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亚瑟和卡塔琳娜并肩站在王家驳船的船头,几乎没什么交流,任由这队装绘喜庆的驳船顺流而下,带他们去向在伦敦的行宫——贝纳德兹堡。这是一座巨大的矩形宫殿,它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河岸。市长阁下、议员,还有整个宫廷都跟随着王家船队。为了庆祝王位继承人定居于市中心,乐队也欢快地演奏着。
卡塔琳娜注意到苏格兰使节团也出席了,他们在商谈新小姑玛格丽特的婚事。亨利国王和其他国王一样,儿女不过都是手中的棋子。他用亚瑟和西班牙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而年仅十二岁的玛格丽特会让几个世纪的仇人苏格兰成为朋友。玛丽公主到时也会被嫁出去,也许是嫁给英格兰最强大的敌人,也许是英格兰最重要的盟友。卡塔琳娜可能算幸运的,至少她在孩提时代就知道自己会成为英格兰的下一个王后,从未横生枝节。生来就是英格兰王后的认知,让她并不因为背井离乡而悲伤。
在威斯敏斯特宫的晚宴上,她注意到接见苏格兰使节时亚瑟十分冷淡克制。
“苏格兰人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爱德华·斯塔福德公爵告诉卡塔琳娜。他们都在宴会厅边上站着等候就座。“国王和王子都希望这场婚姻能让我们永结秦晋之好,但是谁能忘掉他们曾对我们时不时的侵犯?我们都明白在北方,他们始终是狡猾的敌人。”
“他们不过是贫穷弱小的国家,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法兰西和他们狼狈为奸。每次和法兰西一开战,他们就在北方作乱。虽然他们弱小但是却是北方的门户,殿下应当明白对一个国家而言,边境上的弹丸小国都可能带来覆国之虞。”
“没错,摩尔人不过也只建了个小国,”她表示赞同,“我父亲说摩尔人就是一颗毒瘤,不起眼但是碍眼。”
“苏格兰人是一场瘟疫,大概每三年他们就小打小闹一番,占了那么一点点地盘,然后又被打回去。每年夏天他们都要骚扰边境,强取豪夺他们不产的作物。北方的农民因此不得安宁。国王这次是真心希望和平。”
“他们会欢迎玛格丽特公主?”
“他们有他们的方式。”他笑了,“不会和你所受到的欢迎一样,王妃殿下。”
卡塔琳娜回以会心的微笑,她知道自己在英格兰有多受欢迎。伦敦市民衷心爱戴西班牙公主,他们着迷于她花里胡哨的随从,她迷人的异国风情,他们最爱的是王妃在民众面前展露的笑容。卡塔琳娜在母亲那里学到人民的力量远胜于一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所以她重视任何的致敬。她总是摆手示意,总是笑脸相对,甚至在他们为此欢呼雀跃的时候会回赠一个微微的屈膝礼。
她瞟向一旁的玛格丽特公主。这个虚荣又早熟的十二岁女孩正在整理仪容。
“你很快就要嫁人了,并和我一样远赴他乡,”卡塔琳娜和蔼地用法语说,“希望你能幸福。”
年轻的女孩不屑地瞪着她。“这可和你不一样,你是嫁到了欧洲最美好的国家,而我却是像被流放到异国他乡一样。”
