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女士身处赫特福德郡中汉斯顿的宅邸。我们从伦敦骑马出发,向北行进了三天才到达她那里,我们沿着蜿蜒的路,穿过泥泞的山谷,在名为北部旷野的地方爬过许多山,其中曾有几段路和别的旅者同行,有时在路上过夜,一次是在小旅馆,还有次是一座宏伟的房舍,它过去是修道院,如今则属于为谋求私利而将异端清洗一空的那个人。这些天来,他们为我们提供的住处不比马厩和干草棚更好,车夫抱怨说以前这儿曾经住着许多好心的僧侣,任何到访的游客都能得到丰盛的饭菜和舒适的床铺,还有旅途平安的祝愿。他曾待在这里陪伴他病重得快要死去的儿子,那些僧侣们帮忙照料他护理他,用他们的药草和医术帮助他康复。他们没收他一分钱,只是说帮助穷人是为上帝尽职。一路上,在这个国家的每一座大型修道院或者僧院里,我总是能听到相似的故事在反复传诵。但现在,这些修道院都成了大领主们的所有物:那些王公大臣们提议说,如果剥夺属于英国教会的财产再塞进他们的口袋,世界将会变得更加美好。他们因此发了一大笔财。原本在僧院门口的穷人救济,修女院医院提供的免费药物,还有乡间的儿童教育和老人看护全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漂亮的雕塑、辞藻华丽的书稿和庞大的图书馆。
车夫对我低声抱怨说,这种事在整个国家都在发生。这些宏大的修道院正是英格兰的支柱,如今那些受到上帝感召的虔诚信徒却已不复存在。公众的利益变成了私人财产,而且再也不会有什么公众利益了。
“假使可怜的国王死去,玛丽女士就会登上王位,把一切都恢复原样,”他说,“她会成为人民的女王。一位可以带我们回到过去生活的女王。”
我勒住自己的小马。我们此时身处高地,没有人听得到我们的对谈,可我总害怕任何带有密谋嫌疑的事。
“看看这些道路,”他打开身后的车厢,以便他转身继续抱怨,“夏天飞灰冬天泥泞,每个坑里都灌满了水,拦路的强盗从没人追捕。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得骑马去前面,你说得对,灰尘太厉害了。”我说。
他点点头,示意我可以骑马走在前面。我听到他冗长的抱怨渐渐远去。
“因为圣地都关闭了,所以也没什么朝圣者会来,没有了朝圣者,也就没有人走在这些路上,除了那些坏人,还有那些靠抢劫他们为生的人。没有一句好话,没有一处好房,没有一条好路……”
我让小马攀上一座小土丘,它蹄下的土丘柔软,我们得以远远地行进在马车前方。
因为我并不了解他口中迷失的英格兰,所以我也不像他那样觉得这个国家已经大不如前。我喜欢它初夏的清晨,玫瑰花缠绕在树篱上,许多蝴蝶围着忍冬和豌豆花盘旋。田野里的作物一行行整齐排列,仿佛捆扎好的书脊,羊群在山坡上闲逛,像是潮湿的浓绿底色上的毛绒小点儿。这里的乡间与我的家乡迥然相异,令我无法压抑地惊叹,开阔的村中有泛动着黑白相间光泽的建筑,屋顶被金色的芦苇重重覆盖,每条河流似乎都与掩映在浅滩转角的草丛中的道路交融。这是个如此潮湿的国度,难怪每间村屋的花园都是一片绿意盎然,即使在粪堆上也有雏菊盛开,即使是那些老旧房屋的屋顶上,石灰也附着苔藓呈现出一片鲜绿。和我的祖国相比,这儿就像是画家的海绵,浸满了生机。
起初我注意到的只有两者的不同。这儿没有绞缠的树藤,没有压弯了枝条的橄榄树。这儿也没有种满橘树、柠檬或酸橙的果园。群山被绿意环绕,并非巍峨而又炎热的岩山,高处的天空被云遮掩得斑斑驳驳,而非我家乡那种连酷热都无法令其失色的蔚蓝,这儿云雀高飞,没有盘旋的鹰。
我这样走着,想着这个国家怎么会这样繁茂苍翠;但在这片丰饶之中却仍有饥饿存在。我看到阴影盘桓在某些村民的脸上,还有坟场中刚刚垒起的土堆。车夫说得没错,英格兰的短暂和平早已被上一位国王亲手结束,而他的继任者只会让国家的动荡愈演愈烈。宏伟的修道院已经关闭,令那些为上帝不辞辛劳的信徒们无家可归。宏伟的图书馆藏书满溢却形同废纸——我在父亲店里看到过许多人为损毁的手抄本,知道人们因为害怕被诬为异端,将许多个世纪以来积累的知识弃如敝屣。原本富庶的教会的庞大金库被人窃取一空,美丽的雕像和艺术作品——有些雕像的手脚还被信徒的亲吻打磨得格外光滑——被人推倒在地,摔得粉碎。在这个富饶和平的国度中,曾发生过如此可怕的毁灭。恐怕要在多年以后,教会才能变回虔诚的朝圣者和疲惫旅人们的避风港湾。如果它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在陌生国度中这样无拘无束地旅行,感觉就像是一场冒险,因此当我听到车夫向我吹起口哨,大喊说:“我们到汉斯顿了。”我竟然觉得颇为遗憾,随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束了,我必须开始工作,现在我有两个任务:一是在这个将信念和信仰视为头等大事的家族中作好一名神启弄臣,另一个任务是在这个以充满背叛与谣言而闻名的家族中作好一名间谍。
我吞了口口水,路上的尘埃以及恐惧让我的喉咙发干,我拉着马儿跟着马车前进,一同穿过重重大门,仿佛我可以用这四只轮子之上的庞大车厢遮蔽身形,躲过那些空空的窗棂后射来的、从我们甫一抵达开始就监视着小路的目光。
玛丽女士在她的房间里绣着黑线绣,这是一种风靡西班牙的刺绣,以黑线在白色亚麻布上进行绣作,她身边有位女士站在诵经台上,大声地给她读着什么。我见到她时,听到的第一个词儿就是西班牙语,还发错了音,看到我的紧张神情,她给了我一个欢快的笑容。
“啊,终于!一个会讲西班牙语的女孩儿!”她大声说着,伸出一只手让我亲吻,“要是你能读懂就更好了!”
