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夏

他掉转马头,像是要径直赶回家中,随即想起了那个来到他家中,让他的房子和财产蒙受损失的女人。“原谅我,玛丽女士。我必须赶回家……我的妻子……”

“去吧,”她温和地说,“而且尽管放心,一旦我得到我应得的,你也会得到你应得的。我会再给你一座房子,比你为我效忠而损失的这一座更大也更华丽的房子。我不会忘记的。”

他点点头,因为担心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接着他纵马飞奔,赶向地平线处他那火光冲天的房子。他的马夫仍在玛丽女士身旁。“您需要我继续给您带路吗?”他问。

“需要,”她答道,“您能带我去贝里·圣·埃德蒙兹镇吗?”

他将帽子戴回头上。“穿过米尔登霍尔和塞特福德森林?没问题,女士。”

她作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前进,绝不回头。我心想,既然她能眼看着昨晚的庇护所焚烧殆尽,心里想的却是前方的险阻,而非身后的这片废墟,那么她应该是个真正的公主。

那一夜我们在塞特福德附近的尤斯顿宅邸度过,我躺在玛丽女士卧室里的地板上,裹着自己的斗篷,和衣而卧,等待着我确信一定会到来的警报。整晚我都在留神戒备轻微的脚步声、一闪即逝的身影和火把的烟气。我只是稍稍打了会儿瞌睡,整夜都在等待那些新教暴徒前来毁掉这个避风港,就像他们对索斯顿宅邸所做的那样。我最害怕的是他们将天花板和楼梯都付之一炬,将我困在屋里。我因为恐惧而始终难以合眼,生怕自己会被浓烟呛得醒转过来,所以快到黎明的时候,我听到鹅卵石路上传来一匹马的蹄声,立刻起身向窗外看去,心知我不眠不休的守夜得到了回报。她也醒了过来,而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别作声。

“你能看到什么?”她在床上推开被子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匹马,那人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去看看那个人是谁。”

我赶紧走下木制楼梯来到门厅。门房打开窥孔,正和那位旅人争吵,对方似乎想要请求在此过夜。我拍了拍门房,让他站到一旁,我踮起脚尖直走到门旁从窥孔看出去。

“你是谁?”我尽可能粗声粗气地问,努力想表现出我并不具备的自信。

“你又是谁?”他反问我。我很快听出他的声音中带着伦敦腔。

“你最好告诉我你的来意。”我坚持道。

他进一步贴近窥孔,压低声音道:“我给尊敬的女士带来了重要的消息。是关于她弟弟的。你听懂了吗?”

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我选择冒这个险,退开几步,对门房点点头。“让他进来,然后闩上门。”

他进来了。我祈求上帝让我的灵视能力现在生效。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知道他身后是不是还跟随着十几个人,那些人又是否已经将这栋房子团团包围,更在干草仓里敲打燧石。但我可以确定的只有他的疲惫,以及他经过了长途跋涉,却又因兴奋而强打精神。

“什么消息?”

“我只能告诉她本人。”

沙沙的丝绸裙摆声响起,玛丽女士走下楼来。“你是谁?”她问道。

他在看到她时的回答让我相信他的确是我们的人,而一夜之后,世界又将为我们改变。他仿佛猎鹰般低下头颅,单膝跪地,摘下头上的帽子,像对待女王那样屈身行礼。

上帝保佑她,她竟然不动声色。她向他伸出手,仿佛她已经当了一辈子的英国女王。他恭恭敬敬地吻上她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庞。

“我是罗伯特·雷恩斯,伦敦的一名金匠,尼古拉斯·斯洛克莫顿阁下让我带来您弟弟爱德华的死讯,陛下。您是英格兰的女王。”

“上帝保佑他,”她轻声说,“愿上帝拯救爱德华的灵魂。”

短暂的沉默。

“他死得虔诚吗?”

他摇头。“他是作为新教徒死去的。”

她点点头。“那么我可以成为女王了吗?”她提高了嗓音说道。

他摇了摇头。“能否恕我直言?”

“你长途跋涉可不是为了来这里说个谜语的。”她干巴巴地评论道。

“六日晚上,国王死得非常痛苦。”他轻声说。

“六日?”她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死前他改写了他父亲的遗嘱。”

“他无权这样做。他不能更改遗嘱。”

“可是他改了。您的继承权被剥夺了,伊丽莎白女士也一样。他将简·格雷女士指定为他的继承人。”

“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她说着,面色发白。

来人耸耸肩。“是在他手中完成的,国会和公证人都同意并且签了字。”

“所有的国会议员?”她问。

“无一例外。”

“那我呢?”

“我来提醒您,您现在的身份是叛国者。罗伯特·达德利大人正要来逮捕您,打算将您押去伦敦塔。”

“罗伯特大人要来?”我问。

“他要先去汉斯顿,”玛丽女士安慰我说,“我给他父亲写过信,说我在那儿。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没有出言反驳,但我知道约翰·迪伊会将我的情报及时送到他那儿的,多亏了我,他会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我们。

她开始担心起她妹妹来。“那伊丽莎白呢?”

他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也许已经被逮捕了。他们也赶去了她的家。”

“罗伯特·达德利现在在哪儿?”

