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冬

我真希望自己当时提醒了她。诺福克公爵带着伦敦城的志愿兵和女王自己的卫队,开赴肯特郡,准备和怀亚特的军队交手,而后者原本会在后天拔营出发。但王家部队与怀亚特军遭遇的那一刻,看到他们真诚的面容和坚定的神情,我们这些原本发誓保护女王的士兵便将帽子丢向空中,高喊道:“我们都是英格兰人!”

双方都没有开火,他们就像兄弟那样互相拥抱,转而对抗他们的指挥官,对抗女王。急于逃命的公爵飞也似的逃回了伦敦,除了让怀亚特原本的杂牌军收编一支正规部队以外毫无建树,而敌军则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坚定的决心向着伦敦城门进发。

在停泊于梅德韦的战舰上,那些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的水手们全体投靠了怀亚特,对西班牙人的仇恨让他们团结起来,决定拥立一位新教女王。他们带来了船上的轻型武器与货物,还有他们战斗的技巧。我想起了我们还在法拉姆灵厄姆的时候,雅茅斯的那些海员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我们从而知道,如果连水手们都加入我们,来到陆地上作战,也就代表了这场战斗得到了民心,而团结起来的人民是不可战胜的。当女王听到梅德韦传来的消息时,我还以为她应该明白,她已经打输了这场仗。

她在充斥着恐惧的辛辣气味的房间里落座,身边是已经大幅缩水的女王议会。

“一半议员已经逃回乡下的家了,”她看着桌旁空荡荡的座位,对简·多摩尔说,“他们现在正在给伊丽莎白写信,权衡自己的利弊,努力想站在胜利的一方。”

各种建议让她心烦意乱。剩下的朝臣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让她取消婚事、并承诺为她选择一位新教王子做丈夫,另一派则请求她求助西班牙,以残暴的手段镇压反叛。

“这就会告诉所有人,我根本无法独力治国!”女王大吼道。

在伦敦大道行进的途中,托马斯·怀亚特的军队不断得到附近村落的兵员补充和壮大,他们带着狂热的气势赶到泰晤士河南岸,却发现伦敦桥高高吊起,伦敦塔上的大炮已经对准了他们。

“他们不可以开火。”女王命令道。

“陛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摇了摇头。“你想要我向索斯沃克、那座对我以女王之礼相待的镇子开火?我不会向伦敦城的人民开火的。”

“叛军正在射程之内驻营。我们只用一轮炮火就能摧毁他们。”

“他们会一直待在那里,除非我们的军队将他们赶走。”

“陛下,您没有军队。这里没有人会为您而战。”

她沮丧起来,但并未因此有丝毫动摇。“我现在是没有军队,”她强调道,“但我会以伦敦城的男儿组建一支军队。”

不顾议员们的反对,也不顾日渐一日地庞大的敌军,不顾他们好整以暇地在城市的南岸扎营,女王身着华丽的长裙,出现在市政厅,与市长和民众会面。简·多摩尔、其他的女伴还有我都跟着她一同前往,我们穿得尽可能郑重,摆出自信的神情,即使我们明知道危机已迫在眉睫。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议员针对我说,“她的手下已经有足够多的傻瓜了。”

“但我是个神启弄臣,清白的弄臣,”我骄傲地说,“清白的人可不多。我觉得您也不是。”

“我会来这儿,就足够证明我也是个傻瓜了。”他愠怒地说。

在女王的全体议员和她的全部女伴之中,只有我和简有希望活着逃出伦敦城;但我和简都见到过法拉姆灵厄姆时的女王,我们明白这位女王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退缩。我们看得到她黑色眼眸中的锐利目光和一举一动的骄傲。我们看到她将王冠戴上她那颗小小的头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我们看到这位女王没有被无法战胜的敌人吓倒,而是拿自己的生命冒着险,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套环游戏。当她与她的上帝并肩面临灾难的时候,她就会无比乐观:在兵临伦敦城下的此刻,你找不出比她更优秀的女王。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害怕。我看到过遭逢惨死的男男女女,我闻到过异教徒被焚烧时的烟气。我明白,她的少数女伴们也都明白——死意味着什么。