我想了一会儿。“我能。”我说。考虑到我是一名书商的女儿,能够阅读自己的本土语言也是合情合理的。
“噢,是吗?那么拉丁语呢?”
“拉丁语不行,”我说,自从那次和约翰·迪伊的交谈后,我就明白炫耀自己受过的教育是一件危险的事,“我只会西班牙语,英语的读写我目前还在学。”
玛丽女士转向侍立一旁的女仆:“你一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苏珊!现在你可以不必每天下午读书给我听了。”
苏珊看上去并不情愿被一位穿制服的弄臣取代,但她还是搬过一把椅子,像其他女人一样埋首绣工之中。
“你来给我们讲讲宫里的消息吧,”玛丽女士邀请道,“也许我们应该单独谈谈。”
她向其他的女士们稍一点头,她们便纷纷走到一扇凸窗旁,在明亮的阳光下围成一圈,小声交谈着,仿佛要给我们营造出所谓的“私密”气氛。我猜想她们都在留神倾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的王弟怎么样了?”她一边问,一边以手势命令我坐下,“你有没有带来关于他的口信?”
“没有,玛丽女士。”我看到了她的失望。
“我还以为他会对我更亲切些呢,毕竟他都病得这么重了,”她说,“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照顾他度过许多次病痛,我希望他还记得这一切,觉得我们……”
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她只是轻轻将指尖搭在一起,像是要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没什么了,”她说,“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公爵给您带了一些猎物和刚采摘的沙拉叶,”我说,“它们和家具一起放在马车里,已经给您送去厨房了。他还让我带了这封信给您。”
她接过来,拆开封蜡,抽出信展开。我看到她先是微笑,然后听到她咯咯轻笑起来。“你给我带来了非常好的好消息,弄臣汉娜,”她说,“这是一笔以我已故父亲的名义支付的款项,是他死后一直欠着我的。我还以为我永远都不会见到这笔钱了,可这张金匠的汇票如今就在我手中。我可以付清欠款,也有脸去面对瓦尔镇的店主了。”
“很高兴听到这些。”我呆呆地说完,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是啊,”她说,“你肯定觉得亨利国王的唯一有合法继承权的女儿早该得到属于她的财产,但他们之前一直在拖延和拒绝付款,我都觉得他们想让我饿死在这儿了。不过现在情况总算好转了。”
她顿了顿,思索起来。“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我突然会得到这种优待。”她望着我,一副揣测的表情,“伊丽莎白女士也得到了遗产吗?你也带了这样一封信去看她吗?”
我摇摇头。“女士,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我只不过是个信使。”
“一点也不知道?她现在没有在宫中拜访我弟弟?”
“我离开的时候她并不在。”我谨慎地说。
她点点头。“我弟弟怎么样了?他好些了没有?”
我想起了那些带着满口承诺到来,又继而无声无息地消失的医生们,而他们离开之前所做的无非是用某种新疗法去折磨他。我离开格林威治宫的那天早上,公爵带了一位老女人来照料国王——那是个老态龙钟的接生婆,只会接生婴孩和料理死者。很明显,国王是没有好转的可能了。
“恐怕没有,女士,”我说,“他们都希望这个夏天他的胸痛会有所缓解,但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痛了。”
她倾身靠近我。“告诉我,孩子,把真相告诉我。我弟弟快要死了吗?”
