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不介意。”卡塔琳娜轻声说,“我也是被逼着回信的。既然如此,我希望我们从一开始就能坦诚相对。”
国王爆发出一阵大笑。“至少一年之内你不会。”他断言,“然后你们总会习惯善意的谎言。婚姻最大的救星就是装聋作哑。”
亚瑟顺从地点点头,卡塔琳娜只是淡淡地笑了,好似觉得他的直率很有趣,但是并不是必然的真相。亨利发觉这女孩引起了自己的兴趣,而且她的美貌仍然让人充满欲望。
“我敢说你父亲绝对不会对你母亲毫无隐瞒。”他试图再次引起她的注意。
他成功了。她的蓝眼睛带着深思注视着他。“也许他没有,”她承认,“这我不清楚,为人子女也不该打探。但是不管他有没有,母亲总是清楚的。”
国王笑了。这个仅仅有他胸口高的女孩孩子气的端庄真是讨喜。“你母亲真有眼光,她能透视吗?”
她并没有回颜一笑。“她是个智者,她是欧洲最睿智的君主。”
去嘲笑一个女孩对母亲的尽力维护无疑就是个傻瓜,他想。指出她母亲虽然统一了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王国。但是离营造一个和平统一的西班牙还有相当的距离,也是粗野无礼的。只有伊莎贝拉和费迪南才有胆量手腕生生地从西班牙摩尔王国里建造出一个独立的国家,他们还需要时间去让所有人接受他们的统治。卡塔琳娜的伦敦之行也曾被造反的摩尔人和犹太人惊扰,他们不怕西班牙君主的暴虐。国王改变了话题:“给我们跳个舞吧?”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她的反应,“还是说在西班牙这也不被允许?”
“既然身为英格兰王妃,我得遵从你们的规矩。”她说,“英格兰王妃得在半夜国王强闯卧室以后起身为他表演舞蹈吗?”
亨利笑了:“如果她识趣的话就会。”
她露出娴静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会和侍女们跳一曲。”她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喊了一声谁的名字,亨利注意到那是玛利亚·德·萨利纳斯,一个黑发的漂亮姑娘快步走到卡塔琳娜身边。另外三个假装羞涩实则热情的年轻姑娘也站了过去。
亨利打量着她们。他曾对西班牙君主要求陪嫁队伍里都是美人儿,很高兴不管这要求有多无礼多直白,至少他们接受了。姑娘们都很美貌,但是没人能掩盖住王妃的光芒。她沉静地站着,举起手轻拍,示意音乐可以开始了。
他注意到她像个淫荡的女人一样跳了起来。这是一首帕凡舞曲,一种仪式用的慢舞。她紧闭着双眼,摇晃着臀部,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和每个公主一样学会了跳舞。在声色犬马的宫廷里,歌舞音乐远比其他事情来得重要。她跳舞时仿佛主导了节奏,而见多识广的亨利坚信,会这样跳舞的女人迟早会顺从于内心情欲的召唤。
他想到这精美的玩物终会去到亚瑟冰冷的床上,好心情就被渐渐升起的愤怒取代,不知他沉默木讷的儿子能否挑逗起她属于女人的热情。也许亚瑟甚至会因为弄错地方而伤到她,但她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履行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王后的职责,然后,假设她因分娩而死,这场给亚瑟找个新娘的闹剧就会重演。这对他可没什么好处,她只会给他留下此刻这般令人恼怒的欲望。作为宫廷的附属,她是称职的,合心合意,只是她不该如此撩人情思。
亨利不再欣赏她的舞蹈,转而用她的嫁妆宽慰自己,这才是最终最直接的利益。这个倔强撩人的新娘,不管有多不相配,迟早是亚瑟的。她那一长串行李的嫁妆是一笔巨大财富,只要一结婚,司库就会缴纳上第一笔款项,那会是十足的赤金。一年以后,则是第二批黄金白银和珠宝。经历过王位争夺,对于金钱的捉襟见肘,亨利相信金钱至上,金钱的力量甚至远在王座本身之上,他明白,钱可以买来王座,还有女人,可以买来远比一个处女王妃的笑容更令人愉悦的东西。这个可人儿跳完了舞,微微致礼,正笑着迎上来。
“您还满意吗?”她涨红了脸,还在微微喘气。
“美妙极了。”他说,他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有多迷人。
“现在已经够晚了,你得睡了。明早我们会护送你一程先回伦敦。”
