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要想她结婚的事情?”她突然叫道,“谁会要她?她又老又平凡,而且半辈子都是私生子的身份,半个欧洲的王子都拒绝过她。如果不是她那该死的西班牙血统,菲利普根本不可能要她。他肯定找过借口想要拒绝。他肯定双膝跪地,祈求命运不要迫使他娶那个干瘪的老处女。”
“伊丽莎白!”我震惊不已地大叫道。
“怎么?”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有那么片刻我很肯定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真话有什么不对吗?他是即将继承半个欧洲的年轻英俊的男人,而她是个既古板又老到不行的女人。想到他们俩像小猪崽子跟老母猪那样胡搞我就恶心。太令人厌恶了。而且如果她和她母亲一样,那她除了死婴以外什么也生不出。”
我用手捂住耳朵。“您太失礼了。”我坦言道。
伊丽莎白转身面向我。“而你一点也不忠实!”她大喊道,“你应该做我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说什么都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手下的弄臣,你应该是我的人。而且我刚才说的全部都是真话。如果我是她,我会为自己追求这样一个年轻人而羞愧。如果要我追求一个年龄足以做我儿子的男人,我宁愿去死。我宁愿现在就死,也不愿变成她那个年纪的没人要的老女人,一无是处,没人喜欢,毫无价值!”
“我没有不忠实,”我平静地说,“而且我是您的伙伴,她没有让我做您的弄臣。我会做您的朋友。但我没法听着您像个乡下渔妇那样破口大骂她。”
她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脸色白得苹果花一样,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双手掩住自己的嘴。
我在她身旁跪下,拉起她的手。她双手冰冷,神情接近崩溃。“伊丽莎白女士,”我安慰她说,“请镇定。这场婚姻是注定会到来的,而您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可他们甚至没有邀请我……”她低声呜咽道。
“确实。但她对您依然是宽容的,”我顿了顿,“别忘了,她本来想砍下您的头的。”
“难道我应该愉快地接受这些?”
“您需要镇定。还有等待。”
她看向我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如果她为他生下男孩,那么我就只能等着被迫嫁给一位天主教王子,或是被处死。”
“您说过,只要您多活一天就是胜利。”我提醒她。
她没有笑。摇了摇头。“活下去并不重要,”她轻声说,“从来也不重要。我活着是为了英格兰。我要作为英格兰的公主活着。为我的继承权活着。”
我没有反驳什么,那些话确实是她此刻心中所想,尽管我对伊丽莎白的了解让我觉得,她并不是那种只会为了祖国而活的女王。但我不想让她再次大发雷霆。“您必须这样,”我安慰她说,“为了英格兰活下去。等待。”
到了第二天,她答应让我离开,虽然她就像被小伙伴排除在外的小孩子那样满心怨愤。我不知道哪一样更让她心烦:作为罗马天主教的英格兰里唯一新教公主的沉重负担,还是因为这场金缕地会晤之后基督教国家最大的盛事没有邀请她出席。当她一言不发地挥手示意我离开,又愠怒地转过头去的时候,我觉得没法出席婚宴恐怕是那天早上对她来说最糟糕的事情。