“英格兰对你来说是美好的,但是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卡塔琳娜尽量容忍她的无礼,“如果你去过我在西班牙的家你会惊叹它的美丽。”
“没有哪里比英格兰更好,”玛格丽特带着都铎家被宠坏的孩子特有的倔脾气,“但是成为王后是件美妙的事。你还是个王妃的时候,我就能当王后啦,和母亲平起平坐的王后。”她思考了下,“甚至会和你母亲平起平坐。”
卡塔琳娜涨红了脸:“你永远不能和我母亲比。你竟然能说出这话,你这不折不扣的傻瓜。”
玛格丽特气得直喘气。
“好了,好了,‘王后陛下’,”公爵马上打断了她们,“您的父亲已经就座了,请您也快点吧。”
玛格丽特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她还年轻,”公爵安慰卡塔琳娜,“就算不承认,她还是害怕离开父母远嫁的。”
“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卡塔琳娜咬咬牙,“既然要当王后,她就得学着怎么去做个王后。”她转过身找到亚瑟,准备随着他的父母步入宴会厅。
王室成员陆续就座。国王和他的两个儿子面对门口,坐在华盖下的高桌上,右手边是王后和王妃。王太后玛格丽特·博福特坐在国王身边,隔开他和他的妻子。
“玛格丽特和卡塔琳娜进来之前有点小口角,”她悄声说,带着冰冷的神情,“我想西班牙公主冒犯了我们的玛格丽特公主。玛格丽特难以忍受别人抢她风头,大家又那么喜欢卡塔琳娜。”
“玛格丽特很快就要走了,”亨利毫不在意,“她会有自己的宫廷,自己的蜜月。”
“卡塔琳娜现在是唯一的焦点了。”他母亲抱怨,“人人都挤着来看她的用餐,人人都想一睹风采。”
“不过是好奇嘛,最多七天的热度。我希望人们都来看看。”
“她的确算是个可人儿。”老夫人承认。侍从呈上装着清水的金色水盆,玛格丽特夫人净了手,用餐巾擦干。
“我觉得她很讨喜,”亨利边擦手边说,“从婚礼开始她就一直循规蹈矩,人们爱她是应该的。”
他母亲摆出蔑视的姿态。“她太自以为是,桀骜不驯。我可不会把孩子养成这样,她根本没学会服从,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亨利瞟了眼王妃,她正弯下腰侧耳倾听都铎王朝最年幼的玛丽公主说话,然后笑着回答她。“你知道么,我觉得她确实与众不同。”他说。
庆典持续了好多天,之后宫廷搬到了新建的里士满宫,这是一座建在美丽大公园里的迷人宫殿。卡塔琳娜忙于和不同的陌生面孔打交道,天天有不同的人需要接见,就像他们正同时举办比武大会和节日庆典一般的热闹,而她就是这一切熙攘的中心,仿佛人们倾一国之力去讨她欢心,就像苏丹妃嫔一样。一个星期以后,这场盛大的庆典以国王的到来结束,他告诉王妃是时候让西班牙使节团回国了。
卡塔琳娜明白这曾伴她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才将她送到新郎身边的小团队会在婚礼结束后离开,而她一半的嫁妆会交付出去;但是他们收拾行装,向王妃告别时她还是很难过。她的日常仆佣会留下来,包括侍女、管家、财务和一些常用的仆人,但是其他的随从必须离开。尽管知道这就是规矩,婚礼之后庆典必将结束,但她仍抑郁难平。她托他们问候西班牙的每位亲人,并交付了一封给母亲的信。
致卡斯蒂利亚及阿拉贡的最亲爱的母后陛下:
噢妈妈!
