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冬

“你觉得她们会赞美我的裤子吗?”我挑逗地问。

我看到他脸泛潮红。“不,应该不会。”他简短地答道。他靠在柜台上,喝了一口酒。他看着我的父亲。“我想我现在就能印完那一页。”他说。他跳下凳子,拿起自己的围裙。

“要我等会给你拿些奶酒冻过去吗?”我问。

他看了看我,眸子暗沉严肃。“不了,”他说,“我不喜欢酸甜混合的味道。”

我们为马儿装好马鞍,准备上路的时候,威尔·萨默斯站在马厩的院子里,和男人们高声谈笑。

“威尔,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我满怀希望地问他。

他摇头。“不!太冷了!我原本以为也没你什么事儿呢,汉娜·格林。”

我做了个鬼脸。“是女王命令我去的。她要我看穿伊丽莎白的心。”

“看穿她的心?”他夸张地说,“那先要找到它才行!”

“我还能怎么办?”我问。

“服从命令,没别的了。”

“我现在能做什么?”

“服从命令。”

我靠他近了一些。“威尔,你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在密谋将女王推下王位,自己取而代之?”

他又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小弄臣,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你这个问题太傻了。”

“如果我说她是假装生病,如果我报告说她撒了谎,就会害死她。”

他点点头。

“威尔,我不能对公主做那样的事情。这就像捕猎云雀一样。”

“那你就失职了。”他说。

“我应该对女王撒谎说公主是无辜的吗?”

“你有灵视的天赋,对吧?”他问。

“我宁愿自己没有。”

“是时候培养睁眼瞎的天赋了。如果你没有任何看法,就不会有人让你解释。你只是个无辜的弄臣,努力做到比傻瓜还要无辜吧。”

我点点头,有些高兴。有人牵来我的马,威尔用双手将我托上马鞍。

“往高处去,”他说,“越来越高。先是弄臣,现在是议员。多孤独的女王才会让弄臣做顾问啊。”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走了三十英里的路才到达阿什里奇,一路挣扎,低头弯腰穿过冰雹和彻骨的寒风。伊丽莎白女士的亲属威廉·霍华德大人带领着议会成员,他们担心路上会有反叛分子出现,于是我们只好努力跟上守卫们的步伐,而狂风吹拂着唯一印证道路存在的车辙印,冬日无力的淡黄色阳光穿过暗沉的云隙间撒下。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欣喜地看到高高的烟囱中有烟雾升起。我们在嘈杂的马蹄声中来到马厩,却发现没有马夫出来帮我们牵马,也没有人愿意为我们服务。伊丽莎白女士手下管理马厩的仆人为数不多,只有一名马夫长和半打马夫,而且他们都不乐意迎接我们这一行人。我们让士兵们自己找地方休息,然后成群结队地来到了房子的正门。

公主自己的亲戚上前拍了拍门,转了转门把手。门从里面闩住了。他走了回来,四处寻找着这儿的守卫队长。就是在那时,我意识到他得到的命令与我不同。我负责来看透她的心,帮她重新得到姐姐的喜爱。他则负责带她前往伦敦,无论生死。

“我再敲一次,”他沉声说道,“然后就撞门了。”

门应声而开了,门后是两个神情冷漠的男仆,他们焦虑地看着那位大人物,那几个穿着毛皮大衣的医生,还有站在他们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人。

我们像入侵者那样不请自入。周围一片静寂,厚厚的地毯压抑了仆从的脚步声,空气中有强烈的薄荷精油的气息。一位令人敬畏的女人——凯特·艾什莉夫人,伊丽莎白最忠实的仆从和护卫——带头走进大厅,双手交握在她坚挺的胸前,头发披散下来掩饰在风帽中。她上下打量着王室的人群,仿佛他们是一群海盗。

议员和内科医生们递上各自介绍函。她看也不看地接了过来。

“我会告诉女士你们到这里了,但她病了不能接见任何人,”她淡淡地说,“我来负责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我们没有房间能容纳你们这么多人。”

“我们会待在希尔汉姆厅,艾什莉夫人。”托马斯·康沃利斯先生说道。

她挑了挑眉毛,似乎对他的提议漠不关心,然后便转身走向大厅另一头的房门。我跟在她身后。她立刻转过身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抬头看着她,一脸无辜。“跟您走,艾什莉夫人。去伊丽莎白女士那儿。”