“这我也不知道。找到您已经花了我一整天。我从索斯顿宅邸一路找来,因为我听说那儿发生了火灾,猜您也许去过那里。我很抱歉,大人……陛下。”

“那国王的死讯要何时才会宣布呢?简女士已经登上王位了吗?”

“我离开的时候都还没有。”

她用了片刻的时间去思考,然后愤怒起来。“他已经死了,但迟迟没有公开?我弟弟临死的时候没有人照管?没有教堂为他举行仪式?没有人对他表达敬意?”

“直到我离开时,他的死还是个秘密。”

她点点头,把要说的话咽回肚里,眼神警惕起来。“感谢你来和我说这些,”她说,“感谢尼古拉斯先生出人意表的效命。”

她语气中的讽刺格外犀利,甚至令来者双膝跪地。“他告诉我说,您才是真正的女王,”他脱口而出,“他和他家族的所有人都会听候您差遣。”

“我确实是真正的女王,”她说,“我一直都是真正的公主。我会有自己的王国。你今晚可以在这里留宿。门房会给你找一张床。早上回伦敦向他转达我的谢意。他来通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是女王,而我会登上属于我的王座。”

她转身走上楼梯,而我犹豫了一会儿。

“您刚才说的是六日那天?”我问那个伦敦人,“七月六日,国王死去?”

“是的。”

我向他行了个屈膝礼,跟随玛丽女士走上楼梯。我们刚一踏进她的房间,她就关起了门,抛开了那副高贵庄严的架势。“给我拿一套侍女的衣服来,把约翰·赫德尔斯通的马夫叫醒,”她急迫地说,“再去马厩里牵两匹马备好,一匹有软马鞍的给我和马夫,另一匹给你。”

“女士?”

“从现在起,你要叫我‘陛下’了,”她严肃地说,“我是英格兰的女王。快去吧。”

“我要怎么跟马夫说?”

“告诉他我们今天之内必须抵达肯宁霍尔。我跟他骑一匹马,把其余的人留在这里。你跟我走。”

我点点头,快步离开房间。昨晚等候我们的侍女和另外六七个人已经在阁楼的卧室里睡着了,我走上楼梯朝门内窥去。我在昏暗中找到了她,轻轻将她摇醒,将手覆在她嘴上,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受够了,我要逃走。给你一个先令买下你的衣服。你可以说是我偷走的,你只是疏忽大意罢了。”

“两先令。”她立刻说道。

“成交。”我说,“给我吧,我去拿钱给你。”

她伸手在枕头下摸出她的内衣和罩衫来。“只要长袍和斗篷。”我命令道。想到英格兰女王会裹上这些爬满虱子的亚麻布,我就浑身不自在。她将我要的衣服叠好,连同她的帽子一同递给了我,我轻手轻脚走下楼,回到玛丽女士的房间。

“给您,”我说,“我花了两先令。”

她从钱包里摸出两枚硬币。“没有靴子。”

“您还是穿自己的靴子吧,”我热心地说,“我以前也逃亡过,我了解情况。穿着借来的靴子哪儿也去不了。”

听到这话她笑了起来。“快点儿。”她说。

我带着两先令回到楼上,然后找到了汤姆——约翰·赫德尔斯通的马夫,让他去马厩备马。我溜下楼,钻进厨房门外的面包房,如我所愿地找到了昨晚烤好还有热度的长棍面包。我装满了裤子和上衣的口袋,差不多装了半打,让我看起来像头驮着篮子的驴,然后我又回到大厅里。

玛丽女士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侍女的装束,还拉下兜帽遮住她的脸。门房嘟哝个没完,不太情愿给这个侍女打开通往马厩的门。她听到我轻轻踏在石地上的脚步声渐渐接近,转过身来,又松了口气。

“行啦,”我用通情达理的口气对那个人说,“她是约翰·赫德尔斯通的仆人,他的马夫正在外面等着呢。他让我们天一亮马上离开。我们必须赶回索斯顿宅邸,如果迟到了就要挨鞭子。”

他抱怨着夜晚到访的客人们打扰了这一大家子人的清梦,然后又早早离开;但他还是为我和玛丽女士打开了门,我们走了出去。汤姆等在马厩前的空地上,牵着一匹加了软鞍的猎马,以及一匹给我准备的体格较小的马。我必须将之前的那匹小马留下,因为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他跨上马鞍,驾马走到踏脚台边。我扶着玛丽女士坐到他后面。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又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我也得牵着马走到踏脚台边上,因为马镫对于没人搀扶的我实在太高了。等我骑上马背再看地面,这才感觉到有多高。马儿紧张地横跨一步,而我却把缰绳拽得太紧,使得它抬起头侧身走了几步。我从前从未骑过这么高大的马儿,非常害怕;但小马根本应付不了我们今天将要度过的艰苦旅途。

汤姆掉转马头,离开马厩。我跟在他后面,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明白自己又开始了逃亡,恐惧也卷土重来,而这次或许比我逃离西班牙和葡萄牙时的情况更糟,甚至比我逃离法国时的情况更糟。因为这一次我和英格兰王位的觊觎者一起逃亡,罗伯特·达德利大人以及他的军队在后追赶,而我是对他宣誓效忠的陪臣,也是她信任的仆从,还是个犹太人;但又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还在新教徒管辖下的国度里侍奉着一位天主教公主。也难怪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心跳声盖过了这两匹大马的马蹄声,我们一路向东,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奔。