就像这些女士们先生们会告诉您的,王子和我居住在河边一座美丽的宅子里。他们称它为贝纳德兹堡,实际上它并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座新建的宫殿。这里没有任何浴室。我知道,这根本无法想象。
埃尔维拉夫人让铁匠打了一口大锅,在厨房里烧开水以后由六个仆人抬到房间让我沐浴。这里也没有赏心悦目的花园,没有溪流,没有喷泉,无聊透了。看起来就是一副百废待兴的模样。还好,他们有设计精致的小庭院闲暇时可以散步。食物不可口,葡萄酒很酸。除了果脯他们什么也不吃,我相信他们都没听说过蔬菜。
请别认为我在抱怨,我只想让您知道尽管有这些不如意,我还是很满意成为王妃。我和王子在正式的晚宴上见面,他十分温柔体贴。他送我了一头北非和英格兰混血的漂亮小母马,我每天都骑的。宫廷的绅士们,除了王子,为成为我的护卫长比武,通常胜出的是白金汉公爵。他很和气,经常教我如何在宫廷立足、和贵族相处。用餐的时候按照英格兰礼仪是男女混杂的。女士们有自己的房间,但是男士,包括男仆都可随意进出,一点礼节都没有。只有在洗手间的时候我才能有自己的空间——否则到处都是人。
伊丽莎白王后虽然安静但很和气,我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王太后则很冷酷,但是我觉得她除了和国王或王子在一起时,对谁都这样,她溺爱自己的儿孙。她统治着宫廷好像她才是王后。她为人虔诚严肃,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楷模。
您肯定很想知道我有孩子没有,目前还没迹象。您肯定也想知道我有没有每天花两个小时读圣经和典籍,做三次弥撒,有没有每个周日都去做礼拜。阿里桑德罗·杰拉迪尼神父和在西班牙的时候一样,是个伟大的精神导师和顾问。我信任他和主,我可以让自己足够强大,能像您在西班牙一样,在英格兰完成主的事业。埃尔维拉夫人教导侍女们,我也像听从您一样听从她。玛利亚·德·萨利纳斯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一切都不同于西班牙,我也不能忍受她提起家乡的事情。
我会成为您所期望的王妃,不会辜负您和主。我会成为王后,保卫英格兰。
请尽快回信告诉我您的近况。我离开的时候您似乎太过忧伤消沉,希望现时安好。您母亲所经历的黑暗会很快过去,不会再停留在您的生命里。主又怎会把悲伤强加给自己的宠儿?每天我都会为您和父亲祈祷,脑海里时时回响着您鼓励的话语。请尽快回信给如此爱您的女儿吧。
您的女儿,威尔士王妃,卡塔琳娜敬上
另,虽然我很高兴能成婚,履行我对西班牙和主的义务,但是我还是如此思念您。我知道您不仅是一位母亲,更是一位女王,但是仍然盼望您的回信,卡塔琳娜。
宫廷为西班牙送亲团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但是卡塔琳娜几乎一直都在强颜欢笑。他们起程归国,她在河边目送船队消失在远方,亨利国王发现她孤单地呆立在码头,望着下游,好像她也跟着去了。
对于女人,他向来很了解,不问也知道她怎么了,很清楚症结所在:孤独、思乡的感情足够一个仅仅只有十六岁的年轻女子承受了。他曾被英格兰驱逐,很清楚一阵意外的香气、季节的更替以及送别的场面都可能唤醒一个人翻滚的思念。直接的询问只会换来滂沱的泪水,根本于事无补。相反,他把她冰冷的小手夹在胳膊底下,邀请她去参观他刚刚布置好的藏书室,许诺她可以随时借阅里面的书籍。他领着王妃去了藏书室,带着她参观那些美丽的书架,指给她看那些他自己感兴趣的经典著作和史籍,还有一些他认为能取悦她的罗曼史和英雄史。
他很高兴她没有诉苦,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她就擦干了眼泪。她是被严格教育过的孩子,西班牙的伊莎贝拉不仅是军人的妻子,自己也是个战士,她不会教导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任性妄为的女子。他想,在英格兰不会有哪个年轻女子会像眼前的女孩一样坚毅了。但是她的蓝眼睛下还留着阴影,尽管她用愉快的语气道了谢,可是还是没有露出笑容。
“喜欢看地图吗?”
她点点头:“当然,在我父亲的图书室里挂着整个世界的地图,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还给他绘了一幅美洲地图。”
“那里书多吗?”他就像个学者顾及自己的名声。
她回答前的犹豫告诉了他答案。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图书室在西班牙摩尔学士面前不值一提。“当然,父亲继承了很多书籍,并不完全是他收集的。”她机智地说,“很多都是摩尔学者的摩尔文著作。你知道的,在被翻译成法文、意大利文和英文之前,很多希腊文献都被翻译成了阿拉伯文。阿拉伯人虽然在基督世界之外,但是他们拥有所有的科学和数学知识。父亲有亚里斯多德、索福克勒斯等等很多人作品的摩尔语版。”
他感觉到了自己对这些书难以抑制的渴望。“他有这么多书?”