即使亨利爵士的手下不知道通往温彻斯特的路,我们也能跟着人群找到那里。看起来每个男人、女人和小孩最后还是想见见女王和她的丈夫,于是路上挤满了拿着农产品奔赴全国最大集市的农夫,街头艺人们沿途设下摊位,随处可见妓女、行脚医生和小贩,卖鹅的少女和洗衣妇,马夫和骑手也牵着多余的马儿前来。然后是穿戴整齐,举止有礼的宫中成员:来来回回的信使,穿着制服的仆从,全副武装的士兵,骑着马的侍从,还有那些策马飞奔,努力想要跟上步伐的人。
亨利爵士的人要将伊丽莎白的消息带给女王的议会,于是我们在沃夫西宫的大门处分别,女王就待在主教这座庞大的宅邸里。我径直走向女王的房间,一路上发现每个门口都挤着一群打算向女王请愿的人。我从那些胳膊下面钻过、挤过他们的肩膀之间,悄悄钻过镶板墙壁和魁梧的护卫们之间,最后来到门口的守卫处,站在他们交叉的戟前。
“女王的弄臣。”我报上头衔。有个人认出了我。他和他的同僚走前几步,让我能钻到他们身后,又在打开门的同时挡住人群的推挤。
会见室里的人几乎一点儿没少,但他们穿的衣服更多是丝绸和绣花皮衣,争论的声音除了英语还有法语和西班牙语。王国中那些野心勃勃的男男女女为了站在这里明争暗斗,一心想要让那位新国王看到自己,因为他即将组建的新宫廷里——这点毫无疑问——会包括至少一部分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外加他坚持作为私人随从而带来的几百个西班牙人。
我绕过大厅的围墙,听着那些谈话的只言片语,大部分都是污蔑和中伤,而且几乎都是在推断英俊的年轻王子会如何对待上了年纪的女王,等我走到她房间的门边时,我愤怒得双颊滚烫,牙关紧咬。
守卫认出了我,点点头示意我进去,但女王自己的房间也并不安宁。这里有更多的侍女和侍从,还有乐师、歌手、护卫和普通随从,数量之多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四处寻找她,但她不在这儿,壁炉旁充当王位的那张椅子空荡荡的。简·多摩尔坐在窗边刺绣,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同样毫不起眼:那时的女王还是个病弱的女人,住在那座阴影笼罩的宫殿里,毫无继承王位的希望。
“我是来见女王的。”我对她微微鞠了一躬。
“你也跟他们一样。”她冷冷地说。
“我看到他们了,”我说,“你们从伦敦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这儿每天都这么多人,”她说,“他们一定觉得她的思想和内心一样柔弱。就算她有三个王国可以送给他们,也没法满足他们的要求。”
“我可以进来吗?”
“她在祈祷,”她说,“但她想见见你。”
她从窗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我发现她坐着的位置正好挡住女王所在房间的狭小门口,没有人能不经过她进去。她打开门向里面看了看,然后招手示意我进去。
女王在黄金与珍珠母雕刻的精巧塑像面前祈祷,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脸色平静而富有生气。她跪在那里,全身散发出喜悦之情,沉浸在幸福中的她安详而甜蜜,谁都能看出她即将成为新娘,也准备好为爱而活。
她听到我关上门的声音,慢慢地转过头,对我微笑。“啊,汉娜!见到你回来真高兴,你真的及时回来了。”
我走进房间跪在她面前。“愿上帝在这最好的日子里祝福您。”
她将手放到我的头上,用熟悉的亲切手势祝福了我。“这是个好日子,不是吗?”
我抬头,她面孔的光辉有如阳光照耀一般。“是的,陛下,”我对这一点毫无疑问,“我看得出您今天非常愉快。”
“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她轻声说,“作为已婚女人的新开始,成为一位有王子陪伴在侧的女王,我的国家恢复了和平,而基督教国度中最强大的国家,我母亲的家乡,也将成为我们的同盟。”
我微笑着抬起头,仍然跪在她面前。
“我会有个孩子吗?”她轻声地问,“你能为我预言吗,汉娜?”
