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儿?”我问。
“去码头,”他说,“有一艘船正在那里等待涨潮,我订了去法国的船票。”
“我有钱付自己的船票。”我说。
他对我露出狡黠的笑:“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我知道你会来。”
对于他的傲慢,我龇了龇牙,扯着马缰说:“那就走吧!”仿佛过错都在马儿身上似的,而它感觉到脚下平坦的街道,开始稳步前进,而我也跳上了马车的驾驶座。过了一会儿,丹尼尔也坐了上来。
“我无意嘲笑你,”他口气僵硬地说,“我只是想说,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不会选择离开你的父亲和你的同胞,永远生活在陌生人之中的。”
我摇了摇头。在泰晤士河面上盘旋的雾气中,凭借清冷的晨光,我看到宏伟的宫殿在对岸伫立,美丽的花园与河水接壤。作为女王的跟班,我曾在主人们的热情欢迎下游览过那些地方。我们进入这座蠢蠢欲动,将要开始新一天的城市,我看到面包房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的烟,经过圣保罗教堂时,我又一次嗅到了焚香的气息,然后我们沿着同样的路线走向伦敦塔。
丹尼尔知道我在高墙的阴影笼罩我们的小型马车时,心中想念的是罗伯特·达德利。我抬起头,墙那边的巨大白塔就像一只高举的、挥向天空的拳头,仿佛在示意掌控着伦敦塔就掌控着伦敦:而在此地,无论正义还是怜悯都毫无作用。
“也许他会逃走。”丹尼尔说。
我转过头去。“反正我要走了,不是吗?”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你来说这就足够了。”
其中一扇窗子有光透出,是一支小蜡烛的烛光。我想到罗伯特·达德利的桌子就摆在窗边,桌前放着他的椅子。我想到他彻夜不眠,时刻准备着他自己的死亡,为自己害死的那些人哀悼,为那些仍在等待判决的人担忧——比如伊丽莎白公主——也等待着哪天黎明有人来告诉他,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天。我想知道,在那片黑暗中的他能否察觉到,我正在离他远去,心中渴望陪伴着他,可那些马儿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让我背叛他。
“别动,”丹尼尔轻声说着,就好像我坐得很不安分似的,“这儿没你能做的事儿了。”
我安静下来,看着高墙下的浓重阴影,还有伦敦塔旁边墙上冷峻的大门,这时我们已经绕过了伦敦塔,回到了河边。
丹尼尔的一个妹妹在马车后车厢探出头。“我们快到了吗?”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恐惧。
“快了,”丹尼尔轻声说,“和你的新姐妹打个招呼,汉娜。她是玛丽。”
“你好,玛丽。”我说。
她对我点点头,就像看巴塞罗缪市场上的畸形人那样盯着我看。她看着我华丽的斗篷和上好的亚麻衬衣,接着看着我的光亮的靴子、带着刺绣的长筒袜和马裤。然后不发一言地转过身,退到车厢里和她的姐妹们窃窃私语,我听到她们掩口偷笑的声音。
“她只是害羞,”丹尼尔说,“并没有无礼的意思。”
我很确定她是故意对我无礼的,但告诉他也没有意义。我只能用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一边看着暗沉的流水,在沉重的马蹄声中向码头前进。
回望上游的时候,我看到一幕景象,我立刻向丹尼尔挥了挥手:“停一下!”
他没有勒马。“为什么?怎么了?”