“你会跟着我吗,汉娜?”她登上市政厅的台阶,语调轻松地问我。

“噢会的,陛下。”我冰冷的双唇间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为她在市政厅准备了王位,一半的伦敦人都纯粹出于好奇而赶来庆祝,人群聚集起来,想要聆听女王为自己的性命而争辩。她站了起来,小小的身躯顶着沉重的金冠,披着厚重的斗篷,有那么片刻,我觉得她没法说服他们继续忠于她。她看起来太脆弱了,更像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丈夫的协助来掌控全局的女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不可靠的女人。

她张开嘴,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亲爱的上帝,让她说。”我以为她因恐惧而失声,而怀亚特也会随即领军开进大厅、宣布王位属于伊丽莎白女士,因为女王根本没有自保之力。但她的话声很快大声传出,嘹亮得仿佛每个字都是喊出来的,而且清晰悦耳,一如圣诞节那天,她在礼拜堂里仿佛唱诗班的歌手那样歌唱。

她告诉了他们一切,就这么简单。她将有关自己继位的故事讲给他们:她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她接管了父亲的权力,同时也接管了他们的忠诚。她再次提醒他们,她是没有子嗣的处子,她爱这个国家的人民如同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也如同一位女主人地爱着他们,而且爱得如此热切,她也毫不怀疑他们会以同样的爱作为回报。

她的话充满魅力。我们的玛丽,在事实上的软禁中病弱、烦恼而又孤独得可怜的玛丽,只率领过一次军队的玛丽,站在他们面前,慷慨激昂地讲述,直到他们都被她感染,情不自禁地参与进去。她向他们发誓,说她的婚姻是为了他们的利益,只是为了让他们的国家得到一个继承人,如果他们觉得这个选择不好,她会为他们守身如玉直至终老,因为她是他们的女王——有没有男人对她毫无意义。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王位,还有她将会交给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其他的一切都比不上这些。其他的一切绝不可能比得上这些。她的婚姻会以这些为重,而在其他的事情上也一样。她会作为一个独立的女王统治他们,无论结婚与否。她是他们的,他们也是她的,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我环顾大厅四周,看到人们露出了笑容,对她颔首。这些人想要爱戴一位女王,想要相信世界可以维持不变,想要相信一个女人可以遏止自己的欲望,保证国家的安全,阻止改变的到来。她向他们发誓,如果他们忠实于她,她也会忠实于他们,然后她对他们露出微笑,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游戏。我熟悉这种笑容,也熟悉那种语调:就像她在法拉姆灵厄姆质问说,为什么她不能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出战?为什么她不能为自己的王位而战?现在也一样,她获胜的希望依旧渺茫:受人拥戴的大军驻扎在索斯沃克,受人拥戴的王子起兵反叛,欧洲最强大的势力开始了动员,她的盟友却不见踪影。玛丽在沉重的王冠下抬起头,上面的钻石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她对人山人海的伦敦市民微笑,仿佛他们都是她的仰慕者——而在那一刻,他们确实仰慕着她。

“现在,我的好国民们,坚定你们的心,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面对叛军,无须恐惧,我向你们保证,我半点也不害怕他们!”

她太棒了。他们将帽子抛到空中,为她欢呼,仿佛她就是圣母玛利亚本人。他们跑到外面,向所有没能进到市政厅里的人们传达这个消息,直到整个城市都在传送玛丽女士的誓言:她会成为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女主人,她深爱着他们,所以只要他们也以同样的爱回报,她不会违背他们的意愿结婚。

整个伦敦都为玛丽疯狂。男人们自愿加入了平定叛军的军队,女人们撕碎了她们最好的亚麻衣服为他们做绷带,为他们烤好了面包塞满行囊。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志愿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胜利并非是几天后怀亚特溃不成军之时,而是在那天下午的那一刻:玛丽女士高扬头颅、浑身散发出勇气的光芒,宣布自己是处子女王,她需要他们回报给她相等的爱。

女王再一次学到了这个道理:巩固王位比赢得它更加艰难。叛乱结束后的那几天,她一直在强迫自己面对那个恼人的问题:她该拿这些前来对抗她而又遭受如此戏剧化失败的叛军怎么办。很明显,上帝保佑了玛丽,让她继续稳坐王位,但上帝的努力不容轻视。玛丽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她所咨询的每位顾问都坚持说,除非所有麻烦的根源遭到逮捕,以叛国罪受审并且处死,否则这个国家就不会得到和平。这位心地温柔的女王不该有更多的仁慈。即使过去赞赏女王将简女士和达德利兄弟关入伦敦塔来以防万一的那些人,如今也催促她尽快将他们处死,送他们上断头台。简是否真的领导了此次叛乱无关紧要,正如她也并没有指挥那场让她登上王位的叛乱。他们将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所以她的脑袋只好跟身体搬家了。

