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夏

五月中旬时,女王预计的婚期将近,天气也越来越暖,但伊丽莎白的绞架仍未竖起,西班牙的菲利普也还是没有来。然后有一天,伦敦塔中突然起了变故。诺福克公爵的一名侍从和他手下穿着蓝色制服的士兵开进伦敦塔,驻扎下来。伊丽莎白惊恐莫名地从门口走向窗边,伸长了脖子从箭孔向外张望,又透过房门的钥匙孔窥视着外面的情况。最后,她派我出去问他是不是来执行她的死刑的,又问门口的守卫草地上的绞架是否已经搭好。他们发誓说不是这么回事,但她依然要我去看看。她不相信任何人,除非她亲眼见到,否则绝不安心,但她又受到限制,无法外出。

“相信我。”我简短地说。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你得发誓不会对我说谎,”她说,“我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今天。我必须做好准备,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咬着嘴唇,唇上已经留下了许多细小的伤痕。“我才二十岁,汉娜,我不想明天就死。”

我点点头,走了出去。草坪上是空的,连在草地上锯木的工人也不在。看来她又能再活一天。我站在水闸前和一个蓝色制服的守卫聊了一会儿。听到他告诉我的消息,我立刻飞奔回公主那里。

“您得救了。”我说着走进她狭小的房间里。凯特·艾什莉抬起头,在胸前画着十字,试图用这个老习惯赶走自己的恐惧。

伊丽莎白正半跪在窗边,看着窗外盘旋的海鸥,她转过身,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什么?”

“您已经被释放到了亨利·拜丁菲尔德爵士那里,”我说,“然后和他一起去伍德斯托克宫。”

她的脸上并没有希望闪现。“然后呢?”

“软禁起来。”我说。

“我还没有洗清罪名?宫廷不接受我了吗?”

“您不会受审,也不会被处刑,”我告诉她说,“而且您可以离开伦敦塔。还有其他囚徒仍然留在这里,情况更糟。”

“他们要把我葬在伍德斯托克,”她说,“送我远离伦敦的目的是让我被人遗忘。等我离开人们的视线,他们就会下毒杀掉我,然后把我葬在远离宫廷的地方。”

“如果女王想让您死,她完全可以派刽子手来,”我说,“这意味着您自由了,至少是一部分自由了。我还以为您会高兴呢。”

伊丽莎白表情阴郁。“你知道我母亲对她母亲做过什么吗?”她低声问我,“她就是把她送去了乡下的一栋房子,然后是另一栋——更小也更狭窄的地方,然后又是另一栋,环境更糟——直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在潮湿的废墟中度过她最后的时日,因为没有医生,她病得奄奄一息,因为没钱买吃的,她忍饥挨饿,每日哭喊着想见自己的女儿,却又见不到。凯瑟琳王后死于穷困艰苦,而那时她的女儿还在我的保育室里做女仆,服侍我。你觉得那个做女儿的会不记得吗?她难道不会对我这么做吗?你不明白这正是玛丽的报复吗?你看不出这完全在她计划之中吗?”

“您还年轻,”我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生了病,你知道我彻夜难眠。你知道自从我两岁那年,他们指控我是私生女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就像悬在了刀刃上。我无法忍受忽视。我无法挺过毒药,我无法在夜晚刺客的刀刃下存活。我也觉得我再也无法忍受寂寞和恐惧了。”

“可是伊丽莎白女士,”我恳求她说,“您告诉过我,您多活片刻就意味着片刻的胜利。您离开这里,也就是又取得了片刻的胜利。”

“我离开这里,去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会有失体面地死去。”她说得很直白。她离开窗边,走到自己的床前跪了下来,脸埋在绣花床罩上的双手之中。“如果他们在这里杀了我,至少我还能以殉道公主的身份死去,像简一样被人们铭记。但他们甚至没有勇气把我吊在绞架上。他们只会把我带去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摸摸地处死我。”

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离开伦敦塔而不尝试看望罗伯特大人。他关押在同一区域,就在这座塔楼对面的老地方住着,和他父亲与弟弟在壁炉台上刻下的家族纹章一起。我想那个房间对他而言充满了忧伤,俯瞰下去的那片绿地就是他们被处决之处,也是他即将死去的地方。