“她不想见任何人,”那女人不容反驳地说,“她病得很重。”

“那么让我在她的床尾祈祷就好。”我轻声说。

“如果她病得很重,她会想要这个弄臣为她祈祷的,”大厅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孩子能够看到天使。”

凯特·艾什莉发现了自己话中的纰漏,只得点点头让我跟着她走出大厅,穿过会见厅,来到伊丽莎白的房间里。

门上遮着厚重的锦缎帘幕,隔绝了会见厅的声音。窗户上也挂着同样款式的窗帘,而且盖得很紧,遮蔽了空气和光线。房间里只有一支蜡烛摇曳着微光,照着这位公主,她的红发披散在枕头上如血一般,她的面色苍白。

我立刻看出,她确实病了。她的腹部肿胀仿佛怀孕一般,垂在绣花床单上的双手也一样肿胀,她的手指粗得就像个乡下老女人而不是个二十岁的少女。她可爱的脸也浮肿起来,甚至连脖颈也粗大不堪。

“她到底怎么了?”我问。

“水肿,”艾什莉夫人答道,“比之前恶化了。她需要休息和安静。”

“我的女士。”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肿胀的眼皮张开一条缝隙,看了我一眼。“谁啊?”

“女王的弄臣,”我说,“汉娜。”

她阖上双眼。“有什么消息吗?”她气若游丝地问。

“没有,”我立刻答道,“我从玛丽女王那里来。她让我来陪陪你。”

“谢谢她了,”她用仿若耳语的声音说,“你可以告诉她,我确实病了,需要独处。”

“她派了医生来给您看病,”我说,“他们都在等着见您。”

“我病得太重走不了路。”伊丽莎白第一次抬高了嗓音。

我咬着嘴唇忍着笑。她确实病了,即使为了逃脱叛国罪的指控,也没人有办法伪装出指节肿大的模样。但她却把她的病当做王牌来打。

“她派了她的议员来陪您。”我提醒她。

“谁?”

“您的叔公威廉·霍华德大人,还有其他人。”

我看到她肿胀的嘴唇挤出个苦涩的笑容。“她对付我的态度非常坚决,连我的亲戚也被她派来逮捕我了。”她说。

“在您养病期间,我可以陪着您吗?”我提议。

她转过头去。“我太累了,”她说,“等我好一些你再来吧。”

我从床边站起身,退了几步。凯特·艾什莉扬头示意我从门离开房间。

“你可以告诉那些来带她走的人,她已经快死了!”她粗鲁地大喊,“你们别想用绞架来威胁她,她本来也快要死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看得出她对公主的担心就像鲁特琴绷紧了弦。

“没有人威胁她。”我说。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是来带她走的,不是吗?”

“是的,”我不情愿地说,“但他们没有授权令,所以不是来逮捕她的。”

“那她就不会离开。”她生气地说。

“我会和他们说,她病得不能出门,”我说,“但无论我说什么,那些内科医生还是会来看她的。”

她发出愠怒的喘息声,走向床边铺好被子。我瞥见伊丽莎白肿胀的眼皮下闪过一道亮光,我再次鞠躬行礼,走出她的房间。

然后我们就等了下去。主啊,我们等了好久好久。她真是个拖拖拉拉的女主人。等医生们说她康复得可以旅行了,她却拿不定主意要带哪些长裙,然后她的女仆又没法在傍晚前帮她收拾好行李。接着因为我们还要多待一天,所有东西都要重新拿出来,然后伊丽莎白又筋疲力尽,第二天任何人都不能见,伊丽莎白那让人等待的欢快舞蹈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进行着。

这期间有一天早上,巨大的行李箱被费力地抬进了马车,我去了伊丽莎白女士的房间看她是否需要我帮忙。她躺在长椅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都收拾好了,”她说,“我太累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路。”

她身体的浮肿已经消退了,但看起来还是很虚弱。我敢发誓,如果在脸颊上扑些粉,减轻她深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应该会好一些。她看起来像个扮演病人的病人。

“女王决定让您去伦敦,”我提醒她说,“她派来接您的轿子昨天就到了,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路都躺着。”

她紧咬嘴唇。“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到她就会指控我?”她压低嗓子问道,“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密谋反抗她,虽然有很多人都在指责我。那些都是诽谤和谎言。”

“她爱您,”我宽慰她说,“我想她只是想让您重新回到她的关爱之下,回到她的心里,如果您能够接受她的信仰的话。”

伊丽莎白望着我的眼睛,一副正直的都铎式的表情,跟她父亲和她的姐姐如出一辙。“你说的都是真的?”她问,“你是神启弄臣还是个骗子,汉娜·格林?”

