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年秋

伦敦汉普郡多格莫斯菲尔德宫

“我说了你不能进去!就算你是英格兰国王本人也不行!”

“我就是英格兰国王,”亨利·都铎严厉地说,“要么她出来,要么我和我儿子进去。”

“公主殿下已经向国王陛下告罪她不能亲自觐见,”嬷嬷嘲弄地说,“侍臣已经骑马去向国王解释了,公主按西班牙习俗不见外人。你觉得英格兰国王会在公主拒绝见他以后还骑马跑来?你觉得他是谁?”

“就是我这样的人。”亨利戴着巨大金戒的手握拳砸向她。德·卡布拉伯爵冲进大厅,一眼认出了那个倾身抓住公主的嬷嬷并施以拳脚的四十岁清瘦男人和他背后的侍从,他喘息着说:“国王陛下!”

这时,嬷嬷认出了英格兰的新国徽,约克和兰开斯特的复合玫瑰,吓得往后退去。伯爵猛地停住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国王陛下。”他弓着身子嘘声说。嬷嬷恐惧地吸了一口气,行了一个深屈膝礼。

“起来吧。”国王简短地说,“让她出来。”

“但是她是西班牙公主,陛下,”嬷嬷起身,但仍然低着头,“她必须闭门不出,直到婚礼那天您都不能见她,这是传统。她的臣下已经向您解释过了……”

“这是你们的传统,不是我的。既然她要在我的国家成为我的儿媳,就必须遵从我的法律,我的传统。”

“她是被精心地养大的,受过最严格的礼法教育,遵从……”

“那么她会被出现在她卧室的愤怒男人惊吓到的。女士,我建议你马上去让她起身。”

“不,陛下。我听命于西班牙女王本人,她命我要保证公主受到应有的尊重,她的行为……”

“女士,你可以履行你的职责,或者马上执行我的命令。我无所谓。让那女孩出来,不然我以我的王冠起誓,我会进去的。或许我会发现她赤裸地躺在床上,对我而言,这也没什么新鲜的。她最好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西班牙嬷嬷因这侮辱惨白了脸,这不仅是对公主本人,也是对西班牙的侮辱。

“你说呢?”国王冷冷地问。

“我不会通禀公主的。”嬷嬷异常地顽固。

“很好!那我可进去了。”

她面色苍白,像愤怒的乌鸦一样后退,可是无能为力。亨利并没给她准备的时间,咒骂着越过她。

房间里只有蜡烛和炉火亮着。被子胡乱叠着,看起来那女孩匆忙起了身。床单还是温暖的,房间里她的芳香延绵不去,亨利在看向她之前就先感觉到了身处少女闺房的气氛。女孩站在床边,苍白的小手紧紧抓住雕花的木柱,瘦削的双肩裹着深蓝色的斗篷,隐隐能窥见华丽的白色蕾丝睡衣,背上垂着扎成辫子的丰美秀发,但是脸却完全隐藏在匆忙戴上的黑色蕾丝头纱里。

埃尔维拉夫人拦在女孩和国王之间。“这就是公主殿下,”她说,“成婚之前,她的面纱不能取下来。”

“不关我事,”亨利·都铎十分不痛快,“我总得看看我付钱买了什么货色,谢谢。”

他一步步上前,绝望的嬷嬷几乎要跪下了。“陛下……”

“她脸上有大片的疤痕?”他提高声音,掩饰不住深深的担心,“一些瘢痕?是不是他们没告诉我她脸上有水痘的瘢痕?”

“没有!我发誓!”

