目光,并避免露面。

他们驻扎在一座大宅里休憩,亚瑟甚至没有扶她下轿就自行用餐去了。女主人慌乱地去迎接卡塔琳娜,发现她在轿子里浑身颤抖,脸色灰白,双眼通红。

“王妃,您还好吧?”女主人问。

“好冷,”卡塔琳娜惨兮兮地说,“我快被冻死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寒冷。”

她几乎什么也没吃,也没喝葡萄酒,看起来筋疲力尽得快要垮了;但是当他们用完餐,亚瑟下令继续前进,傍晚之前他们还得前行二十多里。

“你能拒绝吗?”玛利亚·德·萨利纳斯在她耳边低语。

“不行。”卡塔琳娜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但是他们推开巨大的木门走进院子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没法再走了,天很快就会黑下来,我们会迷路的!”卡塔琳娜大声说。

“我才不会迷路。”亚瑟说,翻身上马,“你可以跟着我。”

女主人让仆人飞快地去取给卡塔琳娜轿子取暖用的热石头。王妃上轿裹好毯子,抱着手臂。

“他一定是迫不及待了,想带你去勒德洛参观城堡。”女主人尽量往好的方面开导她。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看看自己有多被忽略。”卡塔琳娜尖厉地说,但是她小心地用的西班牙语。

离开了温暖明亮的城堡,他们调转马头向西前进,背后传来大门轰然关上的巨响。白日低垂在地平线,现在才午后两点,可是天空却布满密云,绵延起伏的山峦上翻滚着可怕的灰色光芒。蜿蜒的小道上到处是棕色的融雪。亚瑟在马上愉快地哼着小曲。卡塔琳娜的轿子艰难地在后面跋涉,骡子每走一步轿子就左右摇晃,她不得不抓住轿沿保持平衡,痉挛的手指因为寒冷变得乌紫。轿帘挡住了大部分的雪花,但是无法阻挡寒气。如果掀起一角看看外面,她会看见雪花在道路上盘旋飞舞,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天色愈发地阴沉了。

白日终于沉没在白色的天际,世界变得更加灰暗。乌云和大雪紧紧压在这小队人马的头顶,他们依旧顶着昏暗的天色在这苍茫大地上前行。

亚瑟轻松惬意地骑着马在前方慢跑,戴着手套的手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皮鞭,他穿着外套、厚实的羊绒内衣,皮靴也柔软温暖。卡塔琳娜看着他在前方驰骋,冷得瑟瑟发抖,无暇他顾,只希望他能骑过来告诉她旅程即将结束,他们已经到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骡子还在前进,它们低头抵御着东风,飞舞的雪花灌进它们的耳朵,也灌进轿子。积雪越来越厚,盖住了车辙,极目都是茫茫大雪。卡塔琳娜像孩子一样蜷缩在毯子底下,腹部,膝盖,双手和脸都僵冷地埋在皮毛垫子里。脚被冻僵了,背上有一小块空隙,冰冷的空气让她瑟瑟发抖。

在轿子外面,她能听到男人们喋喋不休地嘲弄着这严寒的天气,发誓等到了伯福德一定要好好大吃一顿。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卡塔琳娜因为寒冷和疲倦迷迷糊糊睡着了。

轿子停下的颠簸惊醒了她,帘子被掀起来,冰冷的空气笼罩了她的身体,她垂下脑袋,因为不适哭喊起来。

“公主殿下?”埃尔维拉夫人面色红润,骑着骡子的旅程让她觉得没有那么寒冷,“公主殿下?感谢主,总算到了。”

卡塔琳娜没法抬起头。

“公主殿下,他们等着迎接您。”

卡塔琳娜还是没有抬头。

“怎么了?”是亚瑟的声音,他看见轿子停下嬷嬷躬身进去,一大堆毯子下面没有任何动静。一瞬间,他感到令人惊慌的心痛,他想王妃可能被折腾病了。玛利亚·德·萨林纳斯责备地望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埃尔维拉夫人直起身子挡在跳下马过来看视的王子和他年轻的妻子中间,护着卡塔琳娜,“王妃只是睡着了,没事。”

“让我看看。”王子坚定地把这女人拨开,跪在轿子旁边向里查看。

“卡塔琳娜?”他轻声呼喊。

“我被冻成冰块了。”细小的声音传来,她终于抬起头,让他看见她比雪还苍白的脸色和冻得发青的双唇。“我冷……冷得快死了,你高兴了。你会把我埋……埋在这个恐怖的国家,再娶……娶个肥得像猪一样蠢的英国女人。而我再也见不到……”她呜咽着说不下去。

“卡塔琳娜?”他完全茫然了。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妈了。但是她会知道是你和你的残忍,还有你那恐怖的国家害死了我。”

“我一点也不残忍!”他马上反驳,完全无视身边聚集起来的侍臣,“上帝作证,卡塔琳娜,不是我!”