“会有的。”我和她一样轻声回答。
她的脸上浮现出欣喜。“是你的心还是你的天赋告诉你的?”她问我。
“都是,”我回答,“肯定会有的,陛下。”
她闭起双眼,我知道她在感谢上帝:既是为我的肯定,也是为英格兰的未来能够结束宗教争端迎来和平。
“现在我得做准备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汉娜,让简把我的女仆们叫来。我要穿衣打扮。”
真正的婚礼仪式我并没有看到太多。菲利普王子站在温彻斯特大教堂的金色圣坛时,我瞥见了他一眼,但接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那个来自索莫瑟的胖侍从动了动身子,正好挡住了我的视线,就只能听见女王的唱诗班高唱着婚礼弥撒曲,然后传来的是加德纳大主教举起那对新人紧握的双手、示意婚礼结束时众人的低呼声:英格兰的处子女王从此成为了已婚女子。
我以为我能在婚宴上清楚地看到王子的模样,但我快步走向大厅的时候,听到了西班牙卫队的武器碰撞的响声,于是我退到一个炮眼那里,这时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大步走来,而紧随其后的是王子带来的那些宫人。在这片兴高采烈的混乱中,我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因为琳琅满目的丝绸和天鹅绒,刺绣和钻石,因为西班牙宫廷那深色的华贵服饰。是因为他们头发和胡须上涂的发蜡,腰带上用金扣环扣着的香盒。是因为那些士兵身上昂贵的珠宝胸甲的哐当响声,式样漂亮的长剑碰触墙壁的轻响。而他们飞快的交谈声,在我这个长期身处异乡的人听来,就像是家乡的鸽房里的鸽子叫声。我闻到西班牙人的气息,看到他们的样子,听到他们的声音,又以某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感受着他们,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伸手扶住身后冰冷的墙壁,我几乎晕厥过去,思乡之情和对西班牙的极度渴望压倒了我,给我几近腹部绞痛的感觉。我想我大概是喊出了声,有人听到了,那人转身用他漆黑而熟悉的眼眸注视着我。
“怎么了,孩子?”他看着我金色的仆童制服问道。
“那是女王的神启弄臣,”有人用西班牙语说道,“她喜欢的玩具。是个既男又女的小双性人。”
“上帝啊,干瘪的老女人身边连个女仆都没有。”有人出言讽刺,他的话带着卡斯蒂利亚口音。王子说着“嘘”,但表情却心不在焉,仿佛他并不是在维护自己的新婚妻子,只是在训斥手下的出言不逊。
“你病了吗,孩子?”他用西班牙语问我。
他的随从之一走上前来,拉起我的手。“王子问你病了吗?”他的英语吐字清晰。
我的手在他的触碰下颤抖,那是一位西班牙领主对我这副西班牙皮肤的碰触。我期待他立刻就认识我,知道我理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而我回答时先想到的不是英语,而是西班牙语。
“我没生病,”我用英语回答,声音很轻,又在心里祈祷没人听得出我的口音,“我只是被王子吓着了。”
“她只是被您吓着了,”他大笑着转向王子,用西班牙语说道,“愿上帝保佑您也能吓到那位女主人吧。”
王子点点头,对我的态度转为漠不关心,就像对待一个不值他一顾的仆从,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吓到他的可能性更大些,”王子身后有人悄声评论道,“愿上帝拯救我们,我们要怎么才能让王子跟这么个老夫人上床?”
“还是个处女,”另一个人回答,“甚至不是那种温暖又有欲望,而且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的寡妇。女王会冻坏我们的主人,他会在她的床边枯萎的。”
“而且她多无趣啊。”前一个人说。
王子听到了他们的话,他停下脚步,看着队列的后排。“够了,”他用西班牙语清楚地说,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听懂,“到此为止。我已经娶了她,我会和她上床,如果你们听说我真的不行,再去推测什么原因吧。在那之前,你们还是安分点好。到了他们的国家还要侮辱他们的女王,这对英格兰人太不礼貌了。”
“他们也没对我们礼貌过……”有人开了口。
“这儿到处都是白痴……”
“又穷又有臭脾气……”
“而且还贪心!”
“够了。”他说。
我跟着他们沿着走廊一直来到通往大厅的楼梯。我跟着他们,仿佛有根铁链拴在我身上,我无法和他们分开,仿佛我的生命维系于此。我回到了自己的同胞之中,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虽然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在诽谤唯一真正对我好的那位女子,就是在侮辱我的第二故乡英格兰。
是威尔·萨默斯把我从恍惚中唤醒。我正要跟着西班牙人进入大厅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臂,轻轻摇晃。“你怎么了,小女仆?你在做白日梦?”