“数以千计,”她说,“希伯来文,阿拉伯文,拉丁文,还有所有基督教国家语言的。他并不亲自阅读每一本书,有阿拉伯学者为他研究。”
“地图呢?”
“有阿拉伯向导和专门的地图绘制员。他们横跨大陆,由星星制定自己的路线。海上航行和横跨沙漠都差不多,水域和沙地没什么分别,星星和月亮都是航行的指引。”
“你父亲觉得这些发现能给他带来巨大的收益不?”国王好奇地问,“我们都听说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伟大航行,还有他带回的巨大财富。”
他赞赏地看到她垂下眼睫挡去眼里的情绪。“哦,这我可说不好。”她聪明地避开他的问题。“当然,我母亲认为那里有许多待拯救的灵魂。”
亨利打开他夹着地图的巨大档夹,展开在她面前。绘制精美的海怪在角落里嬉戏。他向她描绘出英格兰的海岸、神圣罗马帝国的边境、法兰西的少数地区、她的祖国西班牙刚刚扩展了的国境线,还有教廷和意大利。“你看,我和你父亲必须成为朋友。我们都得面对门口的法兰西。除非把法兰西赶出海峡,不然我们甚至不能通商。”
“如果胡安娜的儿子继承了哈斯堡王朝,他就会有两个国家,”她暗示,“西班牙和荷兰。”
“而你的儿子会继承整个英格兰,拥有苏格兰这个同盟,和我们在法国的所有土地。”他摊开的手掌在挥舞,“他们会是一对强大的表兄弟。”
她因为这个想法展露了微笑,他看到了她的抱负。“你想有个儿子,让他统治半个基督世界?”
“哪个女人不想呢?我的儿子,胡安娜的儿子,会联手打败摩尔人,把他们远远赶到地中海那头,完成我父母的夙愿。”
“或者你也可以平静地活着?”他暗示,“只是因为一个人信奉安拉,而另一个信奉的是上帝,他们就毫无缘由地成了敌人,对吗?”
她马上摇了摇头。“这是一场永恒的战争,起码我这样认为,母亲说这是主和恶魔之间永无止境的战斗。”
“这会让你一直不得安宁。”这时藏书室巨大的木门响起了敲门声。是他刚刚派出去的侍应带来了他传唤的金匠。他已经等候传召好几天了,一直未能向国王展示自己的作品,突然的传唤让他慌乱不安。
“现在,”亨利对自己的儿媳说,“我有小玩意儿送给你。”
她不解地望着他。“天啊,”他想,“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抵挡住把这朵小花带上床的诱惑。我发誓会一直让她微笑下去,至少我会乐于一直努力。”
“什么?”她轻声问。
亨利示意金匠可以开始了。金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紫红色的天鹅绒,把背包里的东西倾倒在上面。钻石、翡翠、祖母绿、红宝石、珍珠、项链、耳环和胸针就这么闯入卡塔琳娜的眼帘,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随便选,”亨利的声音温暖暧昧,“这是我私人给你的礼物,希望能让笑容重回你美丽的脸上。”
她扑在桌子上看着金匠展示的奢华饰品,几乎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她是拥有卡斯蒂利亚家纯正血统的王妃,而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孙子,但是她和其他女孩一样,轻易就能被收买。他有义务让她快乐。
“银饰?”他问。
她笑容明媚地转过头来。“不要银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亨利这才记起,这可是个俯视过印加宝藏的女孩。
“金的呢?”
“还好。”
“珍珠?”
她撇了撇嘴。
我的主啊,她可有一张适合亲吻的小嘴。他想。
“不要珍珠?”他大声问。
“这都不是我最爱的。”她对他笑了。
“你最爱什么宝石?”