“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对您的,陛下。”他们对她抱怨说。

“她才十六岁。”女王回答,用手指按着她隐隐作痛的额角。

“她父亲参加叛乱是为了她,其他人是因为伊丽莎白。这两个年轻女人就是笼罩着您的最深的阴霾。她们生来就是您的敌人,她们的存在就意味着对您生命无休止的威胁。必须将她们彻底消灭。”

女王在祈祷台前聆听着他们无情的劝告。“简只是因为自己的血统而获罪。”女王轻声说着,抬头看向十字架上的耶稣。

她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上帝展示奇迹,回答她的话。

“你我都知道,伊丽莎白确实有罪,”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但我怎么能将自己的外甥女和妹妹推上绞架?”

简·多摩尔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移动凳子,挡住了其他女伴们的视线,遮住了女王的话声。跪倒在地的女王说出的话不可以被人偷听。她只是在向她真心信任的顾问请求建议。她跪倒在她的上帝被木桩刺穿的赤脚之下,想要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决定。

议会搜罗了伊丽莎白叛乱的证据,他们的发现足以绞死她十几次。她既见过托马斯·怀亚特也见过威廉·皮克林,甚至是在叛乱发动以后。就我而言,我知道她从我这里听取消息的时候,完全是一副老练阴谋家的从容神态。我毫不怀疑,女王也毫不怀疑,如果叛乱成功——要不是爱德华·考特尼的愚蠢,他们本该成功的——就会是伊丽莎白女王坐在议会的首席,考虑着要不要在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处死授权令上签字。我毫不怀疑伊丽莎白女士也会跪地祈祷许多个钟头。但伊丽莎白一定会签字的。

一名守卫敲了敲门,看向寂静的门内。

“什么事?”简·多摩尔轻声问道。

“侧门那边有给弄臣的消息。”年轻的守卫说。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穿过偌大的会见厅,当我打开女王的居所出来时,会见厅里的人们小小地骚动了一阵子。那些是来自各个乡村的请愿者:来自威尔士、来自德文郡、来自肯特郡,那些曾起兵反抗女王的地方。他们现在来祈求宽恕,祈求这位原本会死在他们手下的女王的宽恕。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充满期待的面孔,并不疑惑女王为何会长跪不起地探求上帝的旨意。女王曾对夺走她王位的那些人展露仁慈,这一次也会吗?那下一次呢,下一次的下一次呢?

我没必要对这些叛徒彬彬有礼。我沉着脸用手肘分开人群。我能感觉到自己对他们毫不动摇的憎恨,他们曾经有可能杀死女王,而且不止一次,现在他们却来到宫中双手扭捏着帽子,垂下脑袋请求女王给他们返回家中、再次叛乱的机会。

我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走下蜿蜒的石阶步向大门。我突然很希望丹尼尔出现在那里,但我却失望地看到一个并不认识的仆童,穿着自家编织的衣服,既没穿制服,身上也没有纹章。

“你找我做什么?”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给你带了些书,让你交给罗伯特大人。”他直截了当地说着,拿出两本书——一本是祈祷书,另一本是圣约书——塞进我的臂弯。

“谁给我的?”

他摇摇头。“他想要这些书,”他说,“我只是听说你会很愿意把这些书交给他。”没有等我回答,他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沿着墙跑开了,只留下我手中的两本书。

在我回宫之前,我把两本书翻了个底朝天,检查末页里是否藏着什么密信。什么也没有。如果我愿意,就可以把这两本书带给他。虽然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愿意。

我选择在早晨的明亮阳光中走进伦敦塔,以显得自己光明正大。我在门口让守卫检查过我带的书,这次他们翻了翻书页,还看了看书脊,确保没有藏着什么东西。他看着上面的字问:“这是什么?”

“希腊语,”我说,“还有拉丁语。”

他上下打量了我。“让我检查下你的上衣里面。把口袋翻出来。”

我按吩咐做了。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或者介于两者之间?”

