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在女王的住处和伊丽莎白女士的住处之间穿梭,但这两个地方都让我感觉不自在。女王紧咬着嘴唇神色坚定。她明白伊丽莎白肯定会因为叛国罪而死,可她甚至无法忍受把这个女孩送进伦敦塔。议会审查了这位公主,很确定她知道有关这次密谋的一切,她参与了至少一半的筹划,而且打算在反叛军从南部攻陷伦敦城的时候,在阿什里奇阻挡北面来的援军,另外——更糟糕的是——她为反叛军寻求了法国人的支援。全赖伦敦市民的忠诚,女王才能够坐在王座上,并且将公主逮捕,而不是反过来。
即使所有人都在催促,女王仍然不大愿意将伊丽莎白以叛国罪论处,因为这样做会引发时局动荡。协助伊丽莎白发动叛乱的人数已经让她惊愕,没人能预知到底有多少人会挺身而出保护她的生命安全。又有三十个曾在肯特参与叛乱的人即将在自己的村镇被吊死,但毫无疑问,如果得知他们的新教公主将会被送上绞架,就会有成千上百的人取代他们挺身而出。
更糟的是:玛丽女王无法下定决心。她希望伊丽莎白能够回到宫里忏悔,那样她们就能够和解。她希望伊丽莎白能够知道玛丽比她更强大,尽管伊丽莎白召集了半个肯特郡的人民,她却动员了整个城市。但伊丽莎白不肯招认,也不愿祈求她姐姐的原谅。她骄傲不屈,不断发誓说自己是无辜的,玛丽光是看着吐出那些谎言的她都感到无法忍受。玛丽一直跪在自己房间的祈祷台前,双手托着下颌,双眼紧盯着耶稣受难像,希望能够得到指引,明白该如何对待她背信弃义的妹妹。
“您应该赶快将她砍头。”简·多摩尔对着起身走向壁炉旁,将头靠在石制的炉腔边,看着熊熊火焰的女王直白地说,“她戴上王冠的那一天,就会将您的头从肩上砍下。她才不会在乎你的罪过是嫉妒还是反叛。她只会单纯的因为你是继承人而杀死您。”
“她是我的妹妹,”玛丽答道,“是我教会她走路的。她蹒跚学步的时候是我扶着她的手。现在你要我送她去地狱吗?”
简·多摩尔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然后继续拿起了她的针线活儿。
“我会继续祈祷以求指引,”女王轻声说,“我一定会找出和伊丽莎白共处的办法。”
三月的时候,寒冷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每天的天色早早显露苍白,夜来得更迟。宫里的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观望着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位公主身上。议员们几乎每天都在审查她,但女王却不肯和她见面。“我办不到。”她简短地说,我知道她正在鼓起勇气让伊丽莎白接受审判,这样一来,离上绞架也就不远了。
他们掌握的证据足以将她绞死三次,但女王却一直在等待。快到复活节的时候,我很高兴地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他问我是否可以向宫里请一周的假回店里去。他说他身体不好,需要人替他开店管店,但又要我不必担心,他只是发烧,很快就会好的,丹尼尔每天也都会来。
想到丹尼尔一直坚持照料父亲,我有一点点不安,但我还是拿着信去了女王那里,她准了假,我把换洗的裤子和一件崭新的亚麻衬衫装进行囊,去了公主的住处。
“我已经请了假,要回去家中的父亲那里。”我单膝跪在她面前说。
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王室成员玛格丽特·道格拉斯女士的厨房搬到了伊丽莎白的卧室上方,而且没人要求他们轻声工作。从那阵噪音判断,他们似乎带了许多平底锅专门用来摔打。玛格丽特女士是个长着一副刻薄面孔的都铎家族成员,如果伊丽莎白女士死掉,她就会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招惹伊丽莎白。
听到响动,伊丽莎白颤抖了一下。“回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问。
“一周之内,女士。”
她点点头,我惊讶地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你非得回去不可吗,汉娜?”她用很细的声音问。
“非回去不可,”我说,“父亲病了,他在发烧。我必须回去看他。”
她转过身去,用手背轻轻揉着眼睛。“仁慈的上帝,我脆弱得像个失去了保姆的婴儿!”
“怎么了?”我问。我从未看过她如此低落。我曾经看过她卧病在床上挣扎,但即便那时她的眼中仍有狡黠的光芒,“出什么事了?”