是吗,她在撒娇呢。他对自己说,这真让人吃惊。她在和我闹着玩,就像我是个纵容她的叔叔。她让我陷进去了。
“祖母绿?”
她又对他笑了:“不,我要这个。”
她一会儿就挑出了这堆珠宝里最昂贵的东西,一个蓝宝石项圈和配对的耳环。她愉悦地把项圈遮在脸上,让他能透过这珠宝看到自己的眼睛,然后向他靠近了一步。他能闻到她的发香,阿尔罕布拉宫的花园里橘子和橙花的香气,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朵奇妙的花朵。
“它们配我的眼睛吗?我眼睛是不是和它们一样蔚蓝?”
这反应太过强烈,他几乎屏住了呼吸。“配。它们归你啦。”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渴望,“这个,还有其他你喜欢的都归你啦。你可以随心,随心所欲。”
她纯净快乐的样子感染了他:“我的侍女们也能选吗?”
“叫她们来吧。”
她开心地笑了,跑向门口。他随她去了,觉得自己不能再和她在没有年长女伴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待在这里。他匆忙地离开去了大厅,遇上了听弥撒回来的母亲。
他跪下,让母亲抚摸着他的头,祝福他:“我的儿子。”
“我的母亲大人。”
他起身之后,她马上发现了他面色潮红,蠢蠢欲动。“怎么了?”
“没什么!”
她疲惫地叹口气:“是皇后吗?是伊丽莎白?她又在抱怨玛格丽特和苏格兰联姻的事?”
“不,我今天还没见过她。”
“她自己会习惯的。一个公主是无权主宰自己的婚姻大事的,如果受过正当的教育就该明白,可是伊丽莎白她不懂。”
他虚伪地笑了:“那不是她的责任。”
他母亲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她母亲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伍德维尔家毫无教养可言。”
他耸耸肩,什么也没说。他从不在母亲面前维护自己的妻子——她的敌意一直如此强烈,根本没有必要花时间去缓解。他也从不在妻子面前维护自己的母亲,那更没必要。伊丽莎白王后根本不在意她难相处的婆婆和要求多多的丈夫。他,他母亲,他独裁的统治对她而言就像糟糕的天气一样是令人不快又无法避免的自然灾害。
“你不该让她妨碍你。”
“她从不妨碍我。”他说,心想:让我心烦意乱的是王妃。
现在我可以肯定,国王是喜爱我的,甚至超过对自己的几个女儿,这是件好事。我曾是最受宠爱的女儿,家族的宝贝。我喜欢国王的宠爱,我喜欢与众不同的感觉。
当看见我因为送亲使节的离开而悲伤,他居然拨冗陪伴了我整个下午,带我参观他的藏书室,观赏他的地图,最后送给我一件精美的蓝宝石项圈。他让我在金匠的包裹里随意挑选,并赞美了我蓝宝石一样璀璨的眼睛。
最初我并不怎么喜欢他,但是现在已经对他鲁莽的言谈,雷厉风行的作风习以为常。在这个宫廷,这片土地,他的话语就是法律,除了他的母亲大人,他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感恩。他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除了母亲就是一些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士兵,现在他们都是显赫的大人物了。他对妻女并不温柔和蔼,但是很高兴他十分照顾我。也许我能像女儿一样爱他。很幸运,他挑选了我。在这个以他为中心运作的宫廷,他的赞美和陪伴让我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位王妃。
我在玛格丽特公主面前展示了蓝宝石,她嫉妒得快疯了。我得承认我犯下了虚荣傲慢的罪。我不该在她面前炫耀,但是她如果对我言行客气点,不那么趾高气扬,像只发情的孔雀,我也不会如此。我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重视我,远胜于她,她的祖母,和她的兄弟。但是我的所作所为只是给她带来了苦恼,我需要忏悔和告解。