她又一次被这种无礼的行为冒犯了,她瞥了瞥亚瑟,希望他能反对他父亲的安排。至少能和她一起回伦敦,反正他父亲曾夸耀过自己的不拘小节。可是那男孩什么也没说。
“如您所愿,陛下。”她还是不失礼节。
国王点点头,起身离开,所过之处侍从宫女纷纷屈膝或是鞠躬行礼。“好一个不拘小节。”看着国王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穿过自己的侍从,卡塔琳娜不禁想。“他也许会吹嘘自己的军人作风,但是他特别看重下属的遵从和形式上的尊重。”伊莎贝拉的女儿自己默默思忖。
亚瑟匆匆对王妃道了晚安,就追随父王而去。不一会儿,国王的随从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王妃和她的侍女。
“真是奇怪的人。”她对自己宠信的侍女玛利亚·德·萨利纳斯评论说。
“他喜欢您。”年轻的女人毫不讳言,“他一直紧盯着您,他喜欢您。”
“为什么不?”她有着欧洲王室女子天生的自负,“就算他不,所有的事情都商定好了,几乎从我刚出生时就定好了。”
他和我期盼的很不一样。一位杀出血路坐上王位,从战争的泥泞里拾起权杖的国王,我以为他会像父亲一样,是个骑士,一位伟大的战士。可是其实他更像个商人,一个躲在门里机关算尽的男人,难以想象他用手中的剑赢得了王位和他的妻子。
曾盼望他能像堂·赫南多一样,是个值得仰慕的英雄,一个可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可是他苍白瘦弱得像个店员,而不是罗曼史里的骑士。
原以为英格兰宫廷会更加庄严肃穆,会有盛大的仪仗,会有正式的介绍和文雅的演讲。这才是一个正式会面应有的礼仪,在阿尔罕布拉宫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但是他很鲁莽,甚至可以说是粗野。对这些混乱没条理的北方习俗我得习以为常,事情没法稳妥甚至得体地解决。在成为王后拥有实权之前,我得监管很多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我和国王之间是否互相喜欢根本不是问题。他和父亲签订了我和亚瑟的婚约,我和他彼此怎么想对方不是问题。我和他也不会一起处理什么事件。我过我自己的生活,管理威尔士,而他过他的生活,统治英格兰。等他驾崩,我的丈夫会继承他的王位,他的儿子会是下一个威尔士亲王,而我,就是王后。
而我的丈夫——哦!那可完全不一样了。他太英俊了!超乎想象的英俊!他白皙纤瘦,像是古代罗曼史里走出来的男孩。他会在守夜的夜晚整晚不眠,在城堡的窗户下歌唱求爱。他的皮肤苍白,闪闪发光,美丽的金色头发也是,而他也比我高,纤瘦但是强壮,就和每个快要成人的男孩一样。
他不轻易展现笑容,但是笑起来就和阳光一样耀眼。并且,他很温柔。这对一个丈夫而言尤其重要。当他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他发现了我在颤抖,而他体贴地想要安慰我。
他会怎么看我呢?真想知道。我都迫不及待了。
按照国王安排,第二天一早他就和亚瑟回了温莎堡,而卡塔琳娜一行,她装着嫁妆的巨大旅行箱,她的侍女,她的西班牙家仆,都被骡子驮着在通往伦敦的泥泞道路上缓慢前行。
在新婚那天之前她再也没能见到王子,但是在泰晤士的金斯顿她被安排停止前行、以便会见王国最位高权重的几个人,年轻的白金汉公爵爱德华·斯塔福德,还有约克公爵与国王同名亨利的二王子,他被派来陪同她一直到兰贝斯宫。
“我会去见他们的。”卡塔琳娜步履匆匆,穿过等候的马匹。她可不希望和嬷嬷为未婚少女在结婚之前会见年轻男士是否合乎礼仪再来一次口角。
“埃尔维拉夫人,那只是个十岁的小男孩。没关系的,我母亲都不会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戴上你的面纱。”嬷嬷恳求,“白,那个白什么公爵也在。为了你的名誉,在他面前你得戴上面纱,小公主。”
“白金汉。”卡塔琳娜告诉她,“白金汉公爵。以后请称我威尔士王妃。你知道的,如果我戴上了面纱,他会马上禀告国王。你也知道我母亲说过:他是国王母亲的监护者,为他的家族带来巨大财富,对他,我们必须表现出最大的尊重。”
年长的女士摇着头,但是卡塔琳娜大着胆子出发了,连自己也为这种鲁莽而吃惊。她看见公爵的人马排列整齐地在前面的道路上徘徊,领头的是一个小男孩:拎着头盔,金发像阳光一样耀眼。