“都不是,”我迎上她的目光,“罗伯特·达德利为我谋得了弄臣的职位,但这并不是我的意愿。我从来都不想做个弄臣。我有自己无法控制的灵视天赋,有时候它会展现一些我并不理解的事情。而且大多数时候它根本不会出现。”

“你曾经看到过罗伯特·达德利身后的天使。”她提醒我说。

我笑了起来。“是的。”

“天使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能自已地笑出了声。“伊丽莎白女士,我只顾看罗伯特大人了,没怎么注意到那位天使。”

她站起身也笑了起来,顾不上自己在装作生病。“他确实非常……确实很……确实是会让你目不转睛的男人。”

“而且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位天使,”我解释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们就是三个人来的,迪伊先生、罗伯特大人和第三个人。”

“那你的预言成真了吗?”她关切地问,“你为迪伊先生占卜过,是不是?”

我犹豫起来,觉得脚下的地面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缝。“谁这么说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笑了,一闪而过的雪白牙齿让她看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在问你知道些什么。”

“我预见的一些事的确应验了,”我实话实说,“但有时我想知道的事情、对整个世界都很重要的事情,我却预料不到。这真是个没用的天赋。如果它能给我些警示——哪怕只有一次——”

“警示什么?”她问。

“我母亲的死。”我说。我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几个词儿。我不想对这位思维敏捷的公主道出我的过去。

我看向她的脸,但她却非常同情地望着我。“我之前都不知道,”她轻声说,“她在西班牙过世的吗?你来自西班牙,对吗?”

“在西班牙,”我说,“因为瘟疫。”想起母亲,我的胸中便感到一阵绞痛,但我不敢在这个年轻女人的注视下去回想宗教法庭的火刑。我觉得她好像能从我的眼中看到摇曳的火光。

“抱歉,”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没有母亲的孩子成长得很艰难。”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想到了以女巫、淫妇和娼妓的罪名被绞死的母亲。她收起了那些念头。“可你来英格兰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在这里有亲戚。我父亲也在为我筹备婚礼。我们想在这里重新开始。”

她对着我的马裤笑了起来。“你的未婚夫知道他即将娶一个像男孩子的女孩为妻吗?”

我略微噘起了嘴。“他不喜欢我待在宫里,他不喜欢我穿着仆从的制服,也不喜欢我穿着这样的马裤。”

“但你很喜欢他?”

“作为亲戚够喜欢了,但作为丈夫还不够。”

“你有别的选择吗?”

“几乎没有。”我说。

她点点头。“女人都是一样的,”她的口气中隐藏着一丝怨,“唯一能够选择自己人生的就是那些穿着马裤的人。你穿上它是正确的决定。”

“我很快就要脱下它了,”我说,“我穿上它那会儿还只比孩子大一点点,但现在我已经……”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下来。我不想和她提起我的秘密。这位公主也有着一种天赋,来自都铎家族的天赋:能够让他人吐露心声。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永远学不会怎样去当一个年轻女人,”她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我一心想要做个学者,这我知道该怎样做。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导师,他教我拉丁语和希腊语,还有各种各样的语言。我非常想取悦我的父亲,我觉得如果我能像爱德华一样聪明,他就会以我为荣。我经常用希腊文写信给他——你能想象吗?我一生中最大的担忧曾是自己出嫁的时候会离开英格兰。而我一生里最大的希望曾是做一个伟大而又博学的女人,永远留在宫中。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永远留在宫里了:做我弟弟最爱的姐姐,照顾他的许多子女,一起为我们的父亲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她摇摇头。“确实,我恐怕不想要你的灵视天赋,”她说,“如果我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总是惹我姐姐不快,我最爱的弟弟死去,我父亲遗留的一切也被人抛弃……”

伊丽莎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身看我,她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泪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看到她在微微颤抖。“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她问,“玛丽会将我当做姐妹看待,知道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吗?你能告诉她,我的内心有多么无辜吗?”