“威尔,”我边说边抓住他的衣袖,仿佛随时会倒下似的,“噢,威尔!”
“好了好了,”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是我只是个激动过度的仆童,“傻乎乎的小女仆。”
“威尔,西班牙人……”
他将我从大门前拉走,用温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
“当心点,小弄臣,”他提醒我,“温彻斯特隔墙有耳,而且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冒犯了什么人。”
“他们都那么……”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儿,“他们都那么……那么帅!”我突然说道。
他大笑起来,放开了我,然后拍了拍手。“很帅,不是吗?你也像陛下那样被西班牙男士迷住了吗?愿上帝祝福她。”
“是因为他们……”我又顿了顿,“他们的香水,他们的香水太好闻了。”
“噢小女仆,你该结婚了,”他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如果你跟在男人屁股后面乱跑,像一条狩猎时的小母狗那样嗅着他们的脚印,那么有一天你就会找到自己的猎物,不再当什么神启弄臣了。”
他停下滑头,打量起我来。“哈,我都忘了。你来自西班牙,对吧?”
我点点头。欺骗弄臣根本没有意义。
“他们让你想家了,”他猜测道,“对不对?”
我点点头。
“噢好吧,”他说,“这几天对你来说是好日子,比那些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憎恨西班牙的英格兰人要好多了。你又会有西班牙主子了。而对我们其余的人来说,简直就像世界末日。”
他把我拉近了一些。“伊丽莎白公主怎么样了?”他低声问。
“很生气,”我说,“焦虑不安。她六月就病了,你可能已经听说她希望女王派医生去,又因为医生没来伤心得很。”
“上帝保佑她,”他说,“谁能想到今天的她会在那儿,而我们会在这儿?谁能想到这一天的来临?”
“告诉我一些消息作为回报吧。”我说。
“罗伯特大人的?”
我点点头。
“仍然在监禁,但宫里没人再谈起他,也没有人想听他的消息。”
一阵号声响起,女王和王子进了大厅,各自落座。
“该走了,”威尔说。他露出明朗的笑容,步态比以往更加夸张,“你一定会惊讶的,孩子,我学了点杂耍。”
“能表演好吗?”他向着大开的门走去,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熟练了吗?”
“非常不熟练,”他愉快地说,“但非常滑稽。”
他进门的时候,众人发出一声欢呼,我看着他走向前去。
“你还不懂怎样做一个纯粹的女人,”他转头说道,“所有的女人都笑得很谦卑。”
我忘不了丹尼尔·卡朋特,还有他写给我而我只读了一遍就丢进火里的那封信。我本来也可以将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贴近我的心,因为我记得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仿佛我是个每晚都会拿出来重读的相思女孩一般。
我发现自己自从那些西班牙人到来以后,就愈发频繁地想念他。看到女王的人没有人会质疑她的婚姻:当她从婚床上起来的那个早上,她散发出从未有人看到过的温暖。她的身上有了沉着的气质,看起来就像是个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女人。她是个沉浸于爱中的女人,是被丈夫爱着的妻子,她有个可以信任的议会,一个为她的幸福努力的强有力的男人。终于,在充满焦虑和恐惧的孩提和成年时代之后,她终于能够在爱她的男人的臂弯里休息了。我看着她,不禁想着,如果像女王这样坚定的处子和虔诚的教徒都能找到真爱,也许我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婚姻对女人来说也许并不意味着死亡和她自我的终结,而是展露出真正的她来。也许女人即使成为妻子也不必割舍她的自尊和灵魂。也许成为妻子能让女人真正如同鲜花般绽放,而不是委曲求全。这让我想起丹尼尔也许会成为我能够依靠、能够信任的男人,他爱着我,他告诉我说他因为想我彻夜难眠,而我将他的信读过一遍就丢到了火里,但从来也没有忘记——真的,我甚至能逐字逐句地背诵出来。