“我是女王的弄臣,”我说,“如果您检查好了就让我进去吧。”

“神佑陛下!”他突然热情地说,“也保佑她选择来取悦自己的任何怪人!”他带着我穿过草坪进入一栋新楼。我跟在他身后,不时转头避开他们通常搭建绞架的地方。

我们穿过一道壮丽的门,走过一段蜿蜒的石阶。石阶顶上的守卫退到一边,为我打开门锁,示意让我进去。

罗伯特大人就站在窗边,呼吸着从河畔吹来的冰冷空气。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露出喜色。“假小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房间比他先前待的那间大一些,也更舒适一些。向外看去能够看到昏暗的庭院,还有高耸入云的白塔。房间的显眼位置有只巨大的壁炉,上面满是刻痕:那些在这里经历了漫长等待的人们用折叠小刀刻下了他们的名字或是缩写。上面还有他的家族纹章,是他弟弟和父亲在等待宣判的时候刻上去的,在窗外为他们搭起绞架的同时,他们又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个月的监禁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皮肤苍白,更甚于冬日的寒霜,自从叛乱以后,他便被禁止在花园里走动。他的眼窝比当年作为英格兰最有权势者的儿子那时更加深陷。但他的亚麻衬衫一尘不染,两腮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柔滑闪亮,看到他的刹那我的心又抽动了一下,但我还是犹豫起来,试图看清他真实的本质:他是个叛国者,是个面临死刑,正等待判决之日的人。

他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内心。“你讨厌我了吗,假小子?”他问,“我惹恼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大人。”

他走近我,近得我可以闻得到他靴子上干净的皮革气息和他天鹅绒上衣上温暖的香水气味,我的身子微微后仰。

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你不开心,”他评论道,“怎么了?肯定不是因为婚约吧?”

“不是的。”我说。

“那么?想念西班牙了?”

“不是的。”

“在宫里不开心?”他猜测,“女孩子的勾心斗角?”

我还是摇头。

“你不想来这儿是吗?你不想来这儿?”他突然捕捉到了我表情的细微变化,“啊哈!背信弃义!你叛变了,假小子,探子们经常会这样。你改变了立场,现在来刺探我了。”

“不是的,”我说,“绝对不是。我不会刺探您的。”

我想走开,但他的双手按上我的脸,然后紧抓不放,令我无法逃离。他可以透过我的双眼看透我的心,仿佛我只是一段遭到破解的密码。

“你为我的事业失望,对我失望,所以做了她的仆从,”他语带指责,“你爱那位女王。”

“没有人能不爱她,”我反驳说,“她是最美的女人。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而且她每一天都在为自己的信仰,为这个世界做斗争。她简直是个圣人。”

他笑了。“你真是个小孩子,”他笑我,“你总是会爱上别人。所以在我和女王之间,你选择了女王做你真正的主人。”

“不是的,”我说,“我服从您的命令到这儿来了。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尽管来转达消息的是个陌生人,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全。”

他耸了耸肩。“那你敢说你没有背叛过我吗?”

“我什么时候背叛过您?”我吃了一惊。

“我要你捎信给伊丽莎白女士,让她去见我的导师的时候。”

他能从我的表情看出,光是想到背叛就让我多么惶恐。“上帝啊,我没有,大人。两件任务我都完成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计划是怎么出错的?”他放下按着我脸孔的双手,转过身去。他先是向窗边走了几步,然后又走回他平时读书的桌旁。他在桌旁转身,走向壁炉。我想这一定是他平常踱步的路线,向桌子走四步,再向壁炉走四步,然后再向窗边走四步;这是一个习惯在早餐前骑马,然后打一整天的猎,又和宫中的女士整夜跳舞的男人,但如今他只有这么远的路可走。

“大人,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是爱德华·考特尼告诉了加德纳主教,整个计划就暴露了,”我的声音很轻,“主教将消息告诉了女王。”

他急转过身。“他们让那个没骨气的狗崽子偷偷溜出去了?”

“主教早就知道有人在计划着什么。大家都知道有人在计划着什么。”

他点点头。“汤姆·怀亚特总是这么冒失。”

“他会付出代价的。他们正在审问他呢。”

“为了得知密谋的其他参与者?”