我们到达肯宁霍尔时已是正午,我看到了我们竭尽马力赶往这里的原因。太阳在空中高悬,照耀着这座围墙环绕的庄园,令它在周围平坦的地貌中显得格外牢固。这是一座护城河围绕的可靠大宅,接近之后,我发现它并非供人游乐的漂亮城堡;只有一座升起的吊桥,门上还悬着一扇铁闸门,随时可以降下并封锁唯一的入口。这座暖红色砖体砌成的美丽宅邸足以在攻城战中屹立不倒。

他们没有料到玛丽女士的到来,只有几名住在这里看家护院的仆从吓得手忙脚乱地跑出门,前来迎接。经玛丽女士首肯之后,在将我们的马牵去马厩的时候,我将那个从伦敦传来的惊人消息告诉了他们。他们听闻她即将登上王位时,迸发出一阵稀落的欢呼,他们将我从马鞍上拉下,用力拍拍我的背脊,就像对待和我同龄的男孩子那样。我痛得叫出了声。三天来,我从汉斯顿一路颠簸到霍兹登,又从索斯顿到塞特福德,最后再到这里,我双腿的内侧从脚踝到大腿都被马鞍擦破了皮,背脊、肩膀和手腕也僵硬得要命。

玛丽女士在软鞍上坐了那么久,肯定早已精疲力竭,毕竟她年近四十,又身体欠佳,但只有我看到了她下马时的痛苦表情;其他人都只看到了她倾斜着头,仿佛在聆听他们为她的呐喊,然后她露出都铎家族特有的迷人微笑,招呼他们一起进大厅去,好好庆祝一番。她为自己死去弟弟的灵魂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然后昂起头对人们承诺:既然她能做他们的好领主和好主人,也就一定能成为一位好女王。

她的话又掀起了一阵欢呼,厅堂中挤满了人,工人们从工场和树林中赶来,村民们从家中赶来,仆从们带着一壶又一壶的麦酒、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还有大块的面包和肉。玛丽女士坐在首席,向每个人微笑,仿佛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病痛一般,这场集会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了一小时之后,她大笑出声,说她必须脱去这件斗篷和可笑的礼裙,于是去了自己的房间。

几名仆人早就收拾好了她的房间,在床上铺好了亚麻床单。这不是她最好的床单,但如果她像我这么疲累的话,她肯定也会睡在这张朴素的床单上。他们搬来一只浴缸,用被单裹住缸边免得她被木刺扎伤,又灌满热水。他们找到了一些旧礼裙,都是她以前住在这里时留下的,他们将这些旧衣服放在床上供她挑选。

“你可以走了。”她对我说着,将自己披着的侍女斗篷丢到地板上,转身让女仆帮她解开衣带。“去找些吃的然后去睡吧。你一定累坏了。”

“谢谢您。”我说着,拖着疼痛的脚走向门外。

“对了,汉娜?”

“什么事,女……什么事,陛下?”

“不管你留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你都从谁那儿领取报酬,也不管他们让你为此做些什么——今天你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忘记的。”

我停下脚步,想到是自己写给罗伯特大人的两封信才导致他对我们的紧追不舍,想到他抓到我们后,会对这位坚强而野心十足的女人做些什么,想到他一定会在这儿抓到我们,因为我将此行的目的地告诉了他;之后等待着她的会是伦敦塔监狱,或许还会因叛国罪而死。我是住在她家里的间谍,同时也是她最虚伪的朋友。我是卑劣的代名词,她也许已经有所察觉,但她肯定从未想过虚伪竟会变成我的天性。

假如我能够向她坦白的话,我会的。那些词句已经到了喉咙口,我想告诉她我被安插到她的住处,其实是为了出卖她;但现在我了解了她,喜欢上了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我想告诉她,罗伯特·达德利是我的主人,我会听从他的要求去做任何事情。我想告诉她,我所做的一切似乎总是充满矛盾:黑与白、爱与恐惧,总是同时存在。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我从小就学会了在我这张惯于说谎的舌头下面保守秘密,于是我在她面前单膝跪倒,低下头来。

她没有伸出手让我亲吻,就像一位女王该做的那样。但她却像我母亲那样将手放到我的头上,对我说:“上帝保佑你,汉娜,保佑你远离罪孽。”

在那一刻,面对那超乎寻常的温柔,面对仿佛母亲的手的抚摸,我感到有泪水从我眼中溢出。我费力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阁楼上的卧室,没有洗澡也没有吃晚餐就躺上了床,没有人看到我像个小女孩那样失声痛哭。