他的恐惧和担心也经常浮现于我的脑海里,尽管我总是嘲笑它们。即使那些西班牙宫人像磁石那样吸引着我,但我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危险和死亡。毫无疑问,到了英格兰的菲利普已经不像他在西班牙那样了。英格兰的菲利普更加温和,渴望带来和平,决心不去冒犯他的新王国,也不在宗教问题上惹出更多麻烦。但菲利普毕竟是在那片由他的父亲和宗教法庭共同管辖之下的土地上长大成人的。正是菲利普父亲的法律导致我的母亲在火刑柱上死去,如果我和父亲被捕,那我们同样会被烧死。丹尼尔确实有理由保持谨慎,我甚至觉得他带着全家和我父亲离开这个国家的选择是正确的。我是女王的弄臣、神启弄臣以及陪她度过艰难时日的伙伴,我可以隐藏在所有这些身份之后,但没有这些身份的人很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受到调查。现在来说为时尚早,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女王那众所周知的仁慈——甚至恩及敢于挑战她王位的那些人——恐怕不会施加在那些侮辱她信仰之人的身上。
我非常小心,每天都和女王及她的女伴一同去做弥撒,每天三次,我连细节也做得很仔细,生怕自己像许多西班牙的同胞那样暴露真正的身份:在正确的时刻转身朝向祭坛,捧起圣体的时候要低下头,仔细念诵祈祷词。对我来说这并不难。而我对我的同胞们的那位上帝的信仰,那位沙漠与燃烧荆棘的上帝,遭受流放与压迫者的上帝,那位并不十分热情,也并不十分强大的上帝,则埋藏在我心灵的深处。我不觉得上帝会仅仅因为我假装低头和说着阿门就抛弃我。事实上,我认为无论上帝让我们这个民族成为基督教国家最悲惨的流民是出于怎样伟大的目的,他都会原谅这么一颗无足轻重的头颅的小小动作。
但宫中对这些事的关注让我对丹尼尔的小心翼翼心怀感激。最后,我觉得我应该写信给他,也写信给我的父亲,再请那些准备开赴加莱、加强防御工事以对抗法兰西的士兵们带过去:在我们拥有一位西班牙国王以后,法兰西无疑就成了我们的敌人。这封信会经历一番周折:它也许会落到探子们手中,经过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威尼斯,甚至是瑞典,但作为一个少女写给她的恋人、内容清清白白的信,它终究会送到的。我只能相信他能读懂这封信的言外之意了。
亲爱的丹尼尔:
我这么晚回信给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我一直和公主待在伍德斯托克,没有办法写信给你。现在我和女王一起待在温彻斯特,我们很快就要去伦敦了,所以我写了这封信给你。
我很高兴你们已经到了加莱,我也准备在这里的事情出现转机的时候去找你和父亲,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我觉得你之前离开的决定非常正确,我也做好了准备,等时机合适就去和你们会合。
我仔细读过了你的来信,丹尼尔,我也经常想起你。和你说实话吧,我以前从没有对婚姻充满期待,但当我看到你信里写的那些话,还有你吻我那时,我的感觉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愉快,并不是我假装矜持,而是我确实没法用语言表述。你并没有吓到我,丹尼尔,我喜欢你的吻。我想要你做我的丈夫,丹尼尔,等我结束宫里的工作,等到了合适的时机,等我们都做好准备之后。对于成为新娘我还是有些担忧,但看到女王在婚姻中的幸福,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婚姻。我接受你的求婚,愿意继续做你的未婚妻,但我必须明言我对婚姻的看法。
我不想把你变成自己家中的傀儡,你不该担心这一点,也不该责备我并不存在的想法。我并不想操纵你,但我也不想被你操纵。我想做个行使自己权利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位妻子。我知道这不符合你母亲的看法,或许甚至不符合我父亲的看法,但是,正如你所说的,我已经习惯了自行其是:我已经成为了这样的女人。我曾经以自己的方式远行和生活,而我穿着这条马裤的时候似乎也得到了男孩子的自尊。我脱下这套制服后也不想放弃自尊。我希望你对我的爱能够包容我未来的样子。这点上我要清楚地告诉你,丹尼尔,我不想成为丈夫的仆从,我想成为他的朋友、他的伙伴。我写信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妻子?