我犹豫起来,不确定自己说出国王的死算不算背叛。
她拉起我的手,我看向她那轮廓分明的坚毅脸庞。她真诚的深色双眸迎上我的眼睛。她看上去完全是个值得信赖的女人,值得爱戴的女主人。“告诉我吧,我会保守秘密的,”她说,“我已经保守了很多很多秘密。”
“从您问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告诉您了:我确信他就快死了,”我低声说出了实情,“但公爵一直拒绝承认。”
她点点头:“婚礼怎么样?”
我疑惑道:“什么婚礼?”
她有些不快地咂了咂嘴:“当然是简·格雷女士和公爵之子的婚礼。宫廷里对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她是被迫的,而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为什么公爵还要坚持?”她问。
“因为吉尔福德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我大胆猜测说。
她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刃。“他们有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我耸耸肩。“这我就没听说了,女士。”
“那你呢?”她这样问,显然已经对简女士的事情失去了兴趣,“你有没有问过被流放至此的原因?为何要离开格林威治的王宫,又远离你的父亲?”她讽刺的笑容表示她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
“罗伯特大人让我来的,”我承认道,“还有他的父亲,公爵大人。”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我很想咬住嘴唇,免得说漏了嘴。“没有,女士。只是说来给您作个伴儿。”
我从没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她这样的神情。西班牙女人都习惯于偏开目光,端庄的女人从来不和人目光交汇。英格兰的女人则总是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脚前的地上。我喜欢这套仆童制服的原因之一就是:装扮成男孩子的我可以抬起头四下张望。但玛丽女士却拥有她父亲画像上那样大胆的眼神,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样子,还有那种生来就认为自己可以掌控整个世界的神情。她的目光也像他一样,像男人一样直视前方,扫过我的脸庞,阅读我的双眼,让我看到她无所遮掩的脸孔和清澈的双眸。
“你在害怕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她了。我害怕被逮捕,我害怕被审问,我害怕刑讯室,也害怕赤裸的双脚被点燃的柴堆所围绕,无从脱逃,只能作为异端而死去。我也害怕自己的背叛带来他人的死亡,甚至害怕阴谋的气氛本身。我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我只是有点儿紧张,”我轻声说,“我刚来这个国家,刚来宫中生活。”
她让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更加温柔地看着我。“可怜的孩子,你这样小小年纪就四处漂泊,在水深火热中独自一人。”
“我是罗伯特大人的臣属,”我说,“我不是独自一人。”
她笑了。“或许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伴儿,”最后,她说,“我上一次为欢快的面孔和嘹亮的嗓音而喜悦,已经是很多天、甚至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不是个机智的弄臣,”我小心翼翼地说,“恐怕我没法让您太欢快。”
听到这里玛丽女士高声笑了起来。“恐怕我也没法笑得太欢快,”她说,“也许你会跟我非常合得来。好了,来见见我的其他同伴吧。”
她叫了身边的女伴们,将她们介绍给我。她们中有那么一两位是信仰坚定的异教徒之女,坚持旧信仰且以服侍罗马天主教的公主为荣,另外两位表情阴郁,看起来像是那种没有多少嫁妆的女孩子,觉得既然同样可以离家,侍奉这位不受宠的公主总略好于被迫接受一桩不太美满的婚姻。这是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小小宫廷,位于王国的边境和异端的边缘,也处在礼法的边际。
用过晚餐之后,玛丽女士会去做弥撒。她本该独自前往,因为如果有别人看到礼拜仪式的话,这件事就成了罪恶。但实际上,她就公然跪在礼拜室的最前方,而她的全部仆从和侍女都悄然站在后排。
我跟着她的女伴们走向祈祷室的门,然后我为接下来该做什么而急得团团转。我曾向国王以及罗伯特大人保证,我和父亲已经改换了信仰,但国王和罗伯特大人都知道,玛丽女士的宅邸是在新教国家里的一座非法的天主教孤岛。看到最为卑微的女佣都从我身边挤过,开始念诵她自己的祷文,我感觉到自己的汗水伴随着恐惧滑落,但我确实不知道该做什么才算安全。我害怕被人告密说我是个罗马天主教徒,可我又该如何作为一个坚定的新教徒在这个家族中生存下去?