我们在肯宁霍尔待了三天,时刻提防着敌军的攻打,但罗伯特大人和他的骑兵队却迟迟没有到来。住在周围乡间的绅士们领着他们的仆从和亲族纷至沓来,有些带着武器,有些带来了铁匠,将他们拿来的修剪钩、铁铲和镰刀打造成了长矛和长枪。玛丽女士在宅邸的大厅中宣布自己为女王,不顾那些较为谨慎者的劝告,更不顾西班牙使臣那封言辞恳切的信件中对她的当头棒喝。他写信告诉她说她的弟弟死掉了,说诺森伯兰是不可战胜的,她应该想办法和对方沟通,而她在西班牙的叔叔会尽全力帮助她洗清对方捏造的叛国罪,以及避免随之而来的死刑。信中的这部分内容让她的脸色铁青,但下文犹有过之。

他警告她说,诺森伯兰公爵已经派军舰进入了诺福克外的法国海域,就是为了提防西班牙的舰船搭救她和庇护她。她无法逃脱,皇帝本人甚至连出手救援她的机会都没有。她必须向公爵投降,放弃对王冠的追求,束手就擒。

“你能预见到什么,汉娜?”她问我。天色还早,她刚刚做完弥撒,她的玫瑰念珠还捏在指间,额头上还沾着圣水。这个早晨对她来说真是非常糟糕,她那张会因愉悦和希望散发光亮的面孔,如今却阴沉而倦怠。她看起来已经连恐惧本身都厌倦了。

我摇摇头。“我只为您预见过一次,大人,但我很确定您会成为女王。现在您已经是了。从那以后我就什么都没看到过。”

“现在我确实是女王了,”她语带讥讽,“至少我宣称自己是个女王。我希望你告诉我这会持续多久,告诉我别人是否会认同我。”

“我也希望我可以,”我诚恳地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

“他们要我投降,”她只说,“我平生最信任的那些顾问们,我的西班牙的男性亲属们,我母亲仅有的朋友们让我投降。他们说如果我继续下去,就会被处死,这是一场我无法胜出的战争。公爵拥有伦敦塔,拥有伦敦,拥有整个国家,他拥有整片海域的战舰和军队以及王室卫队。他拥有整个王国的所有货币,拥有皇家铸币厂,他在伦敦塔拥有整个国家的武器。我只有这座城堡,这个村庄,屈指可数的忠诚手下和他们的干草叉。而且罗伯特大人正在某个地方带着他的军队朝我们进军。”

“我们不能逃跑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我们逃不快,也逃不远。如果我能搭上一艘西班牙的战舰,也许还能……公爵的舰队控制了这里和法兰西之间的海域,他准备万全,而我措手不及。我被困住了。”

我记得公爵的书房里展开的那张约翰·迪伊的地图,和诺福克周围那些代表了满载士兵和水手的战舰的指示物,还有它们其间包围的玛丽女士。

“您必须投降吗?”我小声问。

我想她在害怕,但听到我的问题时她的脸上立刻有了颜色,她笑了起来,仿佛我在向她提出挑战,向她提议一场豪赌。“你知道的,如果我投降,我就完蛋了!”她咒骂道。她大笑出声,仿佛赌注并非自己的生命一般。“我一生都在逃亡、说谎与躲藏。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我要骑马行进在自己的旗帜之下,对抗那些否认我、否认我的权利、否认教会的威严与上帝本身的人。”

我觉得自己的心灵也被她的热情鼓舞了。“女……陛下!”我颤抖着说。

她转身对我灿烂一笑。“为什么不呢,”她说,“就这么一次,像个男人一样对抗他们?”

“可您能赢吗?”我茫然地问。

她耸耸肩,这是个彻彻底底的西班牙姿势。“噢!恐怕不能!”她笑了起来,仿佛她为这个渺茫的机会感到真心的愉悦。“啊,不过汉娜,将简女士这种平民的地位排在我之前的那些人,曾将我贬得一钱不值。他们还一度将伊丽莎白排在我前面。他们让我服侍她,就好像我是看护她的女仆。现在我终于有了机会。我可以不必对他们卑躬屈膝,而是与之一战。我可以不必对他们阿谀奉承、求他们放我一条生路,而是决一死战。当我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也就别无选择。感谢上帝,对我来说,再没有比举起我自己的旗帜,为父亲的王位、母亲的荣耀和我的继承权一战更好的选择了。而且我还要考虑到伊丽莎白。我要保证她的安全。我要将属于她的继承权交给她。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责任。我写信给她让她来我这儿,以确保她的安全。我答应过为她提供庇护,我要为我们的继承权而战。”

玛丽女士看了看她那工人般短粗的手指之间的玫瑰念珠,将它们塞进她礼裙的口袋里,向大厅的门走去,她手下的绅士和士兵们都在那儿用早餐。她走进大厅,站上讲台。“今天我们就出发,”她宣布说,声音洪亮而清晰,让大厅对面的人也能听到她的话,“我们搬去法拉姆灵厄姆,骑马过去只要一天,不会更久。我将在那里建立据点。如果我们能在罗伯特大人之前赶到那里,就能阻挡他的攻势。我们可以阻挡他几个月。我要在那里和他一战。我可以在那里招募自己的军队。”

人们惊讶地低语了一阵,继而纷纷表示认同。

“相信我!”她大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我已经宣布成为你们的女王,你们会看到我登上王座,我也会记得今天在场的各位。我会记得,以后会加倍报答你们对真正的英格兰女王所尽的责任。”

