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1年夏

格拉纳达

一声惨叫打破了夜晚的静谧,火焰呼啸着卷过柔滑的帷幔,大声的呼喊让恐慌四下蔓延。四散的人群冲出帐篷,越过一座座旗杆,颤抖着声音无济于事地试图安抚惊慌的马匹。终于大火点燃了整个平原,浓烟弥漫,到处人仰马翻。

小女孩尖叫着,用西班牙语向母亲哭喊着:“摩尔人来了?摩尔人杀我们来了?”

“亲爱的上帝,救救我们吧,那群野蛮人在放火,”嬷嬷喘息着,“他们会强奸我,用他们的刀锋划开您的喉咙。”

“妈妈!”孩子哭叫着要爬出床,“妈妈在哪里?”

她衣冠不整地冲出燃烧的帐篷,面前是一片火海。数以千计的帐篷都在燃烧,火焰像喷泉一样喷向夜空,风长火势,营地变成了彻底的地狱。

“妈妈!”

两匹巨大的黑色战马映衬着火光,像神话里的怪兽一样冲出火场,这是梦幻般的场景,仿佛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救世主。战马停在孩子面前,她的母亲弯下腰,命令她瑟瑟发抖、还没有马背高的女儿:“听话,乖女儿,跟着嬷嬷去。”她毫不畏惧眼前的一切:“你父亲和我要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不,我要跟着您!妈妈!我会被烧死的。让我去吧!摩尔人会抓住我!”小女孩向她母亲张开双臂。

火光在母亲的铠甲上描绘出怪诞的阴影,她弯下腰,腿部的肌肉异常地突起,仿佛她是个钢铁般的女战士,一个抛弃了女性柔美天性的顽强女战士。“如果我不出现,士兵就会逃亡,”她严厉地说,“你也不想那样吧。”

“谁在乎!”孩子号叫起来,“我只要您!拉我上去!”

“军队马上就来了,”女人在马背上调整好姿势,“我得先冲出去,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她掉转马头越过惊慌失措的孩子:“我会回来接你。”

“别乱跑,走啦。”

孩子无助地看着父母离开。“妈妈!”

“妈妈!求您了,别丢下我!”她呜咽着呼喊,可是她的母亲没有回头。

“我们会被活活烧死!”马迪拉——她的嬷嬷——催促着,“快,快!快躲起来!”

“你给我安静点!”孩子怒叱道。

“既然我自己,威尔士的王妃,都能被遗弃在这个营地自生自灭,你,一个摩里斯科的贱民,有什么不能忍受,有什么好抱怨的?”

她看到那两匹马在起火的营地里穿梭,所到之处,哀号声停息了,终于恢复了点秩序。士兵们镇定下来,从水渠那边排队把水桶传过来灭火。将军举着剑拼命把刚刚逃跑的士兵聚集起来在平原上列阵防卫,以防黑暗里的摩尔人趁乱偷袭,占领营地。所幸那晚没有摩尔人出现:他们龟缩在城堡的高墙里,迷惑于这群疯狂的基督徒在黑暗里搞出的新鲜玩意,安拉保佑,谁也不敢冲进那火的地狱,那一定是他们布下的陷阱。

五岁的孩子看见了她母亲灭火的决心。她女王的气场熄灭了恐慌,她必胜的信念战胜了眼前的灾祸。小女孩坐在细软箱上,用睡衣下摆裹住赤裸的双脚,等待着营地安定下来。

当她的母亲回转过来,看到的是一个冷静的不再哭泣的孩子。

“卡塔琳娜,你还好吧?”西班牙的伊莎贝拉下马走向她最小最珍爱的女儿,忍住把她紧紧抱在膝头、好好疼爱的欲望。温柔并不能让这孩子长成主需要的勇士,作为一个公主,她不能软弱。

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我很好。”

“怕吗?”