“如果她可以的话,她会的。”我握住她的手,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庞。她靠着自己花纹繁复的刺绣枕头。“是真的,公主,女王愿意成为您的朋友。我很清楚。如果您的内心真的是无辜的,她会非常高兴。”

她收回自己的手。“即使梵蒂冈人都认为我是圣徒,她也不会高兴的,”她说,“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不在宫中,也不是因为我质疑她的信仰。是因为我们两人之间生活的反差。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因为他们对她母亲做的事情,因为他们对她做的事情。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因为我成为了父亲和整个宫廷最宠爱的孩子。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因为她才应该是最受宠爱的女儿。我记得她还年轻的时候,坐在我的床角凝视我,仿佛随时都要用枕头蒙住我的脸,但又一刻不停地对我哼唱着摇篮曲。她对我既爱又恨,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最不想在宫廷里看到的,就是一个比她更年轻的妹妹。”

我沉默不语:这样的评断太狡猾了。

“比她年轻、也比她美丽的妹妹,”伊丽莎白提醒我说,“一个看起来更像父亲,而且没有一半西班牙血统的妹妹。”

我转过头去:“说话要小心,公主。”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肆无忌惮。“她派你到这儿来看透我的心,对吧?她坚信自己的人生是由上帝指引的。那就告诉她好了。但我觉得,她的上帝在带给她快乐方面总是慢吞吞的。她等啊等啊等到了王位,然后就来了一场叛乱。现在是一场婚礼,但那位新郎却不着急赶来,只顾和他的情人们待在家里。你为她预见了怎样的未来呢,弄臣?”

我摇头。“什么也没看到,公主。我没法操纵这种能力。更何况我不敢看。”

“迪伊先生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预言家,也许能帮助他揭开天堂之谜。”

我转过头,唯恐我的脸会暴露出脑海中那些生动的影像:暗沉的镜子,还有那些自我口中吐出的字眼,预言着将会统治英格兰的两位女王。一子却非子。一王却非王。处子女王被人遗忘。虽是女王却并非处子。我不知道这些究竟指的是什么。“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和迪伊先生说话了,”我谨慎地说,“我跟他不太熟。”

“你曾经自行和我提起过他的名字,还有其他人的名字。”她低声说。

我的嗓音颤抖了片刻。“我没有,女士。如果您还记得,那次您的鞋跟断了,是我扶您回的房间。”

她眯起眼睛,露出微笑。“这么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弄臣,汉娜。”

“我不会把老鹰错看成苍蝇。”我说。

我们都沉默了片刻,接着她试着站起身来。“帮我一把。”她说。

我搀起她的手臂,然后她靠在我的身上。她站起身时有些摇晃,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她确实病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明白她确实患上了名为恐惧的顽疾。她走向窗边,看着外面清冷的花园,每一片叶子都垂落着冰晶。

“我不敢去伦敦,”她呻吟着,“救救我,汉娜。我不敢去。你从罗伯特大人那里听到什么消息了吗?约翰·迪伊真的没有请你告诉我什么吗?其他人呢?就没人愿意救我了吗?”

“伊丽莎白女士,我向您保证,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人能够救您,已经没有反对您姐姐的势力存在了。我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看到迪伊先生了,最后一次见到罗伯特大人是他在伦敦塔等待处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不久了。他允许我不再为他效力,”我听到自己的嗓音中有轻微的颤抖,我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最后让我做的事情是替简女士求情。”我没有补充说他也让我为伊丽莎白求情。用不着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离断头台有多近。

她闭起双眼,靠在木制的窗棂上。“你能帮我求求她吗?她会原谅我吗?”

“女王一向都很仁慈。”我说。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泪水。“但愿如此,”伊丽莎白严肃地说,“不然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她没法再继续拖延了。马车已经带着她的行李、家具和衣服离开了,颠簸着走上了由南向北的大路。女王自己的那顶铺着软垫和温暖羊毛毯的轿子等在门外,四头白色的骡子装上了挽具,抬着轿子,赶骡人也等待在旁。伊丽莎白在门口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厥过去,但医生们都在她身旁,他们半抬半拖地将她塞进轿子。她发出仿佛痛呼的大叫声,但我明白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恐惧。她患上了恐惧的疾病。她明白这次旅途的终点将是叛国罪的审判,然后便是死亡。

我们这一路走得很慢。每一次休息,公主都会拖延很久,要求休息更长时间,抱怨一路颠簸,她从轿子下来都无法行路,甚至无法爬回轿子里。她唯一暴露在寒风中的脸,因寒冷而发红,而且更加肿胀。这天气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更不适合病人长途跋涉,但女王的议员们不愿耽搁。伊丽莎白自己的那位叔公也竭力催促她上路,他们的坚定清楚地暗示着伊丽莎白,如果他们手里有授权令,她就死定了。