他和他的兄长还真不一样,她想。亚瑟的发色浅淡,身形纤细,有一副苍白严肃的外表和温暖的褐色眼睛,这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阳光男孩。不像他消瘦的父亲,他看起来生活富足,金红色的头发,还带着婴儿肥的圆脸。一看见她,他就笑了,那是真正能温暖人心的笑容,明亮的蓝眼睛里倒映着整个美好的世界。
“姐姐!”他兴奋地从马上跳下来深深鞠了一躬,盔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亨利弟弟。”她恰到好处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他不过是英格兰国王的次子,她可是西班牙的公主。
“看到你太高兴啦。”他的拉丁语很流利,可是带着浓浓的英格兰口音,“我要护送你去伦敦举行婚礼,陛下才同意我先来见你的。因为我说,如果我们没有彼此熟悉就牵着你的手把你带到亚瑟面前,那可就太尴尬啦。叫我哈里吧,他们都叫我哈里。”
“哈里弟弟,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卡塔琳娜彬彬有礼地回复了他的热情。
“太好啦!你会高兴得跳起来的!”他十分雀跃,“父亲说我可以把你结婚礼物里的马带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骑去兰贝斯了。亚瑟说你要等婚礼那天才能骑它,但是我说——为什么要那天呢?婚礼当天她会忙着结婚而没工夫骑马的!但是如果我把马带去我们马上就能骑了。”
“你真贴心。”
“噢,我可从来不听亚瑟的。”他得意扬扬。
卡塔琳娜只能笑笑:“从不?”
他做了个鬼脸,摇摇头:“真的,吓了一跳吧。他很博学,但没天赋。人人都说我在语言上有天分,还有音乐。你高兴的话我们可以说法语,我可比其他小孩说得流利多了。我还是个相当有才华的音乐家,当然也是运动健将。你会打猎吗?”
“不,”卡塔琳娜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跟着他们去猎过野猪和狼什么的。”
“狼?我太喜欢了。你们那真的有熊出没吗?”
“有的,在山里。”
“我想打头熊回来。你们追猎狼的时候像打熊一样步行吗?”
“不,骑马的。”她说,“它们跑得很快,得用跑得飞快的狗去捕猎。真是可怕的围猎。”
“我可不怕。”他说,“我一点都不怕这些。他们都说我有着非凡的胆量。”
“我想也是。”她笑了。
一位二十多岁的英俊的男士走上前来,鞠躬行礼。“喔,这是白金汉公爵,爱德华·斯塔福德。”哈里飞快地说,“我能引荐他吗?”
卡塔琳娜伸出手,他再次行了个吻手礼。他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温暖的笑容。“欢迎回到您自己的国家。”他的卡斯蒂利亚语十分完美,“希望您的旅程事事顺心。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们服侍得确实很好。”卡塔琳娜如沐春风,十分满意这种来自母语的问候,“一路过来,我受到的欢迎也很友善。”
“来看看你的马。”哈里打断了谈话,示意马夫牵过来一匹漂亮的黑色母马,“你习惯骑好马吧。是不是一直骑的巴巴里的马?”
“那是母亲给骑兵准备的。”
“哦,”他轻声说,“是因为太快了吗?”
“他们可以被调教成战马。”她走上前摊开掌心,母马嗅着她,轻轻啃着她的手指。
“战马?”他追问。
“撒拉逊人的马能像主人一样战斗,经过训练的巴巴里马也可以。”她说,“他们能冲锋出去用前蹄踹翻士兵,后蹄也行。土耳其人的马甚至能从地上拾起长剑交给骑手。我母亲说战斗里一匹好马能抵得上十个士兵。”
“我也想要一匹那样的马。”他渴望地说,“怎么才能弄到呢?”
他顿了顿,可她并没有上钩。“如果谁给我一匹那样的马,我就能学会怎么调教它,”他的需求显而易见,“也许作为生日礼物给我,也许是下个星期就给我,因为结婚的不是我,所以我收不到任何结婚礼物。这样太见外了,我太可怜了。”
“也许吧。”卡塔琳娜的弟弟也耍过一样的把戏。
“我可以练得很好的。父亲说虽然我得去教会,但是我可以练习骑射刺靶。可是太后不许我用长矛比武。这太不公平了。我要参加比武。如果有了合适的战马,我就能参加了,我一定能战无敌手。”
“那是当然。”
“好了,我们该走了?”他泄气地发现她不会送他一匹马的。
“我不能骑马,我的骑装还收在行李里。”
他犹豫地说:“你不能就这样骑吗?”