人们发出一阵低吼,对于刚刚吃了顿饱饭的人来说这并不难。我发现自己因目睹她的勇气而双腿颤抖。她走向大厅的后门,我不安地赶在她前面,为她打开了门。

“他在哪儿?”我这样问。我用不着说,她也明白我问的是谁。

“噢,不远了,”玛丽女士笑起来,“听说已经到了金斯林港南方。肯定有什么事拖延了他的行程,如果他即刻出发,早就该攻下这里了。但我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源。我不能确定他现在的位置。”

“他会猜到我们要去法拉姆灵厄姆吗?”我问道,想起自己写给他的情报,说她的目的地是这儿,想到纸上蜿蜒如蛇的字句。

她在门旁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这样的集会上肯定会有个什么人走漏风声,把情况通报给他。营地里总是少不了间谍的。你不这么认为吗,汉娜?”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在诱骗我招认。我抬头看她,谎言卡在我干涩的喉咙里,我的脸色逐渐苍白。

“间谍?”我颤抖着问,将手放在脸颊上用力揉搓着。

她点点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我一直知道我们身边有个间谍。如果你的童年和我一样,那么你以后也会学到同一件事。自从我父亲强迫我母亲离开我,我身边的每个人就都开始劝说我相信安妮·波琳是真正的王后,她的私生子也是真正的继承人。诺福克的公爵当面朝我咆哮,说如果他是我父亲一定会将我的头撞到墙上,直到我脑浆迸裂为止。他们逼我否认我的母亲,否认我的信仰,又威胁要我死在绞架上,像托马斯·摩尔和费舍尔主教一样——他们都是我熟知并爱戴的人。那时我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而他们要我宣称自己是个私生子,我的信仰则是异端邪说。

“之后的一个夏日,安妮死去,他们整天说的又变成了简王后和她的孩子爱德华,还说小伊丽莎白也不再是我的敌人,只是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被父亲遗忘的女儿,就像我一样。然后其他那些王后……”她微笑了,“一个接一个地,三个女人来到我面前,我被迫向她们屈膝行礼,叫她们母亲,她们没人能真正贴近我的心。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我学会了不去相信任何男人说的任何一句话,甚至不去听女人所说的任何话。我最后爱过的女人是我母亲。最后信任的男人是我父亲。可他毁了她,让她死于悲伤,所以我还能怎么想?我又能变成一个值得信任的女人吗?”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我。“我二十岁刚过时就伤透了心,”她惊讶地说,“可你知道吗?现在我才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她笑了。“噢,汉娜!”然后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别这么严肃。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如果我们能够在这场冒险中获胜,我就会迎来圆满的结局。我会将母亲的王位夺回,我会戴上她的首饰。我会为她洗清过去的屈辱,而她也会从天堂看下来,看到她的女儿坐在生来就该继承的王位上。我会认为自己是个快乐的女人。你明白了吗?”

我笑得很不自然。

“怎么了?”她问。

我用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我害怕,”我说,“对不起。”

她点点头。“我们都害怕,”她说得很坦率,“我也一样。去马厩里挑一匹马,再去拿一双马靴。今天我们也是军中成员。上帝保佑我们避过罗伯特和他的军队,顺利抵达法拉姆灵厄姆。”

玛丽女士在法拉姆灵厄姆建起了据点,它足可以媲美英格兰任何一处的要塞,难以置信的是,半个世界的人们或骑马或徒步前来,向她宣誓效忠、宣誓消灭那些叛逆。我骑马跟着她从一望无际的行伍间走过,她则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谢,并发誓一定会成为他们正直而公正的女王。

最后我们得到了从伦敦传来的消息。他们不体面地推迟了爱德华国王的死讯。在那个可怜的男孩死后,公爵将尸体藏在他的房间里,等待他遗嘱的墨迹变干,而这些当权者们思索着怎样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简·格雷女士被她的公公逼上王位。他们说她当时失声痛哭,说自己不能做女王,她说玛丽女士才是合法的继承人,每个人都知道。但这并不能让她摆脱命运。他们将华盖遮在她低垂的头上,不顾她的流泪反对而对她卑躬屈膝,诺森伯兰公爵宣布她从此成为女王,同时向她低下他狡诈的头。

内战眼看就要爆发,他们的矛头直指我们这些叛逆。伊丽莎白女士并没有回应玛丽女士的警告,也没有到我们所在的法拉姆灵厄姆来。听到弟弟的死讯时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病重得连信也没法读。玛丽女士得知这些后,将脸转过去掩盖自己受伤的表情。她指望着伊丽莎白的支持,指望着她们两位公主可以一同守护父亲的遗愿,她更曾向自己保证要保护这个妹妹。得知伊丽莎白宁愿躲在被单底下,也不愿赶来与她的姐姐并肩作战,这对于玛丽的内心是个沉重的打击。

我们听说温莎堡加强了防御和补给以应对围困,伦敦塔的大炮炮口朝着内陆,已准备好随时投入使用。简女王在塔内的王家套间住下了,据说塔门夜夜深锁,以防她的其他大臣逃脱:一位身不由己的女王和她身不由己的朝臣。