“一点也不。”

“很好。”她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我期待的西班牙的公主。”

“也是威尔士的王妃。”她的女儿补充说。

这就是我,那个坐在珠宝箱上的五岁小女孩。我的脸比大理石还苍白,蓝眼睛里满是恐惧,紧咬嘴唇让自己不再颤抖、不再哭泣。这就是我,相爱相杀的父母把我孕育在战场上的营地,让我出生在战争间隙里洪水滔天的冬天,被一个穿着铠甲的强壮女战士抚养成人。整个童年我都在战争里度过。命中注定我将为我的身份、信仰及诺言而战,战斗是我出生的意义。我是卡塔琳娜,西班牙的公主,有史以来两位最伟大的君主——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和阿拉贡的费迪南之女。从开罗到巴格达,从君士坦丁堡到印度,在所有摩尔人的国家,无论是土耳其人、印度人还是中国人,无论是我们的对手、追随者还是敌人,所有人都对他们敬畏有加,至死方休。他们捍卫信仰,对抗伊斯兰教的威名被教皇赞颂;他们是和西班牙第一任国王一样伟大的十字军战士。而我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卡塔琳娜,威尔士的王妃,有一天,我将成为英格兰的王后。

三岁那年,我和英格兰亨利国王的儿子亚瑟缔结了婚约,等到十五岁,我就将乘坐一条桅杆上飘着我的旗帜的华丽船只穿过海峡,成为他的妻子,他的王后。他的国家美丽而富饶,那里泉水叮咚,鸟语花香;而那也将是我要守护的国家。这些几乎从我出生就开始筹划,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命运。虽然不得不背井离乡,但是身为一位公主,命定的王后,我更加清楚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自己的祖国,为了捍卫主的权威,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神圣的。

我是个信仰坚定的孩子,知道主的旨意,母亲的安排会让我成为英格兰的王后,在我的世界里,主和母亲有着一致的想法,而他们的意愿总是会实现。

清晨的格拉纳达阴冷杂乱,到处都是烧毁的帷幔,残破的帐篷,冒烟的草料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过是一根随手放置的蜡烛。目前除了撤退别无选择。为了荣誉,西班牙军队已经围困了摩尔人最后的领地,可是现在军中被烧得狼狈不堪,必须撤回休整以备后战。

“不,我们不能撤退。”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坚持。

将领们在烧毁的帐篷里召开了临时会议,头顶上飞舞着灰烬。

“陛下,这场仗我们已经输了。”一个将领温和地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没有粮草没有补给,我们输给了运气。当务之急应该是回去休整队伍,再图后事。您丈夫……”他向一旁在黑暗里挺立倾听的英武男人致意,“他明白,我们大家都明白,总有一天,我们会一雪前耻,他们再也不能打败我们。一个优秀的将军总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

人人都赞同他的意见。除了让格拉纳达的摩尔人突围解困外别无他法。

战争已经持续了七个世纪,还会继续下去。每一代基督教国王领土的扩张都是以摩尔人的牺牲为代价。每一场战争都会把阿拉伯安达鲁斯王国古老的异教信条驱逐到更远的南方。再来一年也没什么不一样。

小女孩穿过弥漫着潮湿呛鼻烟尘的营地,看着她母亲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庞:她知道的,怎么应对面前的困境,怎么让这些战士屈从于自己的意志。

“这事关荣誉,”她纠正了他,“我们的敌人把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我们裹着烧焦的衣服,扛着冒烟的帐篷灰溜溜地跑了,他们一定会向他们的真主神祇嘲笑我们,这我可不允许!最重要的是:是主指引我们和异教徒的战斗,是主指引我们向前进发。主可没指引我们退缩。”

孩子的父亲嘲弄地偏过头,但是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将领们看向他的时候,轻轻摆了摆手。

“王后说的没错,”他说,“她向来英明。”

“但是我们没有帐篷,没有营地。”

他把问题抛给她:“您认为?”

“重建一个营地。”她决定。

“陛下,火灾的废弃物绵延好几里。我想我们连为威尔士王妃缝条束腰外衣的材料都没有。没有布料,没有帆布。这里没有水源,田地里也没有庄稼。什么物资供给都没有。我们截断了河流,收割了庄稼,但是现在它们都成了一堆垃圾。是我们自己搞砸了。”

“我们要用石头来建,石头总有吧?”

国王笑了,他清清喉咙:“我们周围是一片贫瘠石原,亲爱的。我们唯一不缺的就是石料。”

“这个要利用起来,我们修建的不只是一个营地,它将是一座城,石头建造的城市。”

“不可能!”