“就是你!”她从一堆毯子里仰起脸,“你这么残忍都是因为……”

她泫然欲泣的雪白脸蛋远比她的话语更能打动他的心。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他祖母斥责的姐妹。她看起来不像是来自西班牙愤怒无礼的王妃,而只是被吓哭了的女孩,而他意识到自己就是把她吓哭的罪魁祸首,是他不闻不问地把她扔在冰冷彻骨的轿子里自顾自地骑乐。

从毯子里拉出她冰冷的手,握着她冻僵的手指,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吻了她发绀的手指,然后用嘴向它们呵气。“上帝啊,饶恕我吧。我忘记了自己身为人夫,忘记了我的职责。我不该让你哭泣,再也不会了。”

她眨眨眼睛,泪水在她蔚蓝的眼睛里打转:“啊?”

“我错了,虽然很生气,但是我还是错得离谱。让我抱你进去暖和一下,我会告诉你我有多懊悔,再也不会对你这样了。”

她在毯子堆里挣扎,亚瑟帮她把腿上的毯子拉开。她被冻得如此僵硬,当颤抖着想站起来时几乎绊了一跤。不理会她嬷嬷的低声抗议,亚瑟用双臂搂住她,像抱新娘一样抱着她穿过大厅的门槛。

他温柔地把她放在熊熊的炉火前,温柔地掀开她的兜帽,解开斗篷,揉搓着她的双手。他示意仆人们端上葡萄酒,收拾好斗篷后退下。宁静祥和的氛围包围着他们,直到红晕染满了她的双颊。

“对不起。”他诚挚地说,“我之前对你真的非常非常愤怒,但是我不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还让你赶路,让你受凉。都是我的错。”

“我不怪你。”她低声说,脸上泛起浅浅的微笑。

“我没有意识到我该照顾你,我根本没想到。我还是个孩子,粗鲁的孩子。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卡塔琳娜,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她点点头。“哦,也请你原谅我吧,我对你也不怎么样。”

“有吗?”

“在牛津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也点点头。“那你想说什么吗?”

她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他一本正经,并不是在玩什么把戏。他还是个孩子,有着孩子气的强烈是非观。他需要一个适当的道歉。

“我非常非常抱歉。”她诚心地说,“我做了错事,早上我就后悔了,但又没法开口道歉。”

“我们现在可以就寝了吗?”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现在?”

“我可以告诉他们你病了。”

她点点头,尽在不言中。

“王妃被冻坏了,”他向众人宣告,“埃尔维拉夫人将侍候她先去休息,我等会在那里和她单独用膳。”

“可是殿下。民众都希望能……”这里的主人恳求,“他们为您准备了欢迎仪式,这样不妥当……”

“我一会儿就去宴会厅见他们,我们明天还会在此逗留。但是王妃现在需要休息。”

“遵命。”

王妃和她的侍女们一阵忙乱,埃尔维拉夫人护着她去了房间。卡塔琳娜回望着亚瑟。“请到我房间一起用餐,”她清楚地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想见你,殿下。”

这对他已经足够:能听见她公开地表明需要他,这让他重拾信心。他向她鞠躬,然后去了大厅,要了一杯麦芽酒,优雅地应付着被允许拜见他的六个男人,不久就告退去看她。

屏退了所有侍女,仆人,她独自一人坐在炉火前等着,没人会来打扰他们,现在是完全属于两人的世界。看到空荡的房间他几乎要退缩了,都铎王子和王妃从没这样单独相处过。她驱逐了该在桌旁侍候的仆人,遣走了该和他们一起进餐的侍女,甚至她的嬷嬷也不在。没人知道她在套房里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会如何摆设餐桌。