“为了让他指证伊丽莎白公主。”

罗伯特大人将拳头抵在两侧窗框上,仿佛他要撑开窗子飞出去似的。“他们有对她不利的证据吗?”

“够多了,”我刻薄地说,“女王现在正跪在地上祈求指引。如果她认为上帝希望她牺牲伊丽莎白的话,那她的手里的证据就够多了。”

“那么简呢?”

“女王正在想办法救她。她问简是否愿意接受真正的信仰。她希望她皈依正统,这样她就能宽恕她了。”

他笑了几声。“你是说真正的信仰吗,假小子?”

我脸色发红。“大人,宫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我的小conversa,我的nuevacristiana?”

“是的,大人。”我注视着他的双眼,平静地说。

“居然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做这种选择,”他说,“可怜的简。保留信仰就等于死亡。女王想让她的外甥女成为殉道者吗?”

“她只想让她改换信仰,”我说,“她想从死亡和地狱中拯救简。”

“那我呢?”他轻声问,“我是会被拯救,或是注定被烧死,你觉得呢?”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人。但如果玛丽女王听从顾问的意见,那么所有忠诚存疑的人都会被吊死。有些参与叛乱的士兵已经吊在街角的绞架上了。”

“那我最好快点读这些书,”他讽刺地说,“或许能从中找到一线曙光。你怎么看,假小子?你的曙光也快要到来了吗?按照你们的叫法,你找到真正的信仰了吗?”

门上响起一阵沉重的敲打声,然后守卫打开门:“弄臣是不是该走了?”

“马上就走,”罗伯特大人连忙说,“我还没有付给他钱。再给我点时间。”

守卫警觉地打量我们,又关上门重新锁好。接下来的沉默短暂而又令人痛苦。

“大人,”我脱口而出,“别再折磨我了。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是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假小子,我已经死定了,”他直白地说,“你应该为我哀悼,然后将我遗忘。感谢上帝,你没有因为认识我而遭受不幸。我把你安排在了胜利的那一方。这是我对你做的一件好事,我的小家伙。我为此感到高兴。”

“我的大人,”我认真地低声说道,“您不会死的。我和您的导师看过那面镜子,看到了您的未来。您的未来绝对不会在此结束。他说您会平安地死在自己的床上,会拥有一场伟大的爱情,和一位女王。”

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叹息,就像个受到虚假希望诱惑的人。“换做几天之前,我会恳求你继续说下去。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守卫马上就来了。你也该离开了。听着。我在此解除你对我和我这一方的臣属关系。你为我工作的时日到此结束。你可以在宫中赚钱生活,然后嫁给你的未婚夫。你可以真心诚意地做女王的弄臣,把我忘记。”

我走近了一点儿。“大人,我永远都忘不了您。”

罗伯特大人笑了。“感谢你记得我,如果我死的时候你能为我祈祷些什么就更好了。我跟大多数英格兰同胞不一样,我真的不介意你向哪位神明祈祷。我知道那些祷告词将会发自内心,而你的心中充满爱意。”

“要不要我为您带信给谁?”我渴望地问,“给迪伊先生?还是给伊丽莎白女士?”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信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我很快就会在天堂见到我的同伙们。也可能不会,这取决于你我二人谁对神明的看法才是正确的。”

“您不会死的。”我痛苦地叫道。

“我不觉得他们会给我别的什么选择。”他说。

他的痛苦几乎令我无法忍受。“罗伯特大人,”我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能为您做吗?一点儿也不能吗?”

“是的,”他说,“看看你是不是能说服女王宽恕简和伊丽莎白吧。宽恕简,因为她无论从任何角度都该被宽恕,宽恕伊丽莎白,因为她是应该活下去的人。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应该死得这么早。如果我知道自己给你留下了这种委托,而你也能够办到,我就能安然赴死了。”

“那您呢?”我问。

他再次将手放在我的下颌,俯身在我的唇上温柔一吻。“为了我,什么也别做,”他柔声说,“我注定将会死去。这个吻,假小子,我亲爱的小臣子,这个吻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吻。这代表告别。”

他转身背对我,面对窗子大喊:“守卫!”守卫过来开了锁。我别无选择,只能抛下他离开,留他一个人待在冷清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黑暗,等待着有人告诉他绞刑架已经竖起,刽子手也准备就绪,那也是他的生命终结的时刻。