最糟糕的是,我的行为违背了一个西班牙公主应有的端庄高贵。如果她不是这样的口无遮拦,我应该会好点。这个宫廷是围着国王转的,他的宠爱就是一切,我该明白这一点,不应该随便掺和。至少不该和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女孩一般见识,就算她抓住每个机会夸耀自己是苏格兰王后,她现在也不过是英格兰的公主罢了。
年轻的威尔士亲王夫妇结束了在里士满的逗留,将要回到自己的领地贝纳德兹堡去。卡塔琳娜在后院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眺望花园和河流。她的随从,西班牙侍女,西班牙牧师,嬷嬷和她住在一起。亚瑟的房间则能看到整个城市,他的随从,牧师和私人教师也和他住在一起。通常他们只在晚餐的时候见面。他们的随从坐在餐桌两旁,互相猜疑,像是休战中的敌人,而不是个正常和睦的家庭。
城堡的日常运作都遵从玛格丽特王太后的意思。哪天举行宴会,哪天举行斋戒,娱乐活动和时间安排都由她决定。甚至亚瑟什么时候去和自己的妻子同床共枕都得听从她的安排。她不希望看到年轻人纵情狂欢,忘记自己的职责。因此每到那一晚,亚瑟的随从和朋友都会庄严地护送他到王妃的房间,让他和王妃独自待上一整晚。这对他俩都是难以忍受的考验。亚瑟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卡塔琳娜不得不忍受他的沉默。但是十二月的一个清早,卡塔琳娜的月事来了,她告诉了埃尔维拉夫人。嬷嬷马上知会了王子的卧室随从,一个星期以内王子都不能去公主的房间,公主不舒服。不到半个小时,从身在怀特霍尔的国王到贝纳德兹堡的打杂小弟,人人都知道威尔士王妃的月事来了,看来没有怀孕,而从国王到小弟都深感疑惑,既然王妃身体康健,亚瑟是否能履行自己身为丈夫的职责。
十二月中旬,在宫廷都在筹备圣诞节的十二夜庆典时,亚瑟被父亲召见,受命准备出发去勒德洛的城堡。
“我想你希望带上你的妻子。”国王笑着看着故作冷漠的儿子。
“遵命,陛下。”亚瑟小心回复。
“你自己希望呢?”
忍受了一个星期的孤枕难眠,他们没有弄出孩子的风言风语又四处流散——来日方长,这也不是谁的责任——亚瑟窘迫消沉了下去。他没有再踏入卡塔琳娜的卧室,她也没派人邀请过。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荒谬——来自西班牙的王妃怎么能邀请英格兰的王子。但是她也没有给他任何微笑或是鼓励,没有可以恢复同房的消息,他不知道这件秘事会持续多久。没人可以请教,他完全无所适从。
“她似乎不是太舒心。”
“她想家了,”他父亲一针见血,“你该转移她的注意力。带她去勒德洛、送她礼物,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赞美她的美貌,和她调调情。”
亚瑟看起来很困惑。“用拉丁语?”
父亲刺耳地笑了起来:“小伙子,你可以用威尔士语,如果你的眼睛能传情,鸡鸡能硬起来,她会明白你的意思。我保证,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亚瑟的回答有气无力。“好的,大人。”
“如果你不想带她一起,你知道,没人硬要你这么做。按计划你们婚后的第一年本该分开过。”
“那是我十四岁时的计划。”
“也只是一年以前。”
“是的,但是……”
“所以你想和她在一起?”
孩子涨红了脸,做父亲的不得不同情地看着他。“你想要她,但是你害怕她会觉得你像个傻瓜?”他试探着问。
金色的脑袋蔫蔫地垂下来,点了点头。
“你觉着你和她远离宫廷,远离我,她会更加折磨你。”
亚瑟难以察觉地点点头。“还有她所有的侍女和她的嬷嬷。”
“而你会觉得日子过得难熬。”
男孩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苦闷。
“而她会厌烦,会愠怒,会在勒德洛让你们的小家变成你们共同的牢笼。”
“如果她不喜欢我……”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亨利把手重重压在他肩膀上。“哦,孩子,她对你的看法并不重要,”他说,“我和你母亲也许并不是彼此的选择。王位逼着我们做出了选择,而真心是毫无意义的。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而这就是全部。”
“哦,她什么都知道,”男孩愤恨地咆哮,“她一点也不……”
父亲询问:“不……什么?”