诺森伯兰公爵本人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召集了一支军队前来清剿我们的玛丽女士,后者已经被宫廷称之为背叛简女王的叛徒。“好一个简女王!”简·多摩尔愤愤地宣称道。国会下令以叛国罪的名义逮捕玛丽女士,她的头也被以叛国者的价格悬赏。她在英格兰是孤身一人。她是反对正统女王的叛逆者,而且还在逍遥法外。就连她的叔叔西班牙皇帝也不会支持她。

没有人知道诺森伯兰公爵调集了多少兵力,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能在法拉姆灵厄姆支撑多久。他将会跟罗伯特大人的骑兵团会合,两人一同对抗玛丽女士:一群训练有素、薪水可观又身经百战的士兵一同对付一个女人和一群志愿参军的乌合之众。

然而,每天都会有更多的人从周边的乡镇赶来,发誓为真正的女王而战。那些停泊在雅茅斯的舰船上的水手们原本领命袭击有可能前来搭救她的西班牙船只,现在也纷纷发动了兵变,他们说她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不是因为他们要阻止她的逃亡,而是因为她是理所应当的王位继承人。他们离开了舰船,进入内陆,前来支援我们。他们是真正的、惯于作战的军队。他们队列整齐地进入城堡,完全不同于我们那些脚步拖拉的农场工人。他们很快开始教导聚集在堡中的那些人如何作战,以及行军的基本:冲锋、转向,以及撤退。我看着他们到来,看着他们驻扎进城堡,也头一回觉得玛丽女士也许有了逃离被捕命运的机会。

她指定了一个人负责派遣马车将食物分发给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军,因为他们已经在城堡周围扎了营。她指派建筑队修理周围宏伟的外墙,又派了一群人前去讨借武器。她还在每天黎明和黄昏向每个方向派出探子,确认公爵和罗伯特大人的军队是否正在悄然逼近。

每天她都会阅兵,对他们表达谢意,并承诺如果他们始终站在她这一方坚守阵线,就将会得到更加实质性的回报;每天午后,她都会在城垛上巡视,沿着环绕着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的厚重围墙,看向伦敦大道,因为如果那里出现弥漫的烟雾就意味着英格兰最有权力的男人正率领他的部队朝她进军。

有很多顾问告诉玛丽女士,说她无法在这样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击败公爵。我听惯了他们信誓旦旦的预言,也曾思索在迎来最终的败战之前,现在逃离是否对我来说更加安全。公爵曾经打过十余场大小战役,他在战场上和国会大厅里同样有力。他与法兰西结了盟,所以如果他不能马上打败我们,还能够调遣法国的军队来对付我们,随后英国人的生命就将掌握在法国人手里,法国人也将在英国的土地上战斗,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玛丽女士还是不听劝告,不肯投降,那么玫瑰战争的可怕,兄弟之间的争斗都将一一重演。

但在不久后的七月中旬,公爵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他的盟友,他的条约,都无法阻止每一个英国人认为亨利的女儿玛丽才是合法的女王。诺森伯兰被很多人恨之入骨,人人都能看出他会像对待爱德华那样,将简当做傀儡。整个英格兰的人们,从贵族到平民,先是暗地里、继而公开地反对他。

他通过简女王进而掌控英格兰的美梦破碎了。越来越多的人们公开地站到玛丽女士这边,越来越多的人们悄悄地脱离公爵的势力。罗伯特大人已经被义愤填膺的公民们组成的军队击败了:他们从耕过的犁沟里一跃而出,发誓要保护合法的女王。罗伯特大人声称自己背叛了父亲,站在玛丽女士一方,尽管他已经改变立场,但贝里那些声称他是叛逆的公民们仍然逮捕了他。至于被困在剑桥的公爵本人,他的军队如同晨雾一样消失殆尽。他也突然宣布自己站在玛丽女士一方,并捎信给她解释说,自己只是想为这个王国尽心尽力。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她拿信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读不下去,于是问道。

“意思就是,我胜利了,”她简短地回答,“凭借权力而非战斗赢得了胜利。我是人民推选的女王。不管公爵怎么说,人们都在说我才是他们想要的女王。”

“那公爵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这样问,心里想的是他的儿子,不知被囚禁在何处的罗伯特大人。

“他是个叛徒,”她双眸冰冷,“你觉得如果换成我失败的话,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我说不出话来。等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女孩子的那种心跳声。“那罗伯特大人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用非常微弱的声音问。

玛丽女士转过身。“他既是叛徒,又是叛徒的儿子。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玛丽女士牵过她的马,跃上马鞍,向伦敦进发,一两千人骑着马跟随在后,他们各自的佃户、仆人和追随者也步行跟在他们身后。玛丽女士走在这支大军的最前面,策马陪伴在侧的只有她的侍女们,还有她的弄臣——也就是我。

我回望的时候只能看到马蹄和脚步掠起的尘烟,像一张遮住金色田野的面纱。我们穿过村镇之时,男人们都纷纷跑出家门,手中拿着镰刀和锄钩,加入我们的军队,跟着众人行进的步伐。女人们挥手欢呼,怀抱鲜花跑向玛丽女士,或是将玫瑰花抛在她的马前。玛丽女士穿着她红色的旧骑装,昂着头,骑着她的高头大马,就像是一位赶赴战场的骑士,也像是一位取回应得之物的女王。她就像故事书里的那位愿望终究得偿的公主。她全凭决心和勇气取得了一生中最为辉煌的胜利,而她得到的奖赏则是她即将领导的人民的敬爱。