“我说,停一下!”我大叫,“我看到河里有东西。”
他停了下来,马儿踏了两步也停了下来,我得以看到那艘王室驳船,但船上没有旗帜飘扬。那是玛丽女王的船,但她本人并没有出现在甲板上,只有鼓声催促着桨手及时划桨,有个黑影站在船头,还有两个戴着兜帽的人,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察看着岸上的动静。
“他们肯定带着伊丽莎白。”我推测道。
“你不能确定,”丹尼尔说,他看了我一眼,“就算他们带着她又怎么样呢?对我们毫无意义。他们本来就会逮捕她的,怀亚特都已经……”
“如果他们去伦敦塔,那么一定带着她,会将她处死,”我断言道,“也会处死罗伯特大人。”
他轻轻拉动缰绳让马儿继续前行,但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让我看看,你这该死的。”我骂了他一句。
他等待了片刻。这时我们看到驳船转过船头,突然逆流而行,向着伦敦塔的方向驶去。那道黑色的水闸——一座立于河上,守卫伦敦塔的沉重吊闸——缓缓升起:这次来访是秘密的、无声无息的。驳船驶入,水闸缓缓放下,除了水花泼溅的声音再无声息。仿佛那艘驳船和船头船尾负责瞭望的那两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跳下马车,靠在前车轮上闭起双眼。我脑海中想象的场景仿佛正午般明亮:伊丽莎白吵嚷挣扎,在从水闸到他们为她在伦敦塔准备的房间的路上拖延每一分钟。我能看到她努力争取着沙漏中的每一粒沙落下的时间,一如以往。我能看到她为了每个片刻而争论。最后,我能看到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最为锋利的法兰西长剑砍下头颅的那片绿地,看着他们为她搭起的绞架。
丹尼尔走到我的身旁。“我必须到她那儿去。”我说。我睁开双眼,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我必须去。我答应过会回到她身边,现在她快要死了。我不能背弃一个将死的女人。”
“如果你和她和他在一起,你就会被指控,”他激动地低语,“他们绞死那些仆从的时候,你也会位列其中。”
我没有搭腔,有些想法在我头脑里萦绕。“你刚才说怀亚特怎么了?”
他脸一红,显然之前是说漏了嘴。“没说什么。”他说。
“你说了。就在我看到船的时候。你说了关于怀亚特的事情。他怎么了?”
“他受了审讯,被宣判有罪,将要处以死刑,”丹尼尔粗鲁地说,“他们用他的证词给伊丽莎白定了罪。”
“你知道这些?而且故意不告诉我?”
“对。”
我用斗篷裹住自己的裤子,绕向马车后面。
“你去哪儿?”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去拿我的包,我要去伦敦塔,我要去见伊丽莎白,”我说,“我要去陪她直到她死,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你没办法只身一人到意大利去,”他突然火冒三丈,“你不能这么轻视我。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告诉过你我们该做什么。看看,我的妹妹,我的母亲,她们都听我的话。你也应该这样。”
我咬紧牙关,坚定地看着他,仿佛我实际上是个年轻男人,而不是穿着马裤的女孩儿。“哈,我不会听你的话,”我直白地告诉他,“我不是你妹妹那样的女孩。即使我会成为你的妻子,我也不会逆来顺受。现在把你的手从我手臂上拿开。我不是轻易能被吓到的女孩。我是王室仆从,敢碰我就是叛国。放开我!”
我父亲爬下马车,丹尼尔的妹妹玛丽跟着他摇摇晃晃地爬了下来,神色激动。
“出什么事儿了?”我父亲问道。
“伊丽莎白女士刚被带去了伦敦塔,”我解释说,“我们看到那艘王室驳船进了水闸门。我很肯定她在甲板上。我答应她会回到她身边去。如果跟您走就等于违背了这个誓言。但现在她去了伦敦塔,即将被判处死刑。我不能离开她。我一定要回去她身边,我要走了。”
父亲看着丹尼尔,等待他做出决定。
“这事跟丹尼尔无关,”我继续说道,努力维持着话语中的怒意,“不用看他。这是我的决定。”
“我们按计划去法兰西,”丹尼尔平静地说,“但我们会在加莱等你。我们会等到伊丽莎白被处死,等你过来找我们。”
我犹豫起来。加莱也是个英国城市,地处法兰西但仍然属于英格兰王国的管辖之下。“你不害怕加莱会有宗教审判庭吗?”我问,“如果他们能来这儿,那么加莱也会有他们的搜查令。”
“如果加莱也有,我们就去法兰西,”他说,“我们应该可以得到预警。你能发誓你会来找我们吗?”
“我发誓,”我感觉到愤怒和恐惧都离自己远去了,“是的,我发誓等这件事结束以后,等到伊丽莎白平安或是死去,我就会去找你们。”
“等我听说她死掉的消息,我就来接你,”他说,“这样我们还能把印刷机和其余的书也一起带走。”
我父亲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你会回来吗,querida?”他柔声问,“你不会辜负我们吧?”