没有人敢像他们对待她这样冒犯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人。没有人敢于让下一任英格兰的君主在昏暗的早晨爬进轿子,天还没亮就在满是车辙印的冰冷道路上颠簸。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伊丽莎白的人都很肯定,她永远没有机会成为女王了。

这段看起来将会无穷无尽的旅程度过了三天,而公主每天早晨都会起得更晚,因为关节的疼痛,直到中午才能爬上轿子。每次我们停下来用餐的时候,她总是很晚才离开桌边,不情愿地走回轿子。等我们赶到过夜的那栋屋子以后,议员们恼怒地咒骂着他们的坐骑,脚步沉重地走向各自的房间,把地毯踢到一旁。

“您觉得这样拖延会有什么好处?”有天早上,霍华德大人第十次派我去她的卧室追问她何时能准备好起程的时候,我这样问道,“您再让女王等下去,她原谅您的可能性也不会增加。”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一位女伴缓缓给她的脖子缠上围巾。“我会多得到一天的时间。”她说。

“用来做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尽管她的双眼仍然因恐惧而黯淡。“哈,汉娜,你从来不曾像我一样渴望活下去,所以你不知道新的一天是多么珍贵。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得到多一天时间,到了明天也是一样。我们一天不到伦敦,我就能多活一天。我每天早上醒来、晚上睡去,于我而言都是一次胜利。”

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一位信使,给威廉·霍华德大人送来一封信。他读过以后塞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伊丽莎白等他看向别处的时候向我勾了勾手指。我策马走到她的轿旁。

“我很想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她说,“去帮我打听看看。他们不会注意到你的。”

进餐的时候我的时机就到了。霍华德大人和其他议员为了看守自己的马就在马厩边搭起桌子。我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我就在他身边停下,低头紧了紧自己的马靴。

“简女士死了,”他不加掩饰地说,“两天前被处死了。吉尔福德·达德利在她之前也被处死了。”

“罗伯特呢?”我连忙直起身子,在嘈杂的议论声中问道,“罗伯特·达德利呢?”

大部分人通常不会介意弄臣的举止。他对关切的我点点头。“我没得到他的消息,”他说,“我觉得他也和他的弟弟一样被处死了。”

我觉得世界刹那间变得模糊,我意识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脸埋进自己的手中。“罗伯特大人,”我跪倒在地,低声念道,“我的大人啊。”

他的死让我难以接受,他那双明亮黑眸中的活力永远地消失了。想到刽子手将他当做普通的叛国者而砍下他的头让我难以接受,他漆黑的双眸和甜美的笑容,还有他那平易近人的魅力都没能拯救他。谁能下手杀死英俊的罗伯特?是谁在这种死刑授权令上签的字,又是哪个刽子手能够忍心做出这种事情?想到我曾经为他预言的未来就更让我难以接受。我曾经听到过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嗅到蜡烛的烟气,我看到过迪伊先生的黑暗房间的镜中微光摇曳的倒影。我知道将来会有一位女王爱上他,而他会死在自己的床上。我亲眼看到了这些画面,也亲耳听到了这些话。如果罗伯特大人真的死了,那么不仅我生命中的挚爱已经死去,我也以最残酷的方式得知,我的天赋只是妄想和错觉而已。大斧一挥,一切都彻底毁灭。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将身体贴靠在石墙上。

“你生病了吗,小弄臣?”霍华德大人手下的一名士兵说。他的主子却以漠不关心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将梗塞在我喉中之物吞下。“我可以把简女士的事情告诉伊丽莎白女士吗?”我问他,“她应该想要知道。”

“可以,”他说,“我觉得她确实会想知道。要不了几天,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简和达德利兄弟都是死在几百人面前的断头台上的。这是公开的事。”

“他们的罪名是什么?”尽管我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问了。

“叛国,”他简短地说,“告诉她。是叛国罪。以及窃占王位。”

再没有人多说一个字,他们转过身,回到了伊丽莎白的轿前,她将手伸给艾什莉女士,另一只手扶着轿门,费力地走了下来。

“所有叛国者都死了,”她的亲属说着,盯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他的侄孙女,这个与绞架上的所有人都私交甚密的女子,“所有叛国者都死了。”