“我的骨头都因为恐惧而冻结了,”伊丽莎白说,“听我说,汉娜,如果恐惧是冰冷而又黑暗的,那么我现在就是在俄罗斯的荒原上。除了审讯之外,没有人会来看我,除了押我去接受质询,没有人会碰我。没有人会对我笑,他们盯着我看,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我在这个世界上仅余的那些朋友都被流放、监禁或是砍头。我只有二十岁,却这样孤单。我这么年轻,却没人来爱,没人关怀。没有人愿意接近我,除了凯特和你,现在你又说你要离开。”
“我必须回去看我父亲,”我说,“但只要他好转过来,我就马上回来。”
她转向我的那副面孔,一点也不像那个目中无人的公主,也不像被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宫廷恨之入骨的新教徒。她转向我的那副面孔只是个年轻的女人,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的孤单的年轻女人。一个试图鼓起勇气面对将至的死亡的年轻女人。“你会回来的吧,汉娜?我已经习惯你的存在了。除了你和凯特,再没有人陪着我了。我以朋友而不是以公主的身份问你:你会回来吗?”
“会的,”我答应道。我握住她的手。她在感到寒冷这点上并没有夸大,因为她的手就像死人那样冰冷,“我发誓我会回来的。”
她湿冷的手指回应着我的紧握。“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她说,“但我向你发誓,汉娜,如果没有一张友善的面孔在我身边,我的勇气就支撑不下去。而且我想我很快就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了。拜托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快一点。”
父亲的店在下午的时候就早早门窗紧闭。转进那条街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我头一次想到他也是罗伯特·达德利那样的凡人,恐惧顿时攫住了我的心: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活多久。
丹尼尔将最后一扇窗关好,听到我匆匆的脚步声,于是转过身来。
“很好,”他说,“进来吧。”
我按住了他的手臂。“丹尼尔,他病得很重吗?”
他将手搭在我的手上。“进来再说。”
我走进店里。柜台上没有什么书,印刷室也安静得很。我沿着后面摇摇晃晃的楼梯走上楼,看向房间一角那张装着滑轮的小床,生怕看到床上的他,病得无力站起的他。
床上堆着报纸和一小堆衣服。我父亲站在床前。我很快就从那些行装猜到即将要有一场长途旅行。
“噢,不。”我说。
我父亲转身看我。“我们该走了,”他说,“他们是不是准了你一个星期的假?”
“是的,”我说,“但他们希望我按时回去。我忧心忡忡地赶回这里是因为您病了。”
“那就给了我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他顾自说着,没有理会我的解释,“足够我们搬到法兰西了。”
“不要再搬了,”我突然说,“您说过我们会一直待在英格兰的。”
“这儿不安全,”丹尼尔走进房间站在我身后,坚定地说,“女王的婚礼即将举行,西班牙的菲利普亲王也会带来宗教法庭。每个街角已经竖起绞架,每个城中都有告密者。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您说过我们会成为英格兰人的,”我没有看他,直接对我父亲说,“而且那些绞架是给叛国者准备的,不是因为异教徒。”
“她今天绞死的是叛国者,明天就是异教徒,”丹尼尔肯定地说,“她已经发现,唯一能让自己坐稳王位的方法就是流血。她处死了自己的亲人,她也将要处死自己的妹妹。你以为她在绞死你之前会犹豫吗?”
我摇了摇头。“她不想处死伊丽莎白,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宽恕她。这与伊丽莎白的信仰无关,只取决于她是否顺从。而我们都是顺从的臣民。她很喜欢我。”
丹尼尔拉起我的手,走到堆满了手抄本卷册的床边。“看到这些了吗?每一卷都是现在的禁书,”他说,“这些是你父亲的财产,也是你的嫁妆。你父亲到达英格兰的时候,这儿就成了他的书房,他伟大的藏品,现在它们只会成为诋毁他的证据。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些书?在他们烧死我们之前,先烧掉这些书?”
“放到安全地方等时局好转吧。”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图书馆员的女儿说道。
他摇摇头。“对这些书来说,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而且在西班牙统治下的这个国家,就连这些书的主人也不会安全。我们必须带着它们一同离开。”
“可我们现在能去哪儿?”我大喊。这是一个经历过太多次长途旅行的孩子的哀号。
“威尼斯,”他说,“去法兰西,然后去意大利,然后再到威尼斯。我会在帕多瓦进修,你的父亲可以在威尼斯开印刷店,我们都会很安全。那些意大利人热爱学识,城市里到处都是学者。你父亲就又可以收购和贩卖书籍了。”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而且我们可以结婚,”他说,“我们一到法兰西就立刻结婚。”
“那你母亲和妹妹们呢?”我问。和她们住在一起和婚姻同样令我惧怕。
“她们现在就在收拾行装。”他答。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两天之内。棕枝主日那天拂晓动身。”
“为什么这么快?”我喘息着说。
“因为他们已经来盘问过我们了。”
我盯着丹尼尔看,说不出话来,最担心之事的发生让我满心恐惧。“他们来找过我父亲?”