“一点也不害臊。”
亨利屏住呼吸。“不害臊?她热情过头了?”他试图掩藏声音里的欲望,突如其来的关于儿媳的想象让他无法自已,赤裸的挑逗的卡塔琳娜,那是活生生的诱惑。
“一点也不!她就像是在骑一匹马!”亚瑟极为苦恼,“像完成一个任务。”
亨利尽量让自己不笑出声来:“但是至少她和你同房了。你不用求她或是说服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亚瑟转身走到窗前,直直地望着窗下冰冷的泰晤士河。“我不觉得她喜欢我。她只喜欢她的西班牙朋友们,还有玛丽,也许也喜欢亨利。我见过他们一起欢笑,无聊的时候还一起跳舞。她和她的人畅聊,对路人也很客气。她对谁都笑。我却几乎见不到她,也不想见。”
亨利拍拍儿子的肩膀。“孩子,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对你的看法。”他向儿子保证,“她忙于自己的小天地,珠宝,服饰,还有那些喋喋不休的西班牙长舌妇。你们早些单独相处,也能早些成为一对。带她去勒德洛你就会明白了。”
男孩点点头,还是心存怀疑:“陛下,如果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
“要不我问问她愿意去不?”
年轻人红着脸担忧地问:“要是她不愿意怎么办?”
父亲笑了,向他保证:“不会的,你看着吧。”
亨利算无遗策。卡塔琳娜不是一个会违背国王旨意的王妃。当他问她愿不愿和王子去勒德洛时,她回答说她会遵从国王的意愿。
“玛格丽特·波尔女士还在城堡吗?”她有点紧张。
他沉下脸看着她。玛格丽特女士已经平安嫁给了都铎王朝最可靠的功臣,理查德·波尔爵士,也已经归隐在勒德洛城堡,轻易不踏足宫廷这个是非场。但是玛格丽特女士毕竟是金雀花王朝的玛格丽特,克拉伦斯公爵钟爱的女儿,爱德华国王的侄女,沃里克的爱德华的姐妹,在王位的继承权上甚至比亨利本人更优先。
“怎么了?”
“没什么。”她仓促回答。
“你没必要避开她,”他略显粗暴,“过去的事是以我的名义,按我的命令做的。你不用害怕指责。”
她涨红了脸,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知道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质疑王位的合法性,”他突然爆发,“有太多人,约克家的,博褔特家的,兰开斯特家的,还有其他永不停止篡位妄图的家伙。你不了解这个国家。我们像一窝兔子一样彼此近亲通婚。”他顿了下观察她是否觉得可笑,但是她皱着眉,努力聆听他快速的法语,“我不能容忍谁觊觎我赢得的王位,也不能容忍谁妄图征服我夺取王位。”
“我以为您是真正的国王。”卡塔琳娜犹豫地说。
“现在是了,”亨利·都铎毫不讳言,“这就足够。”
“我以为您是被选中的人。”
“我现在是。”亨利露出冷酷的笑容。
“但是毕竟您是王族血脉?”