每个人都觉得只要她登上王座,好年头就会归来,还有丰收和温暖的气候,就连从不间断的瘟疫、酷暑与严寒也会随之终结。每个人都觉得她将会恢复教会的富庶、圣殿的美丽,还有信仰的坚定。每个人都记得她母亲的亲切与美丽,那位女士做英格兰的王后比做西班牙的公主更久,她是国王爱得最久也爱得最深的好妻子,甚至在去世时还不忘为他祝福,尽管他早已抛弃了她。每个人都愿意看到她的女儿登上母亲的王位,头上戴着金冠,身后跟着她的军队,他们的表情灿烂愉悦,仿佛在说能为这样一位公主效力并护送她返回首都令他们感到格外自豪,而伦敦城也已宣布对她的拥护,每座教堂钟塔的钟都在鸣响,表达着对她的欢迎。

在去伦敦的路上,我给罗伯特大人写了一张便条,译成了密码。上面写着:“您会因叛国罪受到审判并处死。求您了,大人,快逃吧。求您了,大人,快逃吧。”我将它丢进一间旅馆的壁炉里,看着它烤成黑色,然后我用拨火棍将它捣成了灰。我没有办法将这样的警告转达给他,事实上,他也不需要什么警告。

他早对风险心知肚明,而且在他落败并在贝里投降之后,也早该清楚自己的命运。他应该明白,无论他身在何方,是被关进某个小镇的监牢,忍受着一个月前还亲吻他鞋子的那些人的奚落和嘲笑,还是已经身陷伦敦塔中——他都是个将死之人,是个身负重罪的人。他因与王位的继承人为敌而犯下了叛国罪,而叛国罪的下场就是死刑,他将会被吊起来,直到他失去意识,然后由刽子手剖开他腹部,拖出他的肠子放到他眼前,他会因极度的痛苦而醒来,死前最后看到的一幕是自己抽搐的内脏,然后他们还会将他分尸:首先将他的头颅从身体上砍下,然后将他的身体劈成四份,将他帅气的头颅高挂在木桩上以警告其他人,再将他身体的碎块运往城市的四个角落。这是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糟糕死法,几乎就和活生生烧死一样糟糕,而我比其他人更了解这种死法的可怕之处。

在我们前往伦敦的路上,我没有为他哭泣。虽然我只是个小女孩,但我见过太多的死亡,也见过太多可怕的事情,早已学会不因悲伤而哭泣。不过我发现自己在夜里无法成眠,而且夜夜如此,我想知道罗伯特大人会在哪里,想知道我能否再次见到他,还有他是否能够原谅我骑着马,在人们的欢呼和祝福声中,陪着彻底击败了他、也将见证他和他的家族灭亡的那个女人踏入英格兰的首都。

在最危险的那段时日卧床不起的伊丽莎白女士,却在我们之前抵达了伦敦。“那女孩儿无论去哪都喜欢第一个到。”简·多摩尔语气刻薄地对我说。

伊丽莎白女士骑着马,率领着一千个士兵出城来迎接我们,他们都穿着都铎家族白绿相间的服色,而她骄傲地骑着马,仿佛从未因恐惧之顽疾而躲藏在病榻上。她的样子就像是伦敦的市长大人,前来为我们奉上这座城市的钥匙,而伦敦市民的欢呼声围绕着她,仿佛阵阵钟声。他们对两位公主高喊着:“上帝保佑你们!”

我勒住马,稍稍和队伍拉开几步,以便打量她。玛丽女士充满爱怜地提起过她,威尔·萨默斯也曾说她是一只山羊:前一刻高高在上,后一刻又销声匿迹,因此我很期待能再次见到她。我记起了一闪而过的绿裙,诱人地斜靠在树上的通红脸孔,还有在花园里跑在她继父前面,又让他能抓到自己的那个女孩子。我的心里充满十二分的好奇,想看看那个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背上的女孩和玛丽女士口中那个“天真迷人的孩子”大相径庭,也远非威尔想象那样的“大环境下的受害者”,甚至也不是简·多摩尔憎恨的那个“心思缜密的妖女”。我看到的是一个以坚定的决心向自己的命运前进的女人。她很年轻,只有十九岁,却令人印象深刻。我立刻看出,这场欢迎仪式是她一手操办——她了解外表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去设计和安排。她选定了绿色的制服,为的就是衬托出她松垮垮地裹在绿色兜帽里的火红色头发,也仿佛要以她的老处女姐姐衬托出自己的年轻未婚。绿与白是她父亲的都铎家族的颜色,只要看到这女孩高挑的眉毛和红发,就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血统。离她最近的那些护卫都是她亲自挑选,这点从他们的外表就可以断定。她身边的男人无一不英俊非凡。长相平凡的那些则分散于队伍后排。她的女伴们则完全相反,她们没有一个能掩盖她的光彩,这么做很聪明,但只有轻佻的女子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骑着一匹高大的骟马,几乎比得上男人骑的战马。她的全身散发着健康、青春与活力,闪耀着功成名就的魅力。在她的光辉面前,因过去的两个月而耗尽精力的玛丽女士只能退居其次。