给素净的木桌铺上颜色鲜亮闪闪发光的桌巾,在冰冷的墙上挂上帘幔,现在房间变成了精心布置过的华丽帐篷。

她命令仆人锯掉了桌腿,现在那桌子变得几乎和脚凳一样矮,看起来很荒谬。她在两边都铺上了巨大的坐垫,好似他们会像野蛮人一样斜倚着吃饭。晚餐就摆在只有膝盖高的餐桌上,下面的暖笼保持着食物的温度。四周都是蜡烛,熏香浓郁得好像礼拜日的教堂。

他差点脱口抱怨毁坏家具的野蛮行径,但是忍住了。也许,这不仅是什么女孩家的游戏:她想要向他证明些什么。

她穿着奇怪的女装,头上的丝巾绑起来在皱褶处打了一个冠冕一样的结,另一面却松散着,仿佛她会拉过来像面纱一样遮住脸庞。一件轻薄的丝绸寝衣代替了庄重的礼服。烟蓝的颜色如此美妙,他几乎能瞥见里面她润白的肌肤。意识到她在这一缕衣料下面赤裸着身体,他的心被狠狠地击中了。外套下面她穿着一条长裤——像男式的又不是男式的,它从她的小巧臀部延伸到脚踝,两端用金色细绳绑着,呈现出壶形包裹着她纤细得当的双腿,脚上踏着的是一双半露脚的深红色精致拖鞋。他上下打量着她,从长长的头巾到土耳其拖鞋,找不到适当的语言来形容。

“你不喜欢我的打扮。”她直言不讳,而他缺乏应付女人的经验,不知道她会觉得有多窘迫。

“我从没见过这种穿着,”他结巴着说,“阿拉伯服饰?让我看看。”

她转过身,回头看他,然后又转回来对着他。“在西班牙我们都这样穿,”她说,“母亲也是。这样穿着比长外套舒适整洁多了。不像丝绒和锦缎,这些都可以清洗的。”

他点点头,闻到丝绸上散发出清淡的玫瑰香水味。

“而且在日头底下也很凉快。”她补充说。

“这很……美。”他差点脱口而出“野蛮”,看着她的眼睛散发出迷人的光彩,很庆幸没有失言。

“真的?”

“嗯。”

她举起胳臂,转着圈向他展示长裤的飘逸和衣料的轻薄。

“你就这样穿着睡觉?”

“我们几乎一直穿着它。母亲甚至把它穿在盔甲里,再没有比它更舒适的了。她的锁子甲里面也没法穿上外套。”

“不……”

“在接见教皇使节等特殊场合,或者在庆典的时候,我们才穿上礼服和外套,特别是在寒冷的圣诞节。但是在自己的房间,尤其是夏天,还有出征的时候,我们都穿着摩尔人的服装。它制作简单,容易清洗,方便携带,最好不过了。”

“在这里你不能穿,”他说,“真抱歉。但是如果王太后知道你带着这些衣服,她会极力反对的。”

她点点头。“我明白。母亲连带着它们都反对。但是我需要个对家的念想,而且我可以悄悄把它们放在柜子里。但是今晚,我觉得我想让你看看我自己,看看我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坐到餐桌的一头,示意他去桌旁。他觉得自己太高大,太笨手笨脚了,凭着直觉,他脱下马靴,赤脚踏上了鲜艳的毯子。她朝他赞许地点点头,招呼他坐下。他坐在了金色绣纹的垫子上。

她安详地面对他坐着,递给他一碗散发着香气的清水和雪白的餐巾。他净过手,擦干水迹。她微笑着递给他一金盘食物。这是他儿时常吃的东西,里面有烤鸡腿,沾着芥末的腰子,还有上等的白面包:一顿地道的英式主餐。但是她把它们切成小块摆放在单独的盘子里,真是别致优雅的吃法。切成小牙的苹果摆在肉类周围,有些加了特别香料的肉类,旁边则是小块的蜜饯。她竭尽所能,用摩尔人奢华精美的品味打造出一顿西班牙风味的晚餐来款待他。

亚瑟的偏见动摇了。“这……真美,”他挖空心思想描述这一切,“这就……像幅画卷,你就像……”他想象不出曾有什么像她一般打动过自己。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就像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油画,”他说,“那是我母亲的珍藏。你就像它,奇特,但是最动人。”

这赞美让她脸红。“我希望你能明白,”她小心地用拉丁语说,“我想让你认识我,cuiusmodiego。”

“你是谁呢?”