最后,我选择了折中的办法,在最靠外的地方坐下来,这里听得见牧师的低语和轻声的回应,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指控我参与礼拜仪式。自始至终,我都很不安稳地坐在通风良好的临窗座位上,准备好随时一跃而起,逃之夭夭。我的手经常触摸自己的脸,摩挲着脸颊,仿佛要将宗教法庭的火堆沾到我皮肤上的炭灰抹去。我的腹部又不适起来,不知何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弥撒之后我被召到玛丽女士的房间听她用拉丁语读圣经。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茫然,仿佛一个词也听不懂似的,当她读完将书交给我,让我放到诵经台上的时候,我提醒自己不要去检视扉页上的出版商姓名。我觉得这个版本没有我父亲印得好。
她睡得很早,总是将明灭闪烁的蜡烛握在身前,在走廊上留下长长的影子,经过那些昏暗的通风良好的窗,又俯瞰摇摇欲坠的城墙下黑暗笼罩的空地。其他人也都各自去睡了,没有人熬夜守望,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不会有宾客前来拜访这位著名的公主,也不会有哑剧演员、舞者或是小贩带着他们的行头来到宫里。我觉得难怪她不是那种笑容欢快的公主。如果公爵本就想让玛丽女士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让她的心和灵魂消沉,每天都历经寒冷与孤独,那就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这座位于汉斯顿的宅邸正如我的想象:这里充斥着被社会排斥的异类,气氛忧伤,而支配这里的那个人又缺乏法律上的权力。玛丽女士深受头痛之苦,而且往往是在夜晚,痛楚令她面容失色,如同黯淡无光的天空。她的女伴会看到她眉头紧蹙,但她从不对人提起这些痛楚,从不在她木制的座椅中垂下头或是靠向雕花的椅背,也不肯用手臂支撑着歇息。她像她的母亲教导的那样坐着,像个女王那样挺直背脊,头颅总是高高昂起,但即使在注视昏暗的烛光时也要眯起眼睛。我曾经对玛丽女士最亲近的朋友和侍女简·多摩尔女士提起过玛丽女士虚弱的身体,她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我看到的那些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当每个月的那几天到来的时候,她的腹部就像妊娠时那样剧痛难当,而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
“她生了什么病?”我问。
简耸耸肩。“她从小就不够健康,”她说,“总是那么纤弱无力。但当她母亲失宠,父亲又否认她的地位时,简直就像是他给她下了毒。她止不住地呕吐,直到把吃下的东西全吐出来,她连床都爬不起来,但她还是费力地在地板上爬动。有人说波琳家的那个女巫确实给她下了毒。公主眼看快要死了,可他们还是不准她见她母亲。王后也害怕没有机会重返宫廷,不敢去见她。那个波琳家的女人和国王同时毁掉了她们俩:母亲,还有女儿。凯瑟琳王后竭力坚持,但病痛和心碎杀死了她。玛丽女士本该一并死去——她承受了太多痛苦,但她活了下来。他们让她否认原先的信仰,他们让她否认母亲的婚姻。从那时起,她便开始被这些痛苦所折磨。”
“医生就不能……”
“这些年来他们甚至不让她看医生,”简没好气地说,“如果她指望医生,那她恐怕早就死了很多次了。女巫波琳渴望看到她死掉,而且我敢发誓,她下了不止一次的毒。公主过去的人生很悲惨:既是囚犯,又是圣徒,而且总是在压抑悲伤和怒火。”
清晨对玛丽女士来说是最好的时刻。在做过弥撒、吃过早餐之后,她喜欢散一会儿步,这时候她总是挑我与她同行。七月末温暖的一天,她要我走在她身边用西班牙语叫出花儿们的名字,描述西班牙天气的情况给她听。我只得减小步幅,以免走到她前面,而她常常停下脚步,手扶着一旁,脸上渐渐失去光彩。“您今早不舒服吗,女士?”我问。
“只是有些累,”她答,“我昨晚没有睡。”
她看到我脸上的关切,露出笑容。“没事的,不比以往更严重。我应该学着更沉着些。可是我不知道……而且还得这么等着……操控他的那些重臣又下定决心……”
“您是说您的弟弟?”见她沉默不语,我便问道。
“从他出生以来,我每天都在想着他!”她热切地说,“年纪那么小,又背负着那么多期待。他学得很快,而且——要怎么说呢——他本该温暖的心中竟如此冷漠。可怜的男孩,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命运把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没谁的母亲还在人世,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然了,我对伊丽莎白的关心比对他的还要多。现在她和我少了联系,而我连他的面也见不到。我当然担心他:担心他们会对他的灵魂做些什么,担心他们会对他的肉体做些什么……也担心他们会对他的遗嘱做些什么。”她低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他的遗嘱?”