“他们来我的店里找约翰·迪伊,”父亲低声说,“他们知道他给罗伯特大人送了些书。他们知道他和公主见过面。他们知道他预言了少年国王的死,这就是叛国。他们想来看看他在我这里存了些什么书。”
我将双手交握在一起。“书?什么书?藏起来了吗?”
“我存放在地下室了,很安全,”他说,“不过他们只要掀起地板就能找到。”
“为什么你要藏这些禁书?”我气急败坏地大喊,“为什么要帮约翰·迪伊存放他的书?”
他面色和蔼。“因为在一个国家陷入恐慌的时候,所有的书就都会变成禁书。竖立在街角的绞架,还有列着禁书的清单。这些东西总是一起到来。约翰·迪伊和罗伯特大人,甚至是在这里的丹尼尔和我,甚至是你,我的孩子,每个沉浸在知识中的学者都会突然违反法律。要阻止我们读禁书,他们就必须烧毁每一本抄本。但要阻止我们生出违禁思想,他们就必须砍下我们的头。”
“我们没有犯叛国罪,”我执拗地说,“罗伯特大人还活着,约翰·迪伊也还活着。他们的罪名是叛国,不是异端思想。女王很仁慈……”
“如果伊丽莎白招认呢?”丹尼尔打断了我,“如果她吐露那些叛党同谋的名字,而且不仅仅托马斯·怀亚特,还有罗伯特·达德利与约翰·迪伊,也许甚至还有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为她传过一封信,也没有为她跑过一次腿?你能发誓吗?”
我犹豫起来。“她不会招认的。她知道坦白的代价。”
“她是个女人,”他说,“他们会恐吓她,再答应宽恕她,她就会招认一切了。”
“你一点也不了解她,你一点也不了解这件事!”我激动起来,“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吓倒的年轻女人,还有,她害怕的时候从来也不流泪。她害怕的时候会像猫儿那样奋力挣扎。她不是轻言放弃轻易哭泣的小女孩。”
“她是个女人,”他又说了一遍,“而且她和达德利、迪伊或是怀亚特还有其他人纠缠不清。我警告过你的。我告诉过你,在宫里扮演双重间谍很容易给自己带来危险,也给我们所有人带来危险,现在你已经把危险带进门了。”
我气得喘不过气来。“进什么门?”我说,“我们根本没有门。我们有露天的大道,有大海阻挡在我们和法兰西之间,然后我们还得像一家子乞丐那样经过法兰西,就因为你像个懦夫,甚至害怕你自己的影子。”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丹尼尔会打我。他的手扬了起来,然后停住了。“我感到很遗憾,你竟然当着你父亲的面说我是个懦夫。”他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我感到很遗憾,你把我……把你未来的丈夫看得这么低贱,我甚至还想着保护你和你的父亲,让你们不会被当做叛国者处死。但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现在命令你帮助你的父亲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还在因愤怒而狂跳不止。“我不去。”我决绝地说。
“女儿!”父亲喊道。
我转身看他。“您走吧,父亲,如果您想走的话。但我不会因为看不到的危险而逃亡。我在宫里受到女王的宠爱,没什么危险,而且我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会吸引议会成员的注意。我也不相信您会有什么危险。请您别放弃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请您别让我们继续逃亡了。”
我父亲将我抱在怀里,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我在他怀里感觉到放松下来,突然希望自己变回从前那个会向他求助的小女孩,那个认为他的判断永远正确的小女孩。“您说过,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的,”我低声说,“您说过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querida,我们必须离开,”他轻声说道,“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来:先是镇压叛乱者,然后是镇压天主教徒,接下来就是我们了。”
我抬起头,退开了几步。“父亲,我不能一辈子都在逃亡中度过。我想要个家。”
“我的女儿,我们是无家可归的人。”
片刻的沉默。“我不想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我说,“我在宫里有个家,在宫里有朋友,那儿有属于我的位置。我不想去法兰西,也不想去意大利。”
他怔了一下。“我以前很担心你说出这些话。我不想强迫你什么。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的女儿。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离开。”
丹尼尔向阁楼的窗子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看我。“汉娜·佛德,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命令你和我一起离开。”
我站起身面对他。“我不会走的。”
“那么我们的婚约也就结束了。”
父亲抬起手表示反对,但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结束吧。”我感觉身体很冷。
“你真的希望我们的婚约结束吗?”他又问了一遍,仿佛不相信我会放弃他似的。那一丝傲慢让我做出了决定。
“我希望我们的婚约结束,”我的声音和他同样冷静,“你可以不再履行对我的誓言,请你也别再要求我履行对你的誓言。”
“结束得真轻率,”他突然发了火,“我答应你,汉娜,但愿你永远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他转身向楼梯走去。然后他又停下了脚步。“虽然如此,你还是得帮你父亲的忙,”他说着,我注意到他仍是命令的口吻,“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要跟我们走的话,我不会介意的。你们还是父女,我们是陌生人。”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我恶狠狠地说,“不用你教我,我也会帮父亲的忙。我是他的好女儿,对于合适的男人,我也会是他的好妻子。”
“那个合适的男人会是谁呢?”丹尼尔讥讽道,“已婚而且戴罪的那个?”