我恍惚地回到宫里,每天四次弥撒的时候我都双膝跪倒,诚挚地祈求拯救过玛丽的上帝也拯救我的罗伯特大人。

我的情绪和女王一样悲观低落。宫廷和城市都没有胜利的气氛。整个王宫充斥了犹豫与忧心。每一天,在弥撒和早餐之后,玛丽女王会在河边散步,冰冷的双手深埋在她的皮手筒里,冷风将她的裙摆向前吹拂,也加快了她的步伐。我裹紧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跟在她身后,将自己的脸缩在衣领里。我很庆幸这套制服的长袜和外套很厚很暖。我可不想像西班牙帝国的公主们那样,在冬天还打扮得像个女人。

我知道她遇到了麻烦,所以我一言不发。我像狗儿那样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处,因为我明白她喜欢听到身后的同伴踩在冰冷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她度过了那么多年孤寂的岁月,一直以来都是孤独地散步,她喜欢有人在她身旁守护她的感觉。

河面吹来的风太过冰冷,让她没法散步太久,即使她穿着厚厚的长袜,脖子上还围着毛皮衣领。她突然转过身,埋头前进的我差点儿撞到她身上。

“请原谅,陛下。”我说着,躬身给她让了路。

“你可以走在我旁边。”她说。

我走在她身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着她说些什么。她也一直沉默着,直到我们来到小花园的门口,守卫为她打开了门。里面等待着的女仆接过她的斗篷,又为她递来一双干燥的鞋子。我也脱下斗篷拿在手里,在地毯上跺着脚,希望能暖和起来。

“一起进来吧。”女王转过头说道,然后攀上盘旋的石阶,走向她自己的房间。我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花园这边的阶梯。如果我们从主楼那边进来,就会发现大厅、楼梯和会见厅里挤满了请愿者,其中半数的人都是为了请求女王宽恕他们的兄弟或是儿子而来:那些人因为跟随汤姆·怀亚特而被判了死刑。玛丽女王每次做弥撒、每次去用餐都得从这些泪眼婆娑的女人中穿过。她们十指交握地向她伸出手,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们不停地向她乞求宽恕,而她只能不断拒绝。难怪她宁愿独自在花园里散步,然后从秘密阶梯回去。

阶梯通往一个小小的休息间,进而通向女王的居所。简·多摩尔在窗边的椅子上做她的针线活儿,六个女人在她旁边忙碌,女王的一位女伴在读《诗篇》。我看到女王四下打量,如同一位审视她听话的班级的老师,然后她满意地略微点头。等西班牙的菲利普来到这里的时候,会发现这个宫廷虔诚而又沉稳。

“过来,汉娜。”她说着,在壁炉边坐下,又扬手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我坐了下来,双手抱腿,下颌放到膝盖上,又抬起头望着她。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她突然说。

“当然可以,陛下。”我说。我正想站起身,免得她要派我去跑腿什么的,但她却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我不是要你去送信,”她说,“我要你为我看一些东西。”

“看一些东西?”

“用你的天赋,用你的眼睛。”

我有些犹豫。“陛下,我会尽力,但您知道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这种能力。”

“没关系,你已经为我预言了两次,一次你说我会成为女王,另一次你提醒过我会心碎。现在我希望你再提醒我一次。”

“提醒您什么?”我的声音和她一样低沉。在噼噼啪啪的炉火声的掩饰下,没有人能够听到我们的对话。

“小心伊丽莎白。”她说。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定格在炉中那根苹果木下红色的灰烬上。

“陛下,如果您想要建议,比我睿智的人有的是。”我艰难地说。在明亮的火光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位公主的火红的秀发,还有她自信满满、令人目眩的笑容。

“但我最信任的是你。没人有你这样的天赋。”

我犹豫着问。“她到王宫来了吗?”

玛丽摇摇头。“她不会来的。她说她病了。她说她病得快死了,腹部和四肢都在发肿。她病得下不了床。病得不能走路。这是她的旧病,我相信这是真的。但它总是在特定的时候发作。”

“特定的时候?”