“就是我的继承权,”她恨恨地说,“如果你要通风报信的话——我相信你会的——那就告诉他们,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告诉他们继承权是我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不会通风报信的!”我颤抖着大声说。这是事实,我还没有送出过报告,这样乏味的生活和平静的夜晚没什么可汇报给罗伯特大人和他父亲的。她只是一位受到监视、时刻有性命之忧的病弱公主,不是什么筹划着阴谋的叛徒。
“不管你会不会,”她驳回了我的辩词,“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否定我的地位。我父亲将继承权留给了我。它首先是我的,然后才是伊丽莎白的。我从未谋划过反对爱德华的事情,尽管曾经有人前来找我,要我以母亲的名义站出来反对他。我知道伊丽莎白到时也同样不会密谋反对我。我们是三个继承人,我们会按照顺位继承王位,以对我们共同的父亲表示敬意。伊丽莎白很清楚我的顺位在爱德华之后,他作为男性排在第一位,而我作为第一位合法的公主排在第二位。我们三人都会遵从父亲的旨意顺位继承。我相信伊丽莎白,正如爱德华相信我。既然你发誓不会通风报信,那么如果有人问起你,告诉他们,我会保有我的继承权。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国家。”
她的倦意消散,双颊的颜色像火。她打量四周矮墙围砌的花园,仿佛在遍览整个王国,兴旺与繁荣会再度恢复,而她即位后将会带来种种的变化。修道院将会重建,僧院也将会落成,她会将往昔的生活复兴。“继承权是我的,”她说,“我是英国未来的女王。没有人能够忽视我的存在。”
她的脸庞因使命感而散发出光彩。“这是我生命的意义,”她说,“不会再有人觉得我可怜。他们会看到我嫁给这个国家,奉献一生。我将成为一位处子女王,我除了这个国家的子民将不会有任何子嗣,我将是他们的母亲。没有什么能够使我分心,也没有什么能够凌驾于我。我将为他们而活。这是我神圣的使命。我将为他们付出所有。”
她转身大步走回房间,我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朝阳吹散了雾气,将她四周的空气照亮,我有瞬间的眩晕,意识到这个女人即将成为英格兰的女王,一位能够真正为国家着想的女王,她会将她父亲从教会和日常生活中夺去的富庶、美丽和仁爱带回来。阳光明亮,将她的黄色丝制兜帽映得如同一顶王冠,我突然在草丛里绊了一下,跌倒了。
她转身看到我跪在地上。“汉娜?”
“您将成为女王,”我说得很简短,那是灵视能力在借用我的声音,“国王一个月内就会死去。女王万岁。可怜的男孩。真是个可怜的男孩。”
她立刻扶住我的身侧。“你说什么?”
“您将成为女王,”我说,“他很快就会死去。”
有那么一会儿我失去了知觉,然后我再度睁开双眼,她低头看我,仍然紧紧地搀扶着我。
“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事情吗?”她温柔地问我。
我摇摇头。“很抱歉,玛丽女士,我几乎不明白我说了什么。我并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她点头。“是圣灵在驱使你开口,就是为了将这个消息传达给我。你能发誓不把秘密告诉别人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发现我身边那张忠贞之网更加复杂起来:有我对罗伯特大人的责任,对我父母及同胞的忠诚,对丹尼尔·卡朋特的誓言,以及现在这个烦恼不安的女人要我保守的秘密。我点点头。不告诉罗伯特大人他肯定已经知晓的事情应该算不上不忠。“我发誓,玛丽女士。”
我试着起身,但眩晕感让我再次跪倒在地。
“等一下,”她说,“等到你的头脑清醒后再起来。”
她在我身旁的草地上坐下,将我的头轻轻放在她的腿上。朝阳和煦,花园中充满了蜜蜂催眠的嗡鸣及远处布谷鸟萦绕不去的鸣叫。“闭上眼睛。”她说。
她的拥抱让我昏昏欲睡。“我不是间谍。”我说。
她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唇。“嘘,”她说,“我知道你为达德利家族工作。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有谁会比我更了解难以两全的人生?你不用怕,小汉娜。我明白的。”
我感觉到她在我的发间温柔抚摸,她将我短短的卷发在她指间缠绕。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安全,于是闭上了双眼,背部和颈部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再度开口。“当年伊丽莎白午睡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坐着,”她说,“她会将头枕在我的腿上,我趁她睡去的时候给她编辫子。她的头发有青铜、黄铜和黄金的颜色,就像所有的金属都融合在一起。她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有那种孩子特有的单纯动人。那时我只有二十岁。我经常假装她是我自己的孩子,假装我幸福地嫁给了一位深爱我的男子,而且很快我们就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男孩。”
我们静坐许久,忽然听见房门砰地打开。我站起身,看到玛丽女士的一位女伴从阴影中跑出,匆忙地寻找着她。玛丽女士挥了挥手,她便跑了过来。她是玛格丽特女士。当她走近的时候,我感觉到玛丽女士站起身来,直起背脊,听到我预言之后的兴奋也平静下来。她要让她的这位女伴看到她坐在这座英式花园里,她的弄臣在她身边打着盹儿,而她会以赞美诗中的句子表达她听到关于继承权消息时的反应。此刻她正在低声念诵:“这是主所作的,在我们眼中看为稀奇。”
“玛丽女士!噢!”
那女孩迫不及待地说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在教堂……”
“什么?”
“他们没有为您祝祷。”
“为我祝祷?”
“没有。他们像以往那样为新王和他的顾问们祝祷,但说到祷文里的‘也祝福国王的姐姐们’的时候,他们就给遗漏了。”
玛丽女士明亮的目光扫视过女孩的脸。“遗漏了我们两人?也包括伊丽莎白吗?”
“是的!”
“你确定?”