卡塔琳娜笑了。“这是天鹅绒和丝绸,我可不能这样骑上马。再说,我也不能像个戏子一样在英格兰骑马折腾,这可有失身份。”
“喔,你一会儿就回去你的轿子?这样我们岂不是会走得很慢?”
“抱歉,我得坐在轿子里。”她说,“还得放下轿帘。我想甚至你父亲也不希望我衣衫凌乱地招摇过市。”
“当然,王妃殿下今天是不能骑马的。”白金汉公爵真是善解人意,“就像我说过的,她得坐轿子。”
哈里耸耸肩。“这个我可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你会穿什么。我可以先走吗?我的马可比骡子快多了。”
“请便,但是可不要跑出我的视野。”她坚决地说,“既然你被派来护送我,你得和我在一起。”
“我也这么想。”白金汉公爵小声说,文雅地和王妃相视一笑。
“在岔路口我会等你们的。”哈里保证,“记住,可是我在护送你。在你结婚那天我还是会护送你。我有一件白色的金边礼服。”
“那你可不知道得有多英俊了。”她说,看到他高兴得涨红了脸。
“噢,这我可不知道……”
“我发誓人人都能发现你是多帅的男孩。”他愈发地骄傲了。
“大家总是赞美我的,我很高兴他们都那么爱我。父亲说坐稳王位唯一的方法是子民的爱戴,还说理查德国王就是犯了这个错误。”
“我母亲说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哦,”他显得无动于衷,“我知道了,这是国家的差距。”
“我们一起走吧,”她趁机提议,“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出发了。”
“我会下令的,”他坚持,“是我护送你。我会安排好的,你就在轿子里好好休息吧。”他又飞快地斜瞥了她一眼。“你得坐在轿子里去兰贝斯宫。我会来请你,等我掀起轿帘,你就搭着我的手下轿和我一起进去。”
“嗯,我一定会喜欢的。”她向他保证,再一次看到他脸上飞起红晕。
亨利勿忙跑开了。公爵笑着鞠了个躬:“他是个开朗的孩子,充满了热情。希望您原谅他的莽撞,他只是有些任性。”
“母亲的心肝宝贝?”她想起自己母亲对唯一继承人的态度。
“比这更糟。”公爵笑着说,“他母亲是爱他,但是他更是他祖母爱逾珍宝的眼珠子,而她统治着宫廷。还好他本质不坏,聪明有教养。虽然有足够的资本被宠坏,但是太后并不放任他。”
“她是个宽容的人吗?”
他笑噎着了。“只是对她的儿子。其他人眼里她可是很庄严的。”
“在兰贝斯我们还能交谈吗?”卡塔琳娜希望对王室有更深的了解。
“兰贝斯和伦敦都可以,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年轻的男人的眼神真挚温暖,“您可以随心所欲。我会是您在英格兰的朋友,您可以随时召见我。”
我得有勇气面对,我的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我也得是。年轻的公爵对我如此友善,我也没必要像个傻子一样垂头丧气。抬起头来,微笑,母亲说只要笑着就好,没人知道你是在退缩还是恐惧。我要微笑,无论事情如何变化。
虽然英格兰现在看来还是如此陌生,但是我会入乡随俗。我会遵从他们的习俗,过着他们的生活,学会他们古怪的行径,而那些我不能忍受的最糟糕的事情,在我成为王后以后也会得到改变。无论如何,这都比青春丧偶的伊莎贝尔姐姐好。这也比为人续弦的玛利亚好。比为爱痴狂的胡安娜好。比我英年早逝的兄弟好。当然比起母亲刀光剑影的童年,我更是幸福的。
我的生活不会像她一样,我身处的年代远没有当年那样狂热。我只希望能和丈夫亚瑟,他讨厌聒噪的父亲,可爱自大的弟弟好好相处,希望他的母亲和祖母能喜欢我,或者至少能教我怎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威尔士王妃,甚至是英格兰王后。至少我不会像母亲一样黑夜里还策马狂奔在征战的路上,不会像她一样需要典当自己的珠宝去支付军饷,甚至还要穿上盔甲亲自作战。我的领土更不会受到可恶的法国人和异端的摩尔人的夹击。我会嫁给亚瑟,当他父亲驾崩——这不会等得太久,他已足够老迈,而且失于调养——我们就会登基,而我会像母亲治理西班牙一样治理英格兰,像我承诺的那样与西班牙结成最坚固的同盟,世代交好,永不背弃。
亨利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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