“我是你的妻子,”她向他保证,“威尔士的王妃,英格兰未来的王后。我要成为一个英格兰女人,那是我的命运。但是同时,我也是西班牙和安达卢斯的公主。”

“我知道。”

“你知道,但并不理解。你不了解西班牙,也不了解我。我想向你表明心迹,也希望你能了解西班牙,我是来自西班牙的王妃,是父亲的宠儿。单独用餐时,我们就像这样进食。出征的时候,我们住在帐篷里,就像这样坐在火盆前,七岁以前,我们年年都在征战。”

“但你们是基督的信徒,”他有异议,“也是基督世界的一员。你们有椅子,真正的椅子,你们应该在真正的桌旁用餐。”

“只是在宴会的时候,”她说,“在私人房间,我们就是这样,像摩尔人一样生活。噢,我们会在饭前祷告,感谢唯一的主赐予我们食物。但是我们的生活和你在英格兰的生活不一样。我们美丽的花园里有喷泉和流水,宫室里都镶嵌着宝石、镌刻着金色的诗文,咏叹着美丽的真理。我们有专门的浴室,有可供洗浴的热水和充满房间的蒸汽,冬天也有专门的冰室,贮藏着从山脉上运来的积雪,让我们即使在夏天也能享用冰镇的水果和饮料。”

这幅图画令人神往。“你让你自己听起来真奇怪,”他勉强说,“就像童话一样。”

“我只是刚刚才认识到我们彼此有多陌生,”她说,“我以为你的国家会和我的一样,但实际上大不相同。我意识到我们就像波斯人和德意志人,阿拉伯人和西哥特人一样迥然不同。也许你会以为我是个像你的姐妹一样的王妃,但是我真的,真的和她们不同。”

他点点头。“我得对你多加了解,”他试探地提议,“你也要多多了解我才行。”

“我会成为英格兰的王后,我会变成英国人。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当我还是个女孩时,我是什么样子的。”

他点点头。“今天你冷坏了?”他问,一阵陌生的感觉涌起,胃部微微抽痛。他发现仅仅是想到她会不开心就会觉得心疼。

她毫不隐瞒:“是的,太冷了。又想到我对你不够和善,我觉得非常沮丧。然后想到我远离父母亲人,没有温暖和阳光,就开始想家了。真是让人受不了的一天。”

他伸手扶她:“现在能安慰你吗?”

她的手指触碰着他的。“你已经安慰了我,”她说,“当你把我放在火炉前,告诉我你心怀愧疚,我就得到了安慰。我会学着像你希望的那样信赖你。”

他把她拉到身旁躺下,身下的垫子柔软舒适。然后温柔地扯开她缠在头上的丝巾。丝巾从她缎子般的长发上散开来,她丰盈的红色秀发倾泻而下。他的嘴唇触碰着它,然后是她甜美的颤抖着的樱唇,沙色睫毛下的美目,浅淡的秀眉,额旁青色的静脉,小巧的耳垂。他感受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欲望,他吻着她的颈窝,她纤细的锁骨,从脖子到肩膀间诱人的肉体,肘部的小窝,温暖的手掌,散发着情欲味道的胳肢窝,然后他把她的睡衣从头上拉下,现在她赤裸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终于成为了他真正的爱妻。

我爱他。我原本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我爱他,我俩如鱼得水,共浴爱河。惊叹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只是我自己。我是和丈夫沉溺于情爱的年轻妇人了。我和威尔士亲王相爱了。我,西班牙的卡塔琳娜,陷入了爱河。我曾以为这是份无望的爱,而现在却实实在在地拥有了它。和丈夫相爱,有一天再共拥山河,现在谁还能质疑我受到了主特殊的恩宠?他让我在战争里有惊无险,在阿尔罕布拉宫里享受荣华富贵,而现在他赐予了我英格兰,赐予了我这个王储的爱情。

患得患失里,我匆忙地握着手祷告:“主啊,让我能永远爱他吧,不要让我们彼此分离,不要像胡安和玛戈特在短暂的蜜月后就不得不生离死别。请护佑我们白头偕老,此志不渝。”

拉丁语:我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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