“不,我们必须完成。”她望着她的丈夫,“这是主的旨意,也是我的。”

“好吧。”他点点头,宠溺地笑了,“遵从主的旨意是我的义务,而为你效劳则是我的荣幸。”

被火焰重创的军队又开始了和土石以及流水的战斗。烈日下,深夜里,他们像奴隶一样操劳。田地里,他们像农夫一样在原以为能胜利前行的地方耕作。每个人——骑兵、军官、将领,甚至他们伟大的君主和王后都冒着酷暑劳动,夜晚就躺在坚硬潮湿的地上休憩。从山上的红堡里俯视格拉纳达的摩尔人不得不承认基督徒的勇气。没人敢说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但是,摩尔人还是觉得他们注定失败。格拉纳达的红堡是坚不可摧的,两百年来未曾有失。它高高在上,注视着这巨大的盆地平原。一场突袭如何能动摇它?红堡的峭壁高耸入云,层层叠叠的红色城墙望不到边。没有云梯能搭上墙顶,没有人能爬上垂直的墙面。

也许它只能被叛徒出卖,但是到哪里去找那么一个傻瓜愿意放弃眼前的稳定?摩尔人的世界里,宗教祥和的力量给了他们无与伦比的信心,谁会愿意加入那些疯狂的基督教的战士?他们的君主仅仅拥有欧洲几个细小的山脉,内部还四分五裂。谁会绝望得会被策反,谁会想离开阿拉伯,这梦想中的天堂?那里的繁华不逊于西班牙甚至欧洲最华丽的宫殿,谁会放弃它而选择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混乱不堪的堡垒要塞呢?

摩尔人的援军就要从非洲来了,从摩洛哥到塞内加尔遍布着他们的家族和盟军。从巴格达,从君士坦丁堡,异教徒的支持者正源源不断地赶来。在费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征途里,格拉纳达不过是小小的一角,但是在它背后是世上最庞大的帝国,以穆罕默德先知命名的帝国。

但是日子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基督徒渐渐战胜了春日的炎热和夜晚的寒冷,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开始只是一个像清真寺一样的圆形礼拜堂,是本地工匠最先完成的;然后是一个阿拉伯庭院里的平顶小房子,这是建给国王费迪南、王后伊莎贝拉和王室子女的——他们最珍爱的儿子和继承人胡安,三个年长的女孩伊莎贝尔、玛利亚、胡安娜,还有年幼的卡塔琳娜。王后只指定了屋顶和墙壁的样式,征战多年,她并不喜好奢华。然后伟大的君主勉强接受了一打石头小屋作为庇护。王后是位严厉的女战士,所以需要有养马的马槽、储存火药和炸药的仓库,为了这些,王后甚至不惜典当了自己珍贵的威尼斯珠宝。不久之后,兵营和伙房、仓库和礼堂陆续建成,就在营地的原址,一个小的石头城镇成型了。没人预想到这座城镇会真的建起来,哇唬!这是个奇迹!一座叫做圣达菲的城的奇迹,伊莎贝拉又一次战胜了逆境的奇迹。围攻格拉纳达的意愿如此坚定,摩尔人眼中愚蠢的基督教国王又来啦,这一次,他们志在必得。

卡塔琳娜,威尔士的王妃,在国王和近臣的宴会上出现了。

“您在做什么,堂·赫南多?”她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气质,这得益于母亲言传身教的养育,还有幼时几乎被父亲遗弃的经历。

“没什么,公主殿下。”赫南多·佩雷斯·德·普尔加尔笑着敷衍,暗示她可以再问一次。

“骗人。”

“这是个秘密。”

“我不会乱讲的。”

“哦!公主殿下!你会的。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秘密!对一个小女孩而言太重大啦。”

“我不说!绝对不说!绝对绝对不说!”她思考了下,“我以威尔士之名起誓。”

“以威尔士之名!你的封国?”

“以英格兰之名?”

“以英格兰之名?你的夫国?”

她点点头。“以威尔士之名,以英格兰之名,甚至以我的西班牙之名。”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样保证了。不过你要发誓绝对不能告诉你母亲。”

她应承了,睁大了眼睛。

“我们要攻进阿尔罕布拉宫啦。我知道有个门,一个小后门,没有什么防守,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去。我们要进去啦,猜猜会怎么样?”