“我爱你,父亲,”我轻声说,“我当然会回到您身边。但我也爱伊丽莎白女士,她很害怕,我答应过要陪着她。”
“你爱她?”他诧异地问,“你爱一位新教公主?”
“她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最聪明的女人,她就像一头聪敏的狮子,”我说,“我爱女王,没人不爱她,但公主就像一团火焰,没有人不想靠近她。现在她感到害怕,正面对死亡,我必须陪着她。”
“她现在在做什么?”丹尼尔的一个妹妹兴奋地从后车厢探出头,玛丽走到她身边,我又听到她们令人恼火的窃窃私语。
“把我的包给我,让我走。”我对丹尼尔说。我爬上车厢,对其他人说了句“再见”。
丹尼尔把我的包丢在鹅卵石路上。“我会来接你的。”他提醒我说。
“知道了。”我说着,尽可能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冰冷。
父亲亲吻了我的额头,又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祝福了我,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回马车。丹尼尔等他回到座位,然后伸手抓住了我。我本想抽出手臂,而他却将我拉回怀中,狠狠吻了我的嘴唇,给了我充满欲望和愤怒的一吻,然后粗鲁地推开我,跳上驾驶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渴望着那个吻,希望他能再度吻我。但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丹尼尔抖了抖缰绳,马车从我身边驶过,只留下我一个人,小包落在脚边,嘴唇滚烫发肿,背负着向一个叛国者许下的誓言伫立在冰冷的伦敦清晨。
和伊丽莎白公主在塔里生活的那几天——继而延长到几周——是我在英格兰度过的最糟糕的时日。对伊丽莎白来说也一样。她常常因为无法排解的忧郁和恐惧恍惚出神。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而且就在她的母亲安妮·波琳、她的婶婶简·罗奇福德、她的表亲凯瑟琳·霍华德和简·格雷被人砍了头的地方。那里浸透了她的亲戚们的鲜血,她也即将血染那片土地。位于伦敦塔内,白塔的阴影笼罩下的那片绿地虽然没有任何石头作为标记,却是她家族的那些女性死去的地方。她来到近处的那一刻,就感觉到自己难逃厄运,她很确定自己通红的眼眶中的双眸看着的将是她的性命终结之地。
伦敦塔的守卫起初因她戏剧化的到访吃了一惊——那时伊丽莎白坚决地坐在水闸那边的阶梯上,拒绝进塔躲雨——等她陷入恐慌和绝望以后,他们又变得更加警觉,因为这些比她的伪饰更令人信服。他们允许她在高墙围绕下的监狱花园里散步,但接下来就有个拿着束鲜花的小男孩在大门那里偷偷张望,而且第二天他还会来。到了第三天,女王的议员们出于担心和恶意,认为让她在那儿放松身心也不够安全,于是她被赶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曾给一只狮子取过她的名字,现在她像狮子那样来回踱步,接着就躺在床上长久地注视着华盖,一言不发。
我以为她在为自己的死做准备,我问过她需不需要去见见神父。她毫无生气地看了我一眼,仿佛闭上眼就会死去一样。她身上的所有活力都消失了,只有恐惧留存。
“是他们让你来问我的吗?”她轻声问,“他要来给我做临终涂油礼吗?就在明天吗?”
“不是!”我赶忙说道,一面责备自己把事态弄得更糟了,“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您会想要祈祷自己平安获释。”
她转头看着狭窄的窗户,那儿看得到一抹灰色的天空,些许冷空气也从那里流入。“不,”她说,“她送来的神父我可不要。她当初不就是拿宽恕的希望来折磨简的吗?”
“她希望简能改换信仰。”我尽量客观地说。
“她希望简用信仰来换取生路。”她的嘴角轻蔑地牵了牵,“居然让一个年轻女孩做这样的选择。要是简胆敢拒绝,她就是罪有应得了。”她的目光又黯淡下去,看向床上的床罩,“我可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不会做那种决定。我一定要活下去。”
在她等待审判期间,我两次去宫里拿衣服和收集消息。第一次我和女王短暂地聊了几句,她冷淡地询问了有关囚徒的消息。
“你去看看她是不是有所悔意。只有忏悔能够拯救她。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坦白,我就会宽恕她,放她出来。”
“我会转达的,”我应道,“可您能饶恕她吗,陛下?”