“确定。”
玛丽女士站起身,焦急地眯起双眼。“让汤姆林森先生去瓦尔,必要的话再让他去见斯托福德主教,告诉他把其他教堂的情况汇报给我。看看这是不是普遍现象。”
女孩拉起裙角行了个屈膝礼,跑回了房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双脚不住颤抖地问。
她向我这边看过来,并没有看我。“这意味着诺森伯兰家族开始选择与我对立。起初,我弟弟病得多重他都没有告诉我。然后他又命令牧师们把我和伊丽莎白从祷文中除去;接下来,他会让他们提到另一位新的继承人。再接下来,等我可怜的弟弟死去,他们就会逮捕我,逮捕伊丽莎白,将他们伪造出来的王储送上王位。”
“谁?”我问。
“爱德华·考特尼,”她很肯定地说,“我的亲戚。他是诺森伯兰公爵会挑选的唯一人选,因为他明白自己和儿子们都无法登上王位。”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场婚宴、简·格雷女士苍白的脸、她咽喉那里被人掐过的瘀痕,似乎有人想要将自己的野心加诸给她。“噢,但他是有办法的简·格雷女士。”我说。
“她刚刚嫁给诺森伯兰的儿子吉尔福德·达德利。”玛丽女士赞同道。她停了好一会儿,又说:“我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她母亲是我的亲戚,她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必须放弃继承权。但简是一位新教徒,而达德利的父亲掌控着王国的大权。”她刺耳地笑了起来。“上帝啊!她是多么虔诚的一位新教徒啊。她对新教的虔诚更甚于伊丽莎白,在这点上她肯定下了不少工夫。她在遵循新教方面更顺我弟弟的意。可她却因为新教而走上了叛逆之路,上帝原谅她吧,可怜的小傻瓜。他们会带走她、毁了她,可怜的孩子。但他们先要毁了我。他们必须如此。最先剥夺的是我的人民对我的祝祷。接下来,他们就会逮捕我,然后有了借口就将我处决。”
她苍白的脸忽然变得更加苍白,我看到她的身子摇晃起来。“上帝啊,伊丽莎白她怎么样了?他会杀了我们的,”她轻声说,“他一定会的。否则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会起兵反抗他。为了摆脱那些勇于面对真实信仰的人,他就必须摆脱我。但他也必须摆脱伊丽莎白。如果新教徒们有伊丽莎白可以奉为女王,又怎么会去追随简女王以及吉尔福德·达德利这样的傀儡?如果我死了,她就是下一个继承人,一名新教继承人。他肯定在想方设法为我们捏造叛国的罪名;只有我们之中的一个远远不够。伊丽莎白和我都会在三个月之内死去。”
她从我身边走开两步,然后再转身走回来。“我必须拯救伊丽莎白,”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必须提醒她不要去伦敦。她必须来我这儿。他们不能将王位从我手中夺走。我经历了这么多,活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让他们夺去我的国家、再将我的国家推入罪恶深渊的。这次我不会失败的。”
她转身向房子走去。“来吧,汉娜!”她挺直双肩,“快来!”
她写信提醒伊丽莎白,也写信去征求建议。我没看到那两份信的内容;当夜我拿出罗伯特大人交给我的手稿,用父亲的信作密码,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这样的讯息:“m因为祷文中剔除她而非常警惕。她相信j女士将会成为继承人。她写信提醒伊丽莎白。也写信给西国使臣征求建议。”写到这里我停下了。这是个辛苦的工作,要将每一个字母都转化成另一个,但我还想写些什么,一行字、一个词儿,让他想起我,提醒他召我回宫。只要写几行简单的字句,让他挂念我,但并非挂念他的间谍,也不是挂念一个弄臣,而是挂念我,我自己,一个答应为了爱而全心全意服侍他的女孩儿。
“我想你。”我写道,然后很快将这些字删去,并没有费力将它们写成密码。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呢?”写完我又删去了。
“我害怕。”这是我最真实的心声。
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写,没有写任何会让罗伯特大人注意到我的字句,因为年轻的国王生命垂危,而罗伯特大人那面色苍白的弟媳即将继承英格兰的王位,为达德利家族带来无上的荣光。
之后,我们除了静候国王的死讯从伦敦传来以外无事可做。玛丽女士的私人信件往来频繁。但每隔三天左右她就会收到一封来自公爵的信函,告诉她好天气正在发挥效力,国王逐渐康复,他已经退烧了,胸痛也有所缓和,新来的医生说他很有希望在仲夏的时候复原。我看到玛丽女士读那些乐观的消息时,她的眼睛略略眯起表示质疑,然后她将信叠起,放进一旁书桌的抽屉里,再也不会看上一眼。
七月初的几天里,有那么一封信让她呼吸急促,更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国王怎么样了,女士?”我问,“没有更糟吧?”