伊丽莎白女士的大队人马在我们面前停下,玛丽女士正要下马时,伊丽莎白女士飞身跳下马背,仿佛她的一生一直在等待此刻,仿佛她从未瑟缩在被子里,咬着指甲担忧着何去何从。看到她的时候,玛丽女士突然间容光焕发,就像母亲看到孩子那样笑逐颜开。显然伊丽莎白高傲的骑马姿态在她姐姐看来只是纯粹而不带私心的喜悦。玛丽女士张开双臂,伊丽莎白扑到她怀里,玛丽女士亲热地吻了她。她们拥抱了一会儿,注视着彼此的脸庞,伊丽莎白明亮的目光对上玛丽诚挚的双眼,而我明白,我这位女主人没有能力去看透那众所周知的都铎式魅力,从而发觉暗藏其下的同样无人不知的都铎式虚伪。

玛丽女士转向伊丽莎白的随从们,将手递给他们,亲吻他们每个人的脸颊,感谢他们陪伴伊丽莎白以及如此盛大地欢迎自己一行人来到伦敦。玛丽女士让伊丽莎白挽着自己,再次细细打量她的脸庞。她应该也看得出伊丽莎白身体无恙,全身洋溢着健康和活力,但我也曾经听人信誓旦旦地提到伊丽莎白时常头晕,腹部鼓胀和头痛,以及在玛丽女士直面自身的恐惧,于乡间招募军队、准备为她父亲的遗愿而战的时候,离奇的疾病将她困在床上动弹不得。

伊丽莎白对姐姐的到来表示欢迎,并为她的辉煌胜利而祝贺。“这是民心的胜利,”她说,“你是人民心中的女王,是统治这个国家的不二人选。”

“是我们的胜利,”玛丽慷慨地回答,“诺森伯兰要将我们两人都置于死地,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为我们两个赢得了属于我们的继承权。你又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回公主、做回我的妹妹和我的继承人了,当我进入伦敦的时候,你应当骑马陪在我的身边。”

“您真是太慷慨了。”伊丽莎白甜甜地说。

“确实如此。”简·多摩尔低声地对我抱怨道,“狡猾的杂种。”

玛丽女士示意上马,伊丽莎白走回她的马,马夫扶她坐上马鞍。她对着周围的人们微笑,然后看到了身穿着仆童制服骑在马上的我,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她没认出我就是当年在花园里看到她和汤姆·西摩尔在一起的那个小女孩。

但我对她很有兴趣。从我看到她像个普通荡妇那样靠在树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我的记忆中盘桓不去。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令我着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愚蠢的女孩,一个不够诚实的轻浮女儿,但她总有些让我看不透的东西。她的恋人被处死,而她却幸免于难;她经历了许多阴谋事件却毫发无伤。她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她拍马逢迎的时候就像个行家里手,而非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她曾经是她弟弟最爱的姐姐,新教的公主。她置身于宫廷阴谋之外,却对每条人脉了若指掌。她的笑容全无顾忌,大笑时清亮得如同鸟鸣;但她的目光却锐利得如同猫儿的黑眸,不会错过任何东西。

我想知道有关她的每一件事情,弄清她做过的、说过的和想过的所有事情。我想知道她是否给自己的亚麻内衣缝边,想知道她的褶领由谁浆洗。我想知道她蓬松的红发多久洗一次。我看着她穿着绿色长裙,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走在列队而行的男女前面,也看到了我未来想要成为的那个女人。那个因自己的美丽而骄傲又因骄傲而美丽的女人;我期待能够长成那样的女人。伊丽莎白女士在我看来是弄臣汉娜有可能会成为的那种人。我曾经作为一个不快乐的女孩过了很久,后来又成了男孩,再后来是一个弄臣,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女人——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可当我看到高高坐在马背上、光彩照人而又自信满满的伊丽莎白女士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或许能成为那样的女人。我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这样对碍手碍脚的少女羞怯不屑一顾的女人,这种看上去随时会索要自己走过的土地的女人。

可她的举止却并不粗鲁,那股大胆的气质表现在她的一头红发、微笑的表情和举手投足间的精力上。她动用了一个年轻女子所能拥有的全部端庄,向那个扶她上马的男人侧脸微笑,然后轻浮地甩过头,握起缰绳。她看起来仿佛对年轻女人的所有消遣全部了如指掌,却又不准备为此承担后果。她看起来就像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年轻女人。

我的目光又转到玛丽女士身上,看着我越来越爱戴的女主人,不禁希望她能马上着手安排,把伊丽莎白女士嫁出去,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没有哪个家族能在这堆炽烈的篝火旁安然无恙,而上了年纪的女王身边如果有这样一位耀眼夺目的继承人,任何王国也都无法安定下去。

本处译文取自《圣经·新约·马可福音》中译本。

基督教徒念诵玫瑰经时用以计算次数的念珠,通常有五十粒小珠子,十粒为一组。

玫瑰战争又称蔷薇战争,指1455—1487年英格兰内部两个家族之间的王位争夺战,因两个家族的家徽分别是红玫瑰和白玫瑰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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