“阿门。”他身后的人群传来一个声音。

我一直等到她吃过饭,才有机会走到她身边。她在简陋的房间里,把手伸进仆人端着的那盆水,然后等着仆童帮她擦干。

“信?”她头也不回地问我。

“只是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开的消息,”我说,“很遗憾地告诉您,伊丽莎白女士,您的亲戚简·格雷女士和她的丈夫已经被处死……还有罗伯特·达德利大人。”

她伸给仆童的手仍是优雅而稳健,但我看到她眼眸突然黯淡下去。“这么说她还是下手了,”她轻声说,“我是说女王。她终于鼓起勇气处死自己的亲戚、自己的表外甥女,那个她从小就认识的女孩。”她看着我,双手仍和仆童的双手一样平稳,她在绣有名字的亚麻方巾上擦了擦手。“女王发现了刽子手的力量。再没有人能够安睡了。感谢上帝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我是无辜的。”

我点点头,但几乎没有听进去半句话。我在想罗伯特大人的死,他满是黑发的头颅高高吊起来的样子。

她擦干手,将毛巾放到桌子上。“我很累了,”她对自己的叔公说,“很累了,今天再也不想走动了。我要休息。”

“伊丽莎白女士,我们必须继续走。”他说。

她态度坚决地摇摇头。“我走不了,”她说,“我现在就要休息,明天一早再动身。”

“那么就要尽早,”他只得让步,“拂晓就走,女士。”

她笑了笑,但只是微微抽动嘴唇的那种笑。“当然。”她说。

无论她如何拖延,这段旅途总会到达终点。从出发算起十天后,我们在接近夜半时分赶到了海格特的一位平民的宅邸。

我和伊丽莎白的侍女们睡在一起,她们早早起了床,开始为她准备进入伦敦城时的行头。我看到人们将刷好折平的洁白的亚麻内衣、裙子和崭新的白色长裙送进她的房间,想起了她迎接自己的姐姐进入伦敦的那一天,那天她穿着都铎家族的绿色与白色长裙。现在的她一袭雪白,仿佛一位即将为信仰献身的新娘。轿子等在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就绪:有人群等着见她的时候,她可从来都不拖延。

“您应该想要放下垂帘吧。”霍华德大人粗鲁地说。

“别放下,”她立刻答道,“让人们看看我。让他们看看被迫远离自己的住处、风雨无阻连续奔波了十四天的我是个什么样子。”

“十天,”他粗声粗气地说,“而且本该是五天的。”

她不屑于回应他,只是靠在自己的枕头上,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声,然后翻身回到自己的马背上。我牵过马,走在轿子后面,这支小小的骑兵队离开宅邸的院子,向伦敦城中走去。

伦敦弥漫着死亡的恶臭气息。每个街角都树立着令人生畏的绞架。你抬起头看的时候就能看到面如石像鬼的死人,嘴唇紧绷,双眼肿胀地低头看你。每每有风吹过,尸臭就会飘得到处都是,死尸们的外套也会随风摆动,仿佛他们仍然活着,正在挣扎求生。

伊丽莎白直视着前方,不敢左顾右盼,但她能察觉到每个街角的绞架上摇晃的死尸,其中半数人她都认识,而他们全都因叛乱而死,并且坚信这场叛乱是出于她的意愿。她刚刚坐进轿子的时候,脸色和长裙同样苍白,但等我们走上国王大道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如同脱脂牛奶一样雪白。

几个人向她高喊:“上帝保佑您!”她回过神来,虚弱地抬手示意,一脸地楚楚可怜。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正被人拖向死亡的殉道者,走在这条绞架组成的林荫道下,没有人会怀疑她的恐惧。这就是伊丽莎白的叛变,而那四十五具摇晃的尸体证明了叛变失败的事实。现在的伊丽莎白将会面对处决了这些人的审判。没有人觉得她还能活下来。

在白厅宫前,人们为我们打开大门,我们的骑兵队伍缓缓行进宫中。伊丽莎白在轿子里站起身来,看向王宫华丽的台阶。玛丽女王没有来迎接她的妹妹,宫中的其他人也没有出来迎接。这片寂静是为了让她蒙羞。只有一名男仆站在台阶上,可他却直接和霍华德大人交谈,没有理会公主,仿佛她是囚徒,而他们则是看守。