她活泼地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向往,红褐色的发辫在面纱后面像小狗的尾巴一样甩来甩去。

“我们就能在他们的清真寺里做弥撒啦。我要用短剑在地板上刻上万福玛利亚,你认为咋样?”

她还太年幼,认识不到也许他们就是在去送死,也不知道摩尔人守门的哨兵有多么残暴。现在她只是觉得这是一场充满了英雄主义浪漫色彩的冒险,只是兴奋地睁大眼睛:“你会吗?”

“好主意吧?”

“什么时候去?”

“今晚!就在今晚!”

“我会等你回来的。”

“你应该为我祈祷,然后上床睡觉去,我会自己回来,公主殿下。早上就去给你和王后请安。”

但是那天早上他没有回来,也许马厩里再也不会出现他的战马,石头城里再也不会出现他,和他的同伴。第一次,在小女孩的生命里,她意识到了他面临的是怎样的危险——为了追求所谓的荣耀人们就这样丢掉性命。

“他去哪儿了?赫南多去哪儿了?”

女仆马迪拉的沉默警醒了她的疑惑。“他会回来的,他还会回来的,是吧?”

慢慢地,我明白了,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生活不是童谣,不是所有白日梦都会实现,英俊的骑士也不会总是百战百胜。但是既然他会战败而死,那我的父亲呢?我的母亲呢?我呢?小卡塔琳娜,西班牙的公主,威尔士的王妃。

跪在新建成的神坛前,我没有祈祷。这突然展现在我面前的陌生世界让人迷失,这也许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如果我们是正义的——我确信,如果这些年轻的俊杰是正义的——我也毫不怀疑,——如果我们和我们的正义之举都得到了主的庇佑,那我们怎么可能会战败呢?

但是我似乎误解了什么,有些事情并非如此,我们都只是一介凡人,所以我们总会失败。即使是英俊的赫南多·佩雷斯·德·普尔加尔和他快乐的同伴们,即使是我的父母,他们都会打败仗。既然赫南多会死,那我的父母也会。既然如此,这个世界还有安宁的地方吗?如果妈妈死了,就像我曾经见过的普通士兵、运货的骡子一样死去,那这个世界该怎么继续?主呢?主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她母亲的沙龙时间,赫南多突然出现了。穿着最挺括的套装,胡子精心修理过,眼睛闪闪发光,他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黑暗中他们是怎样穿上阿拉伯服饰伪装成市民,是怎样顺利地混进后门,是怎样潜进清真寺,是怎样在神坛前跪着祷告,最后把万福玛利亚的祷文刻在了神坛之上,然后他们惊动了卫兵,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月光下,他们退回了狭窄的街道,及时冲出了来时的后门,在警报响起之前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全身而退。他们的壮举给了格拉纳达的摩尔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摩尔人被狠狠地嘲弄了。世上还有什么比在他们神圣的寺庙里刻上基督教的祷文更可笑?这是侮辱他们最好的办法。王后喜笑颜开,国王也是。王妃和她的姐妹注视着她们的守护者,仿佛他是罗曼史里浪漫的英雄,是亚瑟王宫殿里英勇的圆桌骑士。卡塔琳娜欢欣鼓舞地拍着手,缠着他把这历险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在她心灵深处,深深地埋藏着难忘的恐惧——想到他不会回来时感到的那种冰冷的战栗。

他们等着摩尔人的反击。毫无疑问,他们的敌人会认为这场冒险的行动是赤裸裸的挑衅——必然会有所响应。他们并没有等太久,报复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

王后带着孩子们去了格拉纳达附近的苏维亚,让她们能够亲眼看到红堡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们只带了少量的护卫,直到侍卫长脸色惨白地冲进村子的小广场,咆哮着宣称红堡的城门开了,摩尔人倾巢而动,全副武装地开始出击。已经来不及回营地了,王后和三位公主不可能跑得过摩尔人的阿拉伯骑兵。他们无处可藏,无处可去。

危急时刻,伊莎贝拉王后推着小王妃爬上了附近屋子的屋顶,她的姐姐们跟着跑了上来。

“我得看看!我得看看!”王后大声说。

“妈妈!你弄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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