女孩默默地伸出她白皙的柔荑,轻轻掀开了华丽的蕾丝面纱。嬷嬷倒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法阻止她将面纱甩在脑后。她纯净的蓝眼睛直直地望向亨利·都铎愤怒的老脸。国王看着她,终于如释重负。

这是个真正的绝代佳人:水嫩的脸蛋,挺拔的鼻子,撅起的丰盈双唇非常诱人。他看见她高抬的下巴,充满了挑衅,没有一丝处女的恐惧。这是一位充满了战斗力的公主,即使是在如此糟糕的处境里也保持了她的尊严和高贵。

他鞠了一躬:“我是亨利·都铎,英格兰国王。”

她屈膝回礼。

他再次向前,注意到她本能地侧身避让。他紧紧握住她的肩膀,亲了亲她饱满圆润的脸颊。她头发的气味和处女的温暖芳香让他无法自持,来自于下腹的欲望几乎要人昏了头脑。很快,他放开她退了回去。

“欢迎来到英格兰。”他清了清嗓子,“请原谅我的唐突。犬子正在来探望你的路上。”

“请恕罪,”她用纯正的法语冰冷地说,“我刚刚才了解到情况,有幸与陛下有这次意外的会面。”

亨利避开她的责问:“我有权……”

她用西班牙的方式耸耸肩:“当然,您可以对我行使任何权利。”

在这暧昧挑衅的话语里,他再一次强烈意识到,在这小屋里他和她之间难言的亲密。她的气息无处不在,在垂着重重帷幔的高床里,在凌乱诱人的床单上,在还留着她头形的枕头上,无声无息,春情难耐。气氛让人忘却这是王室间的问候,他听见那隐秘欲望生长的声音。

“我在外面等你。”他突然开口,仿佛一切是她的错,让他无法压抑对这个成熟小美人的渴望。如果这场交易里买下她的是他自己又会怎样呢?

“我需要礼遇。”她冷冰冰地说。

他几乎是逃离了这间屋子,差点撞上门外焦急徘徊的亚瑟王子。

“蠢货。”他训斥道。

亚瑟王子撩起额前淡金色的刘海,神经质的脸变得苍白。他沉默地站着,无言以对。

“我会尽快把那个嬷嬷赶回老家去。”国王说,“还有其他人。不能让她在英格兰还带着西班牙的亲信,我的儿子。国家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国民不会在意这点的,他们似乎都很爱戴公主。”亚瑟委婉地提议,“她的护卫说……”

“因为她戴着一顶蠢到家的帽子。因为她是稀奇古怪的西班牙人。因为她年轻又,”他顿了顿,“漂亮。”

“真的吗?”亚瑟欣喜若狂,“我是说真的漂亮吗?”

“我不是进去确认了?但是新奇劲儿过去之后,没有英格兰人会听从西班牙人的胡话了。我也不会。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不是对她个人的奉承。不管他们喜不喜欢她,她都会嫁给你。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她也会嫁给你。不管她乐不乐意,她还是要嫁给你。她最好马上出来,不然我就要做点其他决定了。”

我必须得出去了,我只是争取到了短暂的缓刑。他就在寝宫门外等着,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如果我不服从他,那羞辱就会如泰山压顶般到来。

我推开再也不能护着我的埃尔维拉夫人,走向房门。仆人们被国王非同寻常的行为吓得目瞪口呆。我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一个女孩将要面对公众的胆怯,这也是一个战士想要投入战斗,直面危险,不惧困苦的昂扬斗志。

英格兰的亨利希望我和他的儿子在他的迎接聚会之前见面,没有任何仪式,好像我们是一对毫无尊贵可言的粗鄙农夫。就这样吧,他不会看到一位西班牙公主因为害怕而退却。咬紧牙关,我努力像母亲训导的一样微笑。

我对和其他人一样呆愣的使者点头示意,命令他:“通传吧。”

他的脸因为震惊而迷茫,推开门,大声通报:“卡塔琳娜公主,西班牙公主与威尔士王妃驾到!”