“好了,好了,”父亲温和地说,“好聚好散吧。”
“真遗憾你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冷冷地说,“我会照顾父亲,等你把马车赶来,我就帮他搬行李。”
丹尼尔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梯,很快我们听到店门发出“砰”的响声,随后他走了。
我们几乎一言不发地忙碌了两天。我帮父亲将他的藏书捆扎起来,将手抄本卷起装进卷轴筒,将它们堆在印刷室的印刷机后面。他只能带走藏书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其余的就只能以后再说了。
“我希望你也一起走,”他认真地说,“你太小,不适合独自留在这里。”
“我在女王的庇护之下,”我说,“而且宫里有好几百个和我同龄的人。”
“你是被选中的见证者之一,”他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应该和你的同胞在一起。”
“被选中的见证者?”我语气苦涩地质问,“是。你是说被选中的永远不能有家的人才对吧。你是说永远只能带走最珍贵的东西,把其余的全都抛下的人吧?你是说永远只能在火堆面前或者绞索里挣扎的人吧?”
“火堆比较好些。”父亲不无讽刺地说。
出发前一整晚我们都在忙碌,他甚至不肯停下来进餐,我知道他正在把我当做已经失去的女儿而哀悼。黎明时分我听到车轮在街上吱嘎作响,我透过窗子向楼下看去,看到马车的昏暗轮廓向我们驶来,丹尼尔赶着两匹健壮的马儿坐在前面。
“他们来了。”我轻声对父亲说,开始把成箱的书籍搬去门外。马车在我身旁停下,丹尼尔轻轻将我推开。“我来。”他说着,抱起书箱放进马车后面,我看到那儿有四张苍白的面孔:是他母亲和三个妹妹。“你们好。”我尴尬地说,然后走回店里。
我感到身心疲惫,几乎无法把箱子从印刷店里抬出,再搬到马车那里交给丹尼尔。父亲什么也没做。他站在那里,额头抵在房子的外墙上。
“印刷机。”他小声地说。
“我会负责拆卸,然后包好存放到安全的地方,”我承诺道,“还有其他那些东西。等到你决定回来的时候,它还会在这儿等你,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张了。”
“我们不会回来的,”丹尼尔说,“这个国家很快就要被西班牙统治了。我们在这儿还有什么安全可言?你在这儿还有什么安全可言?你以为宗教法庭没有记录吗?你以为你的名字不在他们的异教徒逃亡者名单里吗?他们即将来到这里,这片土地的每个城市很快都会遍布宗教法庭。你以为你和你的父亲能够逃得掉吗?作为刚来不久的西班牙人?还姓佛德?你真的以为你会被当做名叫汉娜·格林的英格兰女孩吗?就凭你的口音?你的长相?”
我双手抚上脸颊,几乎就要按住自己的耳朵了。
“女儿。”父亲叫我。
我受不了了。
“好了!”我生气而绝望地吼道,“够了!我去就是!”
丹尼尔对自己的胜利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笑容也没有。父亲轻声说着“赞美上帝”,一边像二十几岁的搬运工那样抬起一个箱子放进车厢后面。几分钟之内一切就已收拾妥当,我用钥匙锁上店门。
“我们把明年的租金也付了,”丹尼尔说,“这样我们就能回来拿其余的东西了。”
“你要带着一台印刷机走过英格兰、法兰西和意大利?”我狐疑地问。
“必要的话,”他说,“我会的。”
我父亲钻进马车后面,将手伸给我。我犹豫起来。丹尼尔的三个妹妹转过苍白而茫然的面孔看我,带着敌意。“她要一起走了吗?”其中的一个问道。
“你可以帮我牵马。”丹尼尔匆忙说道,我离开车厢,走向最近的一匹马。
我们牵着马,在鹅卵石的小路上缓缓地走着,一直走到舰队街的坚实大道上,然后向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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