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他们在允许我进去之前,先搜了我的身,而且我也头一次无法和他独处。我对伊丽莎白的侍奉玷污了我忠于女王的名声。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他就坐在临窗的书桌旁,傍晚的余晖将热气送进窗内。他正在读书,光线映照在他的书页上。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身,想看看来人是谁。看到我的时候,他笑了起来,正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我走进房间,看到了他的变化。他变胖了,面庞因疲劳和烦闷而肿胀,数月的监禁令他的皮肤变得苍白,但他黑色的双眸依然沉静,唇角上扬,一如他往日愉悦的微笑。

“是你啊,假小子,”他说,“我让你走是为了你好,孩子。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又跑回来了?”

“我本来是走了,”我说着走进房间,尴尬地意识到守卫还跟在我身后,“但女王让我来给伊丽莎白女士做个伴儿,所以我和您一样,一直都在伦敦塔里,但他们不允许我见您。”

他阴郁的眸子突然闪现出兴趣。“她还好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病了,而且非常焦虑,”我说,“我现在来看您是因为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她得到了释放,现在交给亨利·拜丁菲尔德爵士软禁,我们就要一起去伍德斯托克宫了。”

罗伯特大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向外看去。我只能推测是他的心因为希望而狂跳着。“释放了,”他轻声说,“为什么玛丽会这么仁慈?”

我耸了耸肩。这样做对女王的利益有损,但这正是她的本性。“她直到现在都很关心伊丽莎白,”我脱口而出,“她一直都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她不会为了取悦新婚丈夫就将自己的妹妹送上绞架。”

“伊丽莎白总是幸运的。”他说。

“那大人您呢?”我控制不住自己话语中的爱意。

他转过身对我微笑。“我比较安于现状,”他说,“不管是生是死都由不得我,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但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未来。你告诉过我,我会死在自己的床上。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我尴尬地看了眼守卫。“我还是这么认为,”我说,“不仅这么认为。我认为您还会得到一位女王的爱。”

他努力让自己大笑,但小房间里回荡的笑声中却没有喜悦。“是吗,假小子?”

我点点头。“而且将会带来一位能够改写世界历史的王子。”

他蹙起眉头。“你确定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守卫清了清喉咙。“打扰一下,”他有些为难地说,“不要用密语交谈。”

罗伯特大人为守卫的蠢钝摇了摇头,但他压下了自己的不耐烦。“好吧。”他说着,对我一笑,“你不认为我会随父亲而去,这让我很高兴。”他对着窗外的绿地点点头。“我渐渐习惯这种监狱生活了。我有我的书、我的访客,待遇也不错,我已经学会为父亲和弟弟哀悼了。”他伸手抚摸壁炉上他们留下的刻痕,“我为他们的叛国行为感到懊悔,但我还是祈祷他们能够安息。”

我们身后响起了敲门声。“我现在不走!”我大叫着转过身,但我发现门口站着的并不是另一名守卫,而是一个女人。那是个漂亮的棕发女人,有着奶油色的迷人皮肤和温柔的棕色眼睛。她衣着华丽,我匆匆的一瞥看到了她长裙上的刺绣,还有以天鹅绒和丝绸作为装饰的袖子。她一只手捏着帽子上垂下的丝带,另一只手拿着装满新鲜沙拉叶的篮子。她看到了整个场面,看到我面色潮红,双眼含泪,我的主人罗伯特大人却坐在椅子里微笑,她穿过房间走向他,而他起身相迎。她平静地吻了他的双颊,挽着他的手臂,转身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是谁?”