“她非常害怕的时候,”玛丽轻声说,“或是做错事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病是托马斯·西摩尔被处死的时候。这次我觉得她是害怕别人指控她筹划下一个阴谋。我派了医生去看她,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去。”

“当然。”我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

“和她坐在一起,给她读书,像陪着我这样陪着她。如果她的身体好转到可以到宫里来,你可以陪她一起上路。如果她快死了,你可以安慰她,还可以派人找神父来,帮助她皈依正统,得到救赎。趁着上帝还能够原谅她。为她祈祷吧。”

“还有什么吗?”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女王得将身子前倾才能听清。

“监视她,”她直白地说,“留神她所做的一切、她见的每个人,还有她的宅邸住着的那些异教徒和骗子,留神每个人。留神你听到的每一个名字、她的每一个亲近的朋友。每天写信给我,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我要知道她是否计划着对付我。我要找出证据。”

我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感觉到自己双腿和手指的颤抖。“我没法做探子,”我嗫嚅着说,“我不能出卖一个年轻女人导致她的死。”

“你现在没有别的主人了,”她温柔地提醒我,“诺森伯兰公爵已经死了,罗伯特·达德利关在伦敦塔里。除了我的命令你还能做什么?”

“我是个弄臣,不是探子,”我说,“我是您的弄臣,不是您的探子。”

“你是我的弄臣,你应该运用自己的天赋向我提出建议,”她要求道,“我希望你去伊丽莎白那里,像服侍我一样服侍她,再把你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回报给我,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等待着你的天赋让你开口。我想你会看透她的谎言,然后告诉我,她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但如果她真的病得快死了……”

她的嘴唇紧咬,目光柔软了下来。“如果她死了,我就会失去我唯一的妹妹,”她语气凄楚,“我会派审问官去见她,虽然我本该自己前去,将她拥入我的怀抱。我没有忘记她还是个婴孩的时候,我是那么关心她,我没有忘记她握住我的手指学习走路的样子。”她停顿片刻,想到了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不禁莞尔,然后她摇摇头,仿佛要把对于那个红发小女孩的爱从头脑中抹去一般。

“太巧合了,”她说,“汤姆·怀亚特才刚刚被捕,他的军队刚刚溃败,伊丽莎白就病得没法写字,没法给我回信,也没法来伦敦看我。简登上王位的时候我多希望她能在我身边,可她那时又生病了。她总是在危难时刻生病。她密谋对抗我,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只是又改变了立场:连洗心革面都算不上。我要知道我们还能否作为女王和继承人、作为姐妹活下去,还是说她已经是我的敌人,除非我死否则绝不罢手。”她转过身,以诚挚的黑色眼眸回望着我。“这些你可以告诉我,”她说,“如果她恨我,并且想要我的命,那你警告我也算不上不光彩。你可以带她来伦敦,如果她真的病了就写信告诉我。你只需要到她的床边,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上帝会指引你的。”

我被她说服了。“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女王说,“如果你愿意,今晚可以去看看你的父亲,不用来我这里吃晚饭了。”

我站起身向她鞠躬。她将手伸给我。“汉娜。”她轻声说道。

“什么事,陛下?”

“我希望你能看透她的内心,看到她还能够爱我,看到她还能够皈依真正的信仰。”

“我也希望我能看到。”我热切地说。

她嘴唇颤抖,强忍眼泪。“但如果她真的背信弃义,你也要告诉我,尽管我会非常伤心。”

“我会的。”

“如果她还有救,那么我们就可以一起掌权。她可以成为我的左右手,我的第一臣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孩。”

“愿上帝保佑。”“阿门。”她轻声说,“我想念她。我想让她平安地和我在一起。阿门。”

我给我父亲捎信说我会带晚餐回来看他。我敲门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工作,黑暗的店堂后面,印刷室的灯还亮着。他打开印刷室的门,高举着蜡烛走出来,灯光也随之流泻到店里。

“汉娜!miquerida!”

他取下门闩,而我跌跌撞撞地走进门里,放下手中装着食物的篮子,抱住了他,跪倒在他面前听他的祝福。

“我从宫里带了晚餐给您。”我说。

他笑了起来。“真丰盛!今晚我会吃得像女王一样。”

“她吃得可不好,”我说,“她的胃口向来都很差。如果你想胖一点的话可以吃得像个议员。”

他在我身后关上门,转头向印刷室叫道:“丹尼尔!她回来了!”