她的双颊飞上红晕。“公爵说他好转了,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想要见我。”她站起身走向窗边。“上帝啊,希望他真的好转了,”她轻声地自言自语,“好转到想要恢复我们往日的关系,好转到足以看透他那些虚伪的朝臣们。也许是上帝赐给了他力量,让他恢复了健康和看人的眼光。至少让他能够阻止这场阴谋。噢,圣母啊,请指引我们该何去何从吧。”
“我们要走了吗?”我问。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伦敦,回去王宫,再次见到罗伯特大人,见到我的父亲,还有丹尼尔,回到相对安全的、愿意保护我的那些人身边。
我看到她突然挺直身体做了决定。“如果他要见我,我当然应该前去。去告诉他们备马。我们明天就动身。”
她穿着一件沙沙作响的厚重裙装走出房间,我听到她招呼女伴们为她收拾衣服,告诉她们即将前往伦敦。我听到她跑上楼梯,她的鞋子像个年轻女孩那样拍打着木地板,她的声音清朗兴奋,吩咐楼下的简·多摩尔小心打包带上她最好的珠宝,如果国王确实康复了,她将戴着它们出席宫里的舞会和筵席。
第二天我们上了路,玛丽女士的旗帜先行,她的卫兵围绕在我们周围,小镇上的人们纷纷走出各自的房子,高呼她的名字为她祝福,还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看看这位真正的公主,这位有着迷人微笑的公主。
玛丽女士坐在马背上,和我初到汉斯顿时的那位脸色苍白、受到软禁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在英格兰人民的欢呼声中骑马步向伦敦,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她身穿深红色礼裙和短上衣,衬得她的深色眼眸闪闪发亮。她骑术高明,一只戴着陈旧红色手套的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向每个欢呼的人挥动致意,她的双颊红彤彤的,一缕棕色发丝逸出帽外,她高高地扬着头,精神饱满,完全看不到倦色。她稳稳地坐在马鞍上,骄傲得如同一位女王,随马儿的步伐轻摆,在通往伦敦的大道上前行。
路上的大半时间,我都骑马跟在她身边,公爵给我的枣红小马几乎跟不上玛丽女士的高头大马。她让我给她唱一些西班牙童谣,有时她听出有些词句和调子是她母亲曾经给她唱过的,她就会和我一起唱,回想起曾经深爱她的母亲,她的声音也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们一路跋涉,趟过夏日低洼的浅滩,在地面足够柔软之处让马儿慢跑起来。她急着想赶到王宫,去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起了约翰·迪伊和我推测的国王的死期,七月六日,但我什么也不敢说。我说过下一任英格兰女王的名字,但那并不是玛丽女王。七月六日是我为了取悦主人而做的猜测,而“简”这个名字不知从何而来——但这两者也许都没有意义。玛丽女士骑着马向着伦敦进发,心里期望自己的担忧并未成真,而我骑马跟在她身旁,心里期望自己所预言的那些只是欺骗与胡言乱语而已。
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都很紧张,而我是最紧张的那个。因为假如我的预言不假,她此行并不是去与王弟和解,而是去参加简女士的加冕礼。她正在向失去王位的道路上迅速前进,届时我们也将分担她的坏运气。
我们走了整整一上午,恰在正午时分抵达霍兹登城,马背上的疲惫让我们期待在继续旅途之前能吃上一顿大餐,并且好好休息。毫无预兆地,一名男子从门口走出,向她作了个手势。显然她认出了那名男子。她立刻向他挥了挥手,让他过来和她低低私语。他站在她的马颈旁,亲密地伸手挽住马缰,她跳下马靠近他。他的话不多,我竭力去听,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转身走开,消失在这个小镇的街道上,玛丽女士突然喝令队伍停下,然后翻下马背,快得连一旁的马夫长也差点来不及扶住她。她跑进最近的酒馆,高声叫人拿来纸笔,又下令每个人在这里进食喝水,看好他们的马儿,准备一小时以内再度出发。
“圣母在上,我真的不行了,”玛格丽特女士在她尊贵的女主人走过时痛苦地说,“我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那就留下!”玛丽女士厉声道。她从来没有厉声呵斥过什么人。她严厉的声音提醒我们,这次满怀希望的伦敦之行、去拜见那位即将康复的年轻国王的旅行,突然间遭遇了变数。
我不敢写信向罗伯特大人汇报。要把口信递送给他可不太容易,而且旅途的气氛也完全变了。无论那个男人和玛丽女士说了些什么,肯定不是说她的弟弟健康,又邀她去参加宫中的舞会。当她步出旅店的时候,面色苍白,双眼血红,但并没有因悲痛而屈服。她神情坚定,而且她生着气。
她派出一位信使,让他沿路南行,去见西班牙使臣,乞求他的建议并提醒这位使臣她需要他的帮助去取得王位。她又派了另一位信使带口信给伊丽莎白女王,她不敢写下来,害怕让别人以为她们姐妹要密谋加害她们垂死的弟弟。“等她左右无人的时候再告诉她,”她加重了语气,“告诉她不要去伦敦,那是个陷阱。告诉她为了她的安全,立刻到我这里来。”