“我确实流淌着王族的血,”他的声音冷酷无情,“没必要去计较多少。我在战场上赢得了自己的冠冕,血缘不过是我脚下的烂泥。人们都见证了我的胜利,我是上帝选定的国王。大主教给我加冕是因为他也这样认为。我和基督世界其他的国王没什么不同,可能还比很多人强,毕竟我的王位不是被人送到摇篮里的,不是别人的战斗果实——我作为一个男人从上帝的手里接过这个王国,这是我应得的。”
“但是您总得从谁那里继承这个王位……”
“我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他断言道,“我得到自己的东西,上帝把我的东西给我。就那么多了。”
她为他话语里的王者之风折服。“我明白了,陛下。”
她的谦逊和隐藏在谦逊里的骄傲让他着迷。他想还没有哪个年轻女子能像她这般如此自若地把心思隐藏在平静的面容里。
“你想留下来陪我吗?”亨利问,心里知道自己唐突。话出口的时候,他默默祈祷她能说“不”,好让自己彻底断了念想。
“为什么,我会遵从陛下的意愿。”她冷静地说。
“还是你更愿意和亚待呆在一起?”他心怀忐忑。
“如你所愿,大人。”她依然从容。
“说实话!你是愿意和亚瑟去勒德洛,还是留下来陪我?”
她微微笑了:“您是国王,您说什么我都会听。”
亨利知道自己无法把她留在身边,但忍不住有些臆想。他咨询她的西班牙顾问团,却发现他们自己都吵得不可开交。西班牙大使努力地维系着这棘手的联姻契约,坚持认为王妃应该和她的新婚丈夫待在一起,不论如何她应该有个已婚妇女的样子。而她的告解神父对小王妃有一种责任感,极力主张年轻夫妇应该时时厮守。她的嬷嬷,严厉又难搞的埃尔维拉夫人则认为不该离开伦敦。她听说威尔士有好几百里远,到处是山脉和岩石。如果卡塔琳娜留在贝纳德兹堡,亚瑟和他的随从都离开,他们就能在这城市中央形成一个小西班牙宫廷,而身为嬷嬷她会管教好王妃,管理好这个小西班牙宫廷。
而王后主动提出十二月中旬的勒德洛会让卡塔琳娜觉得寒冷孤独,她认为年轻夫妇应该在伦敦一起待到开春。
“你只是想把亚瑟留在身边,但是他必须去,”亨利对她毫不留情,“他得学习国家的运作,没有什么比管理自己的公国更能让他学会怎样统治英格兰了。”
“他还小,和她在一起都还会害羞。”
“他也得学学怎么当个丈夫。”
“他们会一起摸索出来的。”
“那正好让他们去自己私下摸索。”
最后,王太后一锤定音。“让她去,”她对自己儿子说,“我们需要她生个孩子,她总不能在伦敦自己就生个。让她和亚瑟去勒德洛。”她笑了,“上帝作证,他们在那里除了那事可什么都做不了。”
“伊丽莎白担心卡塔琳娜会觉得孤独忧伤,”他补充了一句,“亚瑟也担心他俩在一起合不来。”
“谁在意那个?”王太后问,“会有什么区别?他们结婚了,就得一起生活,再生个继承人出来。”
他朝她笑了:“她才十六岁,还是个会思念母亲的孩子。你没考虑到她的年幼吧?”
“我十二岁就结婚了,当年就生了你,”她回敬了他,“没人会为我考虑。而我还是活下来了。”
“可是你幸福吗?”
“不,一点也不。我觉得她也不幸福。但是这根本无关紧要。”
埃尔维拉夫人说我必须得拒绝去勒德洛。杰拉迪尼神父则认为嫁夫随夫是我的责任。德·普埃布拉博士说我母亲肯定希望我和丈夫同行,以示这桩婚姻货真价实。亚瑟,可怜的竹竿,不置可否。而他父亲似乎倾向于让我自己决定,可是他是国王,我才不会信他。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西班牙。不管在伦敦还是勒德洛,都是阴暗潮湿,阴雨绵绵的天气,我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周围人说什么也一句都听不懂。
我知道现在我是威尔士王妃,有一天就是英格兰王后。这是事实,也会变成事实。可我不怎么觉得欣喜。
“我们要去勒德洛的城堡。”亚瑟笨拙地对卡塔琳娜说。晚宴上他们挨着坐在一起,下面是宴会厅,那里的走廊和门口都堆满了人,都是从城里赶来免费参观晚宴时的宫廷生活的。大多数人都注意着威尔士亲王和他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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