这就是我。现在是我的时刻。这,就是我战斗的号角。

我举步前行。

西班牙公主出现在了昏暗的门道,款款步入众人视野,仅仅脸上的一丝红晕出卖了她的忐忑。

亚瑟王子在他父亲旁边咽了口口水。身着黑色丝绒礼服的她远比他想象中美丽动人,但也傲慢一百万倍。康乃馨色丝绸衬袍的领口被裁剪成方形,顺着数根珠链,直垂到丰满的胸口。她解开了辫子,头上披着曳地的黑色蕾丝头纱,红褐色的秀发在背上荡漾出红金色的波浪。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像个优雅的舞者般扬着头。

“恕我未能及时迎驾,”她用法语说,“如果知道您将驾临,我将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听到吵闹,”国王说,“我们至少在你门口争吵了十分钟。”

“我以为是门童在打闹。”她很冷静。

亚瑟因为她的无礼喘了口气。但是他的父亲微笑地盯着她,好像看到了一匹有趣的小母马。

“不,那是我,我还威胁了你的女官。不好意思惊扰了你。”

她低了低头。“那是我的嬷嬷,埃尔维拉夫人。对不起,她可能冲撞了您。她的英语不是很通透,可能没弄清楚您的意思。”

“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儿媳,我儿子也想要见见他的新娘。我希望一个英格兰王妃就该有个英格兰王妃的样子,而不是像伊斯兰后宫里那些无所事事、与世隔绝的女人。你的父母打败了摩尔人,我可不希望他们是把你像个木偶一样养大的。”

她微微转开头,没有理会这冒犯。“我想您会教导我良好的英格兰礼仪,”她说,“这方面没有更好的导师了。”她转向亚瑟王子,稍稍屈膝,“殿下。”

他畏缩地鞠躬回礼,吃惊于她居然能在这样难堪的时刻如此淡定。他在上衣里胡乱摸索着装着珠宝的小包,不小心掉落在地,又像个傻子一样拾起来,冒冒失失地递给她。

她接过小包,点头感谢,但是并没有打开。“您用过膳了吗,国王陛下?”

“我们在这儿用餐,”他强硬地回答,“已经吩咐下去了。”

“那么能请您喝一杯吗?或者在用餐之前先梳洗下换件衣服?”她倾身打量着他,思虑着:从他皱纹密布溅满烂泥苍白黯淡的脸,到他脏兮兮的靴子。英国人真是个肮脏的民族,一座这样的宫殿,居然没有个像样的浴室,也没有管道提供清水。“或者您不需要梳洗?”

国王发出刺耳的笑声:“你真贴心,给我一杯麦芽酒吧,然后让他们把干净衣服和热水送到最好的房间,晚饭之前我要梳洗。”他伸出一只手,“这可不是对你的恭维。用餐之前我总是要梳洗的。”

亚瑟看见她的一排米牙咬住下唇,像是在克制自己说出什么挖苦的话来。“遵命,陛下。”她愉快地说,“如您所愿。”她召唤侍女近前,飞快地小声用西班牙语吩咐下去。侍女屈膝请国王移驾。

王妃望向亚瑟王子。

“你呢?”她用拉丁语问。

“我?怎么?”他结巴着。

他觉得她忍住了一口烦躁的叹息。

“你不梳洗下换件衣服吗?”

“梳洗过了。”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听起来就像个被嬷嬷责骂的孩子,他想。“梳洗过了”,然后呢?把手伸出来,翻两下,让她检查自己是不是个乖孩子?

“喝一杯吗?葡萄酒还是麦芽酒?”