“这位是?”她问,“噢!你一定就是女王的弄臣。”

我有好一会儿没有答话。我之前从没介意过我的头衔。但她说出那句话的方式让我迟疑了。我等待罗伯特大人告诉她说我是个神启弄臣,说我在舰队街上看到过天使,说我也曾经做过迪伊先生的占卜者,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您一定就是达德利夫人了。”我有些无礼地说,既然她叫我弄臣,我也就可以借用弄臣的特权。

她点点头。“你可以走了。”她轻声说着,转过身去看她的丈夫。

他制止了她。“我和汉娜·格林还有事要谈。”他示意她在自己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拉着我走向另一扇窗边,走到旁人听不到我们对话的地方。

“汉娜,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效力,你已经从誓言中解放,不必再爱我了,但如果你能记得我,我会很高兴的。”他轻声说。

“我会一辈子都记得您。”我也轻声说。

“那就在女王面前给我求个情吧。”

“我求过了,大人。她不听伦敦塔里任何人的话,但我会再试试看。我永远不会停止尝试的。”

“如果公主和女王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你碰巧遇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约翰·迪伊,我很乐意得知一切。”

我笑了,因为他拉着我的那只手,因为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因为他还活着,而且又燃起对生命的渴望。

“我会写信给您的,”我承诺道,“我会尽我所能地把一切告诉您。我不会对女王不忠——”

“也不会对伊丽莎白不忠?”他笑了起来。

“她是个了不起的年轻女人,”我说,“只要侍奉过她,就不可能不敬慕她。”

他大笑出声。“孩子,你太想要爱和被爱了,所以你总是站在所有人的一方。”

我摇了摇头。“我的做法无可指责。每个仆从都爱戴着女王,而伊丽莎白……她可是伊丽莎白啊。”

“我认识了她一辈子了,”他说,“她骑马的时候我教过她纵马跳跃。她那时就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等长大以后,又成了前途无量的小女王。”

“是公主。”我提醒他说。

“是公主,”他改口说,“向她转达我的祝福、爱与忠诚。告诉她,如果可能的话,我早就请她共进晚餐了。”

我点点头。

“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他深情地说,“上帝作证,我对亨利·拜丁菲尔德充满同情。只要伊丽莎白能从恐惧中恢复出来,就会把他带进她自己的舞步。他不是那种能够掌控伊丽莎白的人,就算有全体议员支持也不行。她的机智和支持者都远胜于他,而他只不过是她的消遣罢了。”

“亲爱的?”艾米从座位上站起身。

“什么事?”他放开我的手,走回她的身边。

“我想和你单独相处。”她说。

我突然莫名地恨起她来,眼前有那么一瞬间的昏暗,让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发出沙哑的叫声,像一只朝着陌生狗儿吐唾沫的猫咪。

“怎么了?”罗伯特大人问我。

“没什么。”我说。我摇着头想把脑海中的画面赶走。确实没什么:我看得并不清楚,也不值得说出来。那是艾米被人推开的画面,有人将她从罗伯特·达德利身边推开,我明白是我的嫉妒和敌意扰乱了我的灵视能力,让我看到她被人推开,推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没什么。”我重复道。

他疑惑地看着我,但并没有开口质疑。“你还是走吧,”他轻声说,“不要忘记我,汉娜。”

我点点头向门口走去。守卫给我打开门,我向达德利夫人欠了欠身,她则轻蔑地点点头表示回应。她迫不及待地想和丈夫独处,顾不上礼貌地对待一个不比仆役好多少的人。

“祝您愉快,女士。”我说道,只想强迫她开口回答。

我没能让她作出任何回应。她转身背对着我,于是我远远地走开了。

伊丽莎白的忧虑和恐惧一直未消,直到轿子停在了伦敦塔外,而她从黑暗的吊闸下走过,走向伦敦城内。等我们穿过城区以后,我和她的几个女伴骑马紧随其后,而我们越是向西,这场行军就越充满胜利的意味。在一座小村那里,村民们听见马的嘶鸣和马蹄的响声,便沿路奔跑、跳跃和起舞,孩子们喊叫着攀高想见见那位新教公主。在温莎的那座小镇上,在女王城堡的阴影之下,在伊顿和之后的维肯比,人们从住所蜂拥而出,对她微笑和挥手,从来都拒绝不了观众的伊丽莎白拍松了坐垫,坐直身子以便看到他们,也让他们看到自己。