她抬起目光看我,眼中满是泪水。“我心里不会饶恕,”她柔声说,“但如果可以,我会让她免于一死。我不想看到我父亲的女儿以罪人的身份死去。但前提是她必须坦白。”
我第二次去宫里的时候,女王正在和议会商谈,但我发现威尔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抚摸着一只狗儿。
“你还没睡?”我问。
“你还没被砍头?”他答非所问。
“我必须陪着她,”我说,“她请求我陪着她。”
“希望她最后的要求不是你,”他讥讽地说,“免得她把你当做最后一餐吃掉。”
“她要死了?”我低声问。
“当然,”他说,“怀亚特在绞架上否认她有罪,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但他为她洗清了罪名吗?”我满怀希望地问。
威尔笑了。“他为所有人都洗清了罪名。说得好像整场叛乱只是他一人所为,那些什么大军都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他甚至还为考特尼开脱,而后者早就已经坦白了!我不认为怀亚特的话有什么作用。而且我们不会再听到他的话了。他已经没法再重复了。”
“女王已经决定要对付她了?”
“所有证据都对她不利,”他说,“她不能绞死一百个人,却放过他们的首领。伊丽莎白培养的叛徒就像腐肉培养的蛆虫一样多。打死苍蝇却任由肉块腐烂变质,这可说不过去。”
“多久以后?”我惊慌地问。
“问她本人好了——”他收了声,点头向会客室的门示意。那扇门开了,女王走了出来。她看到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我走过去,单膝在她面前跪倒。
“汉娜!”
“陛下,”我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阴云。“你是从伦敦塔来的?”
“按照您的吩咐。”我立刻答道。
她点头。“我不想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看到她冰冷的神色,我紧闭双唇,低下了头。
她面对我的顺从点了点头。“你可以跟我来。我们正要去骑马。”
我加入了她的队伍。队伍里有两三张新面孔,有男也有女,但对于女王的宫廷而言,他们的衣着太过庄重了些,对于骑马出游的年轻人而言,他们又太过安静了。这个宫廷开始让人不安了。
我一直等到所有人都骑上马,出了伦敦城,一路向北经过美丽的南安普顿宅邸,又踏上开阔的乡村地带,这时我才驾马走到女王身边。
“陛下,我能陪着伊丽莎白,直到……”我顿了顿,“直到一切结束吗?”我问。
“你这么爱她吗?”她语气苦涩,“你现在是她的人了?”
“不是,”我说,“我同情她,如果您去见她,您也会同情她的。”
“我不会去见她的,”她固执地说,“我也不敢同情她。不过确实,你可以陪着她。你是个好女孩,汉娜,我不会忘记我们一起骑马进入伦敦的那一天。”她回头看去。眼下的伦敦街头变得截然不同,每个街角都竖着一座绞架,上面吊着一个叛徒,每个屋顶上吞食腐肉的乌鸦都吃得很肥。城里的恶臭仿佛一团瘟疫之云,散发着英格兰人的背叛气息。“它会恢复原样的,”她说,“我对此充满希望。”
“我也相信会的。”我说着空话。
“西班牙的菲利普到来的时候,我们会做出许多改变,”她向我保证道,“你会看到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快要来了吗?”
“这个月内。”
我点点头。那也就是伊丽莎白的死期。他曾发誓,那位新教公主活着他就不会踏入英格兰。她只有二十几天可活了。
“陛下,”我试探着说,“我的旧主人罗伯特·达德利,他还在塔里。”
“我知道,”玛丽女王轻声说,“和其他的叛徒在一起。我不想听到他们的事情。他们都是罪人,必须处死才能保证国家安全。”
“我知道您会主持正义,我知道您会仁慈大度。”我暗示她说。
“我肯定会主持正义,”她答,“但有些人,包括伊丽莎白,已经不配得到我的仁慈了。她最好更加虔诚地祈祷,乞求上帝接纳她。”
她用鞭子轻轻拍了拍马儿的侧腹,接着所有人都策马小跑起来,我也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主日即指周日,另外也叫做圣枝主日或耶稣受难主日,因为耶稣在那一周被出卖并处死而得名,代表了圣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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