仆人们已经呈上了酒壶和杯子,她走到桌边问。

“葡萄酒。”

她拿起玻璃杯和酒壶,这俩轻碰到一起,一下又一下。他这才惊奇地发现她在发抖。

飞快地倒好酒,她把杯子递给他。他凝视着她的手和酒杯里泛起的涟漪,还有她苍白的脸色。

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蔑视他,她自己也非常紧张。父亲的野蛮无礼激起了她的骄傲,但是和他独处时,她只是个比他大不了几个月的女孩,仅仅是个女孩。欧洲最让人敬畏的两位君主的女儿,也只是个手会发抖的女孩。

“别害怕。”他轻声安慰,“这些事真对不起。”

这些事——没能回避这次见面、他父亲的无礼、他面对父亲时的软弱无力,还有最重要的,结婚这件事本身带给她的痛苦——他都感到抱歉。她远离家园,身处异乡,还被强迫和未婚夫见面。

她垂下眼眸,他看见丰盈的眼睫、眉毛和无瑕的肌肤。然后她抬头望着他:“没事,我经历过远比这糟糕的事情,身处过更恶劣的环境,面对过比你父亲更粗暴的人。别担心,我早下定决心,不惧任何艰难困苦。”

没人知道我是怎样才能让自己微笑,怎样才能让自己站在你父亲面前不至于瑟瑟发抖。我未满十六岁,远离父母,在这个陌生的国家,言语不通,举目无亲。除了随行的侍从和仆人,连个朋友都没有。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才照看我,根本无意出手相助。

我清楚自己的处境:于英格兰,我是西班牙的公主;于西班牙,我是英格兰的王妃。人前人后,我都必须处之泰然,即使在恐惧无助的时候也不能有丝毫示弱。你将成为我的丈夫,但是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也谈不上感情。我没法去慢慢爱上你,我得专心去做一个你父亲希望看到的王妃,母亲希望看到的公主,作为英格兰和西班牙同盟的纽带,我责无旁贷。

没人会知道这个坚强的公主必须假装淡然,假装自信,假装优雅,假装什么都不怕。身为伊莎贝拉女王的女儿,强迫自己和她一样勇敢,一样刚毅。其实,谁都会心生恐惧,但是我绝对绝对不会露怯。在他们召唤我时,我会勇敢前行。

梳洗过后,国王又喝了两杯酒才故作慈祥、若无其事地和王妃一起用餐。偶尔她会发现他在凝视自己,似乎在打量什么。她在众人面前转过头,不解地扬扬眉毛。

“嗯?”国王问道。

“请恕罪。”她温和地说,“我以为陛下您看着我是有什么需要。”

“我只是觉得你和画像不太像。”

她面红耳赤,画像总是会美化一个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政治联姻市场上待嫁的皇室公主,那更是极尽美化之能事。

“好看多了。”亨利不情不愿地安抚着她,“也年轻娇嫩得多。”

她没有如他所愿,对于赞美表示感动,仅仅点了点头,仿佛那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路上糟糕透了吧。”亨利问。

“非常糟糕。”她转头对亚瑟说,“八月我们就从科伦纳出发了,但是不得不又返回去躲避风暴。最后起航的时候天气还是很恶劣,迫使我们在普利茅斯登陆,而不是南开普顿。大家都以为自己会被淹死在茫茫大海里,尸骨无存。”

“嗯,但是你不能从陆路走。”亨利想到要经过危险的法国境内,还有充满敌意的法国国王,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对那位冷酷无情的国王而言,你可是无价之宝。感谢上帝没让你落到敌人手里。”

她看着他若有所思:“感谢主,我的确没有。”

“好啦,都过去啦。”亨利总结,“你要坐着王室驳船游览泰晤士河啦。这才是个威尔士准王妃的样子。”

“从三岁起我就是威尔士王妃了。”她纠正说,“他们都称我威尔士王妃、卡塔琳娜公主殿下。”她看向依然沉默地盯着桌子的亚瑟,“我一直都明白有一天我们会结为夫妻。谢谢你经常写信给我,这样我俩才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我必须得写。”亚瑟红着脸,笨拙地说,“这是学习的一部分。但是我喜欢你的回信。”

“好啦,孩子,你能机灵点么?”听到父亲的苛责,亚瑟连耳朵都红了。

“你没必要让她知道你是被逼着写信的。”父亲很严厉,“最好让她觉得你自己愿意给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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