他们给她献上食物和葡萄酒,很快我们的行囊里就塞满了蛋糕和甜品,还有路边的花朵做成的花束。他们砍下山楂树的树枝,高声说着祝福的话将树枝抛到她的轿前。他们将樱草和雏菊扎成的花束抛给她。亨利爵士骑着马来回奔走,拼命想要阻止汹涌的人群,也阻止他们高喊着爱戴和忠诚的言语,但他的努力就像试图阻止高涨的潮水一般。人民敬爱着她,当他派士兵先行,禁止他们离开大门的时候,他们就探出窗来,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伊丽莎白铜红色的头发垂在肩上,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红晕,她挥舞着纤长的手掌,显得——这点只有伊丽莎白能办到——既像个即将赶赴刑场的殉道者,也像一位为人民的热爱而喜悦的公主。

过了一天,然后又过了一天,公主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得比我们赶路的速度还要快,我们经过的时候,城中教区的教堂都纷纷鸣响钟声。确实有不少牧师担心为新教公主鸣钟会引来主教的惩罚,但赶来敲钟的人实在太多了,亨利大人只能让他的士兵们更加靠近轿子,确保没人能够营救公主。

这些恭维与奉承对伊丽莎白来说就如同食物和饮料。她肿胀的手指和脚踝已经恢复原状,面色也红润起来,眼眸中透露着生气,开始妙语连珠。晚上她无论是在住处用餐还是就寝都受到了王位继承人般的礼遇,而她大笑着容许他们以对待王室的礼仪招待自己。白天她醒得很早,愉快地上路。阳光如同美酒一般泼洒在她身上,她的皮肤很快在阳光中闪耀起来。她每天早上都会千百次地梳理头发,好让它们倾泻在她肩头,而她随意歪戴着的帽子一侧系着都铎绿的丝带。她对每个士兵微笑,对每个送上祝福的人挥手回应。伊丽莎白这段穿越英格兰的旅途闪耀着初夏鲜花的光彩,尽管前往牢狱,她却悠然自在。

伍德斯托克的旧宫已多年被人遗忘,成为荒芜之地。他们为伊丽莎白新建了警卫室,但做工粗劣,风吹过窗户和破破烂烂的地板时还会发出阵阵哀号。这里比伦敦塔的环境要好,但她无疑仍是个囚徒。起初她的活动范围只是警卫室的四个房间,但后来伊丽莎白争取到了进入花园的许可,再后来是那座大果园。

起初她连一张纸和一支笔也要提出请求,但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她不断地对不堪其扰的亨利大人提出请求,得到的权利也越来越多。她执意要求给女王写信,她要求向女王的议会上诉的权利。随着天气渐渐转暖,她也要求给她出宫散步的权利。

她变得越来越自信,知道自己不会被亨利大人暗杀,于是对他的恐惧之情变成了彻底的蔑视。他这个可怜人——一如我的大人的预言那样——头发一天比一天花白和稀疏,被女王的囚徒、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呼来喝去。

不久后,初夏的一天,从伦敦来了一位信使,带来了一叠给伊丽莎白的信件,还有一封给我的信。收件人写的是“伦敦塔的伊丽莎白女士身边的汉娜·格林”,我不认得信上的笔迹。

亲爱的汉娜:

写这封信是要告诉你,你的父亲已经平安到达了加莱。我们已经租好房子,还有一间店面,他开始继续买卖书籍。我母亲为他持家,而我的妹妹们也工作了,一个给女帽商工作,另一个给手套商工作,还有一个给别人做保姆。我为一名外科医生工作,很辛苦,但他是个技艺高超的人,我从他那里获益良多。

很遗憾你不能和我们同行,很遗憾我用那样的方式还是没能说服你。你觉得我很粗鲁,也许还觉得我喜欢发号施令。你应该记得,我作为一家之主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我已经习惯了指示母亲和妹妹们该做什么。你是父母溺爱的女儿,早就习惯了自行其是。你之后的生活给你带来了一段危险的经历,现在的你缺乏正确的指引。我知道你不愿听从我的命令,也明白你不懂我凭什么命令你。这些不够淑女,但这就是真实的你。

让我试着向你解释清楚:我不能变成傀儡。我不能对你唯命是从,把你当做家里的女主人来供奉。我必须成为一个男人,自己床上和地盘的主人,我无法想象还有别的可能,我相信我也不该去想别的可能。上帝给了我在两性之间的主宰权。至于是否要在这个权利上加上同情、善待并保护你不受你我过错的伤害,这取决于我。我注定要成为你的主人。我不能交出一家之主的权力,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而不是你的。