她又另写了一封信给公爵本人,称自己因病无法赶去伦敦了,只能先回汉斯顿的家中静养。然后她让所有人都留下来。“我要带上你,玛格丽特女士,还有你,汉娜。”她说。她对着她最钟爱的简·多摩尔笑了笑。“跟我来,”她说完,在简的耳边低语道,“你带着这些人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会走得很快,其他人跟不上。”
她挑选了六个人护送我们,简单地和她的随从们道别,打响指让马夫长扶她上马。她骑马走了一圈,让我们离开霍兹登,沿我们的来路出城。但这一次我们走上了向北的大道,远离伦敦。太阳在空中缓缓滑过,在我们的左方落下,天空失去色彩之时,一轮小巧的银月也升起在暗沉的树影之上。
“我们要去哪儿,玛丽女士?天都黑了,”玛格丽特女士可怜巴巴地问,“我们不能在夜里骑马。”
“肯宁霍尔。”玛丽女士干脆地答道。
“肯宁霍尔在哪?”我这样问道,同时看到了玛格丽特女士惊骇的表情。
“诺福克,”她说着,仿佛那里就是世界尽头一般,“上帝保佑我们,她在计划逃亡。”
“逃亡?”我感到喉咙因危险的气味而抽紧。
“在靠海的方向。她会找一艘船离开洛斯托夫特,逃往西班牙。不管那个男人跟她说了什么,肯定表示她身临险境,必须逃离这个国家。”
“什么险境?”我焦急地追问。
玛格丽特女士耸耸肩。“谁知道呢?叛国的罪名?可我们怎么办?如果她去了西班牙,我就骑马回家。我可不想跟叛国的女主人待在一起。英格兰够糟了,我不想被流放到西班牙。”
我一言不发,绞尽脑汁地想着对我来说什么地方才最安全:和父亲待在家里,和玛丽女士在一起,还是骑上马赶回罗伯特大人身边。
“你呢?”她问我。
我摇摇头,因害怕而几乎失声,手也拼命地擦拭着脸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回家。但我自己不认得路。我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希望我这么做。我不知道怎样是对、怎样是错。”
对一个年轻女人而言,她的笑容有些过于苦涩了。“根本没有什么对错,”她说,“只有赢面较大的人和赢面较小的人。玛丽女士带了六个卫兵,还有我和一个弄臣,要对抗诺森伯兰公爵和他的军队,还有伦敦塔以及这个王国里的每座城堡——我们恐怕会输。”
这是场近乎自我惩罚的骑程。我们直到深夜时分才停下,在一位名叫约翰·赫德尔斯通的绅士居住的索斯顿宅邸里过夜。我从主人那里讨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罗伯特大人,因为他的地址我不敢让别人知道,信是写给约翰·迪伊的。“我亲爱的导师,”我写道,希望有别人拆看这封信也不会产生误解,“这是一个也许会逗您一笑的谜题。”然后我在下面用密码文字写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蛇,希望这看上去像是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发给一个和蔼学者的游戏。内容很简单:“她正前往肯宁霍尔。”我又写道:“我该做些什么?”
主人答应明天就派车送信去格林威治,我希望能顺利抵达目的地,并准确送交到那个人手中。然后我躺进带有滑轮的小床,他们再将它推近厨房的火旁,尽管我已经筋疲力尽,可躺在缓缓燃烧的昏暗火旁并没有睡着,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哪儿才能得到安全。
我很早便挣扎着醒来,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厨房小弟在我身旁搬运水桶和成捆的柴火。玛丽女士在约翰·赫德尔斯通的礼拜室里做完了弥撒,仿佛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禁忌的仪式。用完早餐,七点钟的时候她就又骑上了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索斯顿宅邸出发,约翰·赫德尔斯通一路陪伴,给她指明方向。
我骑马跟在后面,前面有十几匹马矫健如飞,我的小母马则疲于奔命,这时我又一次在空气里闻到了熟悉的危险气息。我嗅到了火味和烟气。并非有如烤肉叉上的烤牛肉那种令人食指大动的烟气,也并非每年到了这个季节烧落叶的烟气。我闻到异端的气息,燃烧着的仇视之火,焚毁着什么人的幸福,焚毁着什么人的信仰,焚毁着什么人的房屋……我在马上转身回望,看到地平线处,我们刚刚离开的房子,索斯顿宅,烧了起来。
“女士!”我大叫出声。她听到我的呼声,转过头来勒住马,约翰·赫德尔斯通就在她身边。
“您的房子!”我向他大喊道。
他看向我身后,眯起双眼。他还不敢确信,因为他无法像我一样闻到烟的气味。玛丽女士看着我,问:“你确定吗,汉娜?”
我点点头。“我闻得到。我能闻得到烟的气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抖。我伸手摩挲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些烟灰正落在我身上。“我能闻得到烟的气味。您的房子烧起来了,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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