我希望这些不会让你烦扰,写下这些话真的很不容易,但我们谈到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争吵——也许通过信件能够让我们达成共识?我想和你达成一致,既然我们约定结婚,就更该订立彼此认同的条件。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给我父亲的,他会告诉你关于我的其他消息。我向你保证,我现在在宫里很安全也很快乐,如果有所转机我会履行承诺去和你们会合。我没有忘记自己离开你是为了去伦敦塔陪伴那位公主。她已经被放出了伦敦塔,但仍然是个囚徒,说真的,我仍然觉得自己应该为女王尽忠,也为公主尽忠,并且听从命令陪伴她们其中之一。如果事情出现转机,如果女王不再需要我,我就会去你那里。但这些是我的责任。我明白如果自己是个平凡的订了婚的女孩,那么除了嫁给你再无其他责任——但是丹尼尔,我不是那样的女孩。我要对女王尽忠,接着——紧接着——就会嫁给你。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但我会做好你的未婚妻的,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共识的话……
汉娜
我又读了一遍这封信,发现即使是写下这封信的自己,也因为这样夹杂了期待和退缩的矛盾感情而笑了起来。我希望自己能表达得再清楚一些,但前提是我能理清心里这堆乱麻。我将信折起来,放到一旁,准备等八月份宫廷搬回伦敦时再寄给丹尼尔。
女王为她的新婚丈夫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而拥戴玛丽的这座城市终于从遍布街头的绞架和恶臭中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象征凯旋的拱门,市民们也蜂拥而来,只为一睹女王的风采。西班牙人的陪伴并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选择,但看到那位穿着金色长裙的女王露出幸福的笑容,也知道至少这件事告一段落以后,国家就能够恢复某种程度的稳定和平和,大多数市民也就没什么意见了。除此之外,这桩婚姻也带来了一些好处:它让西班牙治下的荷兰对英格兰的商人开放,这显然是针对那些想要增加财产的富人们。
女王和她的新婚丈夫在白厅宫安顿下来,开始确立这个联合宫廷的日常事务。
有天清早我去了她的房间,等着她一起做弥撒,她穿着睡裙慢慢地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跪在祈祷台前。她的沉默告诉我,她内心有很剧烈的挣扎,我跪在她身后,低着头,等待着。简·多摩尔从女王的卧室出来——国王不在女王身边的时候,她就会睡在那里——然后也跪了下来,低下了头。很明显发生了什么大事。整整半个小时沉默的祈祷之后,女王仍然双膝跪地,我小心翼翼地挪到简的身边,靠在她的肩上用极低的声音对她耳语,尽量不去打扰女王。“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那几天没来。”简的回答几乎微不可闻。
“那几天?”
“会流血的那几天。她可能有了孩子。”
我觉得腹部一阵抽搐,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那里。“真的会这么快吗?”
“只需要一次就行,”简粗鲁地说,“而且上帝保佑,他们可绝对不止一次。”
“然后她就有了孩子?”我曾经预言过,但我还是难以相信。我也没有感受到玛丽的梦想成真本该带给我的愉快。“她真的有了孩子?”
她听到我的话声里的质疑,转头严肃地注视着我。“你在怀疑什么,小弄臣?怀疑我的话?怀疑她的话?还是你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简·多摩尔只会在生气的时候叫我“小弄臣”。
“我谁也不怀疑,”我赶忙回答,“愿上帝保佑真是这样。没有人比我的愿望更强烈了。”
简摇了摇头。“没有人能比她的愿望更强烈,”她说着,对着那位跪着的女王点点头,“她祈祷这个时刻已经快一年了。说真的,她从年纪大到能够祈祷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祈祷能为英格兰生下一子。”
1520年法国与英国君主为加深友好关系,在法国的金缕地(fieldoftheclothofgold)进行的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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