听听我的建议吧。我会成为你的好丈夫。你可以去问我的妹妹们——我脾气并不坏,我不是个情绪化的人。我从来也没对她们动过手,对她们一直都很温柔。我觉得自己可以发自内心地温柔对你,远比你想象的要温柔得多。说真的,我想要好好待你,汉娜。

简而言之,我后悔解除我们的婚约,写这封信是想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和你结婚,汉娜。

我一直都想着你,我想见你,我想抚摸你。当我和你吻别的时候,我很害怕自己会伤害你,怕你拒绝我的吻。我不想惹你讨厌,只是当时的我愤怒和欲望交织在一起,没去顾及你的感受。上帝保佑,希望那个吻没有吓到你。你明白的,汉娜,我想我爱上你了。

说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在心绪凌乱的时候还能做些什么。我寝食难安。我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情,但还是无法安心。如果这些话冒犯了你,还请原谅,但我还能做什么?我应该告诉你不是吗?如果我们结婚,这个秘密本该在婚床上分享——但我无法想象和你结婚,和你同床共枕的情景,因为只是想到你成为我的妻子,我就会热血沸腾。

读完这封信以后,请尽快给我回信,告诉我你的想法。如果会惹来你的嘲笑,那我还不如撕碎它的好。也许这封信不寄出比较好。我会将它和那些写给你却从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这样的信已经有好几打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告诉给你。我不能在信里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有多么想你、多么需要你。

我祈求上帝,希望你会回信给我。我祈求上帝,希望你能理解我对你的狂热。

丹尼尔

渴望爱情的女人一定会立刻回信,准备成为女人的女孩至少会考虑某种形式的回复。而我仔细地读过之后,便将它放进火中烧成灰烬,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欲望也一并烧成灰似的。至少我能坦诚地认识到自己的欲望。他在昏暗的印刷间抱紧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欲望的存在,在马车那里,他强行把我拉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欲望在熊熊燃烧。但我明白,如果我回信给他,他就会来接我,我就会成为他的妻子,成为温顺的女人。他是一个相信上帝让他成为我未来主人的男人。爱上他的女人就必须学会顺从,我却还没有做好成为温顺妻子的准备。

此外,我根本没时间考虑丹尼尔的事情,也没时间考虑自己的未来。伦敦来的那位信使也给伊丽莎白带来了信件。当我走进她房间的时候,看到她因为姐姐的婚姻和自己继承权的前景激动得快要崩溃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像一只气冲冲的猫儿。她从女王的管家那里得到了一个严峻的消息,西班牙的菲利普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祖国,正乘船驶往他的新家英格兰,整个宫廷会在温彻斯特迎接他——但受邀的人中并没有伊丽莎白。并且,仿佛要往伊丽莎白受创的自尊心上撒盐似的,女王要我收到命令立刻去她那里。弄臣比公主更受重视。信里要求我暂时放下为伊丽莎白效力的使命,但我觉得这件事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正如已经被人遗忘的伊丽莎白。

“这是对我的侮辱。”她唾骂道。

“这应该不是女王的主意,”我安慰她说,“只是为了召集宫里的所有人而已。”

“我也是她宫里的人!”

我明智地没有提起伊丽莎白有多少次拒绝出现在宫中,或者装病和迟到,因为她总是有留在自己家里的理由。

“她不敢带着我去见西班牙的菲利普!”她口无遮拦地说,“她知道如果他看到上了年纪的女王和年轻的公主肯定会选择我!”

我没有纠正她。眼下没人看着伊丽莎白还能燃起欲望,她的身体又因病浮肿起来,双眼也红通通的。她只是凭借怒意才勉强站着。

“他是女王的未婚夫,”我轻声说,“这和欲望没有关系。”

“她不能把我留在这儿自生自灭!我会死在这儿的,汉娜!我病得快死了,这里没有人照顾我,她不会派医生过来的,她希望我死掉!”

“我相信她不会这样……”

“那她为什么不邀请我进宫?”