“丹尼尔也在?”我紧张地问。

“他是来帮我整理一本医学书籍的资料的,我说你今天要回来,他就等在这儿了。”父亲欢快地说。

“他在就不够吃了。”我很没礼貌地说。我可没忘记上次和他是在争吵中收场的。

父亲看到我的任性笑了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这时印刷室的门开了,穿着黑色马裤、围着围裙的丹尼尔走了出来,他的围裙前方染上了黑色的墨水,双手脏兮兮的。

“晚上好。”我面无表情地说。

“晚上好。”他答。

“开饭吧!”父亲期待着自己的晚餐,满脸愉悦。他拉过三张高脚凳放到柜台边,丹尼尔去了院子里洗手。我打开篮子。一罐鹿肉酱,一条尚留有炉温的白面包,两片从烤肉叉上切下,以薄纱包裹的牛排,还有半打细细的烤小羊排。我的篮子里还有从女王的酒窖里取出的两瓶上好的红葡萄酒。我没有带蔬菜,但我从厨房中偷了一碗奶酒冻。我们把奶酒冻连同奶油放到一旁,准备待会儿吃,将其余的菜摆在桌子上。我父亲打开葡萄酒,我从柜台下的碗橱里取了三个大酒杯和一把牛角柄的刀子。

“有什么新消息吗?”我们开始吃饭的时候,父亲问道。

“我要去伊丽莎白公主那里了。她说她生病了。女王让我去陪她。”

丹尼尔抬起头,但什么也没说。

“她在哪儿?”父亲问。

“在阿什里奇的住处。”

“你一个人去吗?”他关切地问。

“不是。女王派了她的几个医生和两个议员。我想我们一共差不多十个人一起去。”

他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想路上恐怕不太安全。很多逃跑的叛兵都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是一群暴民,还带着武器。”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说。我咬着排骨抬起头,发现丹尼尔在看着我。我把排骨放在一旁,没了胃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丹尼尔轻声问。

“等伊丽莎白公主能动身的时候。”

“你有罗伯特大人的消息吗?”我父亲问。

“我已经不再为他效力了。”我生硬地说。我让自己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台面,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看出我的痛苦,“他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他肯定会死,”父亲说,“女王是不是已经在处死他弟弟和简女士的授权令上签了字?”

“还没,”我说,“但就这几天了。”

他点点头。“世道艰难啊,”他说,“谁能想到女王能唤起市民们的忠诚,然后打败叛军呢?”

我摇了摇头。

“她可以掌控这个国家,”父亲说,“只要她能像这样掌控民心,她就能继续当女王。她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王。”

“您有约翰·迪伊的消息吗?”我问。

“他去旅行了,”父亲说,“他买了很多手抄本。他把那些书都送到我这儿保管了。他要远离伦敦,因为他们注意到了他。大部分反叛者之前都是他的朋友。”

“他们都是朝廷里的人,”我反驳道,“他们认识每一个人。玛丽女王本人就曾与爱德华·考特尼亲密无间。从前还有传闻说她会嫁给他。”

“我听说是他指证其他反叛者的?”丹尼尔问。

我点点头。

“他既不是个好臣民也不是个好朋友。”丹尼尔评论道。

“但这个男人面对的诱惑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我巧妙地说。然后我想起了自己印象中的爱德华·考特尼:单薄的唇和红润的面色。像是假装成大人的小男孩,却不是个开心的男孩。他是个牛皮大王,想要靠追求玛丽女王、伊丽莎白女士、或者任何能帮他提升地位的女人来往上爬。

“请原谅,”我对自己的未婚夫说,“你说得对。他既不是个好臣民也不是个好朋友,他甚至只能算是个男孩子。”

他脸上浮现了笑容,温暖了自己也温暖了我。我拿了片面包,感觉轻松了起来。“你的母亲还好吗?”我礼貌地问。

“她病了,因为这样湿冷的天气,但现在好多了。”

“你的妹妹们呢?”

“都很好。等你从阿什里奇回来以后,我很乐意带你去我的家里见见她们。”

我点点头。我无法想象与丹尼尔的妹妹们见面的情景。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他说,“所以最好现在就和她们见见面,互相熟悉一下。”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上次分别时,已经不算是互有婚约的一对儿了,但很明显丹尼尔打算忽略那次争吵,正如他忽略了从前的那些争吵。这么说我们的婚约还在。我对他笑了笑。我也无法想象和他发号施令的母亲以及缠着他不放的妹妹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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