霍华德大人走向轿子,将手伸给她。

“已经为您准备好住处了,”他简略地说道,“您可以挑选两名随从一起住。”

“我的女伴们必须全都和我一起住,”她立刻反驳道,“我身体不舒服。”

“这是命令,只能带两名随从,”他说,“挑吧。”

他在旅途中对她的冷漠如今换成了尖锐的讽刺。我们身处伦敦,一百双眼睛和一百对耳朵都在盯着他。霍华德大人想要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他对自己戴罪的亲戚没有显露半点仁慈。“挑吧。”

“艾什莉夫人和……”伊丽莎白环顾周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退了一步,就像其他人那样,不想再跟这位必死无疑的公主扯上关系。但她明白,通过我可以得到和女王接触的机会,“艾什莉夫人和弄臣汉娜。”她说。

霍华德大人大笑起来。“三个傻瓜住在一起了。”他低声说着,然后对男仆挥挥手,示意他带我们三人到伊丽莎白的住处去。

我没有等着看伊丽莎白收拾自己的房间,而是去找自己的弄臣同伴威尔·萨默斯。他正在大厅里的一张长椅上打着瞌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上了一件斗篷。大家都喜欢威尔。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想着是不是该叫醒他。

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开口说道:“我们这对儿弄臣哪,分别了几个礼拜却不说一句话。”他站起身来紧紧抱住我。

“我还以为你在睡觉。”我说。

“我是在工作,”他严肃地说,“我觉得一个睡着的弄臣要比清醒的弄臣有趣得多。特别是在这个王宫里。”

“为什么?”我问。

“没有人因我的玩笑而笑,”他说,“所以我在尝试,看他们会不会因我的沉默而笑。既然他们更喜欢沉默的弄臣,也就会喜欢睡着的弄臣。而且如果我睡着,就不会知道他们有没有笑。我就能自我安慰说我很逗人喜爱。我做梦都梦到自己的风趣,然后我就会笑着醒来。这个主意很聪明吧?”

“非常聪明。”我说。

他转身看我。“公主回来了,对吗?”

我点头。

“病了?”

“病得很重。我想是真的病了。”

“不管什么病痛,女王都能马上给她治好。她现在是外科医生了,特别擅长截肢。”

“上帝保佑,别走到那一步才好,”我立刻说道,“可是威尔,告诉我——罗伯特·达德利死得很安详吗?很快吗?”

“他还活着,”他说,“真是奇迹。”

我感到自己的心像是翻转了过来。“上帝啊,他们说他已经被砍头了。”

“冷静,”威尔说,“来,把你的头靠在膝盖上。”

我远远地听到他在问我:

“现在好点没有?爱晕倒的小女仆?”

我站起身来。

“这下又脸红了,”威尔评论道,“你的血流得真够快的,我的小女仆。”

“你确定他还活着?我以为他死了。他们告诉我说他死了。”

“天知道,他本来是该死的。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弟弟和他那可怜的弟妹在他的窗户下面被处以死刑,可他还关在那里,”威尔说,“也许他的头发都吓白了,可他的头确实还在肩膀上好好的待着。”

“他还活着?”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你确定?”

“目前还活着。”

“我可以见到他而不惹上麻烦吗?”

他笑了起来。“达德利一家总是惹麻烦。”他说。

“我是说不引起怀疑。”

他摇头。“这个王宫变得阴暗了,”他不无悲哀地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会受到怀疑。这就是我在睡觉的原因。不可能有人指控我梦中谋反。我的睡眠是清白的。我很谨慎,不会去做梦。”

“我只是想见见他,”我说。我无法抑制自己话语中的期盼,“只是见见他,知道他还活着,并且会一直活下去。”

“他和其他人一样,”威尔说得很客观,“他只是个凡人。我能向你保证,他今天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你知道这些就该满意了。”

此处为双关,fool一词既可指傻瓜又可指弄臣。

西班牙语,意为“改变信仰后的犹太人”,泛指犹太人。

西班牙语,意为“新基督教徒”。

西班牙语,意为“我亲爱的”。

起源于都铎王朝的一种甜品,做法是在大量的牛奶或奶油中添加糖和少量葡萄酒,直至凝结。

轿子虽然起源于中国,但在大航海时代之后便传入欧洲,直到舒适的马车出现之前,在整个西方都相当盛行。

出自《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

位于伦敦北郊的地区。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最后的都铎》《永恒的王妃》《白公主》《红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