我摇了摇头。这场争论就像伊丽莎白在房间里的脚步一样循环往复。她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我病了,”她声音非常低,“我紧张得心跳不止,我病得这么厉害,明天早上连床也不能起。真的,汉娜,没有人看到我也要说。我无法忍受了,我没办法继续这样下去。每天我都以为自己会听到她做出处死我的决定。每天早晨我醒来时都以为有士兵来抓我了。你觉得这样下去,我能活多久,汉娜?我是个年轻女人,我只有二十岁!我本该在宫中期待我的生日宴会,我本该收到礼物和赞美。我本该在这个年纪缔结婚约!如果继续忍受这样无穷无尽的恐惧,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会知道。”

我点点头。唯一能了解这一切的人是女王,因为她也曾是所有人都憎恶的王位继承人。但伊丽莎白自己抛弃了女王给她的爱,再要找回来可就难了。

“您请坐,”我柔声说,“我去拿些淡啤酒来给您。”

“我不要淡啤酒,”她生气地说着,虽然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我要在宫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要自由。”

“会有的。”我从餐具柜取出一只壶和一个杯子,给她倒了些喝的。她抿了一口,看着我。

“你一切都好,”她不满地说道,“你不是囚徒。你甚至不是我的仆从。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想要你回到她身边。你还能在温彻斯特的婚宴上再次见到你那些老朋友。他们肯定会为你准备新衣服和新裤子——为你这个阴阳人宠物。你肯定会在女王的队伍中出现。”

“或许吧。”

“汉娜,你不能离开我。”她突然说。

“伊丽莎白女士,我必须走了,这是女王对我的命令。”

“是她让你来陪我的。”

“现在她让我回去。”

“汉娜!”她失声大叫,泫然欲泣。

我缓缓地在她脚边跪下,抬头望着她的面庞。伊丽莎白总是处于混合了盛怒与深思的情绪中,让我几乎无法捉摸。“女士?”

“汉娜,除了你和凯特,还有那个白痴亨利爵士,我身边再也没有别人了。我是个年轻女人,在我最最美丽最最聪明的年龄,却独自一人,成为囚徒,没人陪伴,除了一个女仆,一个弄臣还有一个白痴。”

“那您恐怕不会想念那个弄臣的。”我讽刺地说。

我以为这么说会换来她一笑,但她看向我的眼中却充满泪水。“我会想念这个弄臣的,”她说,“再没有人做我的朋友,再没有人跟我聊天。再没有人关心我。”

她站起身来。“陪我走走吧。”她命令道。

我们穿过断壁残垣的宫殿,穿过几欲从铰链上脱落的门,走进花园。我搀扶着她,能够感觉到她的虚弱。绿地沿着小径一直延展开去,沟渠周围长满了茂盛挺拔的荨麻。我和伊丽莎白像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彼此搀扶,蹒跚着穿过这片废墟。有那么片刻我相信她的恐惧是真实的:这次的监禁也许就意味着她的死,即使女王没有把她交给刽子手和他的利斧。我们穿过摇摇欲坠的大门,走进果园。花瓣像雪花一样落在草坪上,沉甸甸的花瓣把树枝压弯了腰。伊丽莎白四下打量这座果园,然后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将我拉近。

“我也完了,”她轻声地说,“如果她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那我就完了。”她转身背对我,穿过草地,她凌乱的黑色长裙拖过地上那些湿润的花瓣。“一个儿子,”她轻声说着,尽管灰心沮丧,她仍然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一个该死的西班牙人的儿子。一个该死的天主教徒的儿子。英格兰将会成为西班牙帝国的前哨站。英格兰,我的英格兰,将会成为西班牙统治下的傀儡。神父会回归,火刑也会兴起,我父亲的信仰和遗产尚未开花结果就会被扼杀在英格兰的土地里。该死的她。该死的她该和她的杂种儿子一起下地狱。”

“伊丽莎白女士!”我惊呼,“别那么说!”

她突然发起火来,她举起手,攥紧了拳头。如果我再靠近一些,她就会打我了。她太激动了,恐怕都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该死,站在她那边的你也该死。”

“您应该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我说,“婚礼早就安排好了,他不可能永远耽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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