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练习到我能够像样地刺中他为止,然后他开始向我攻击,并教给我如何闪避到一侧或是另一侧。接下来他在地上铺了一块薄地毯,给我演示如何翻筋斗。
“很滑稽。”他说着挺直背脊地坐在地上,像读书的孩子那样双腿交缠。
“不算太滑稽。”我说。
“噢,你只是个神启弄臣,不是小丑,”他说,“你不懂什么叫好笑。”
“我懂。”我恼火地说,“只是因为你不够有趣。”
“我是将近二十年来全英格兰最滑稽的人了,”他强调道,“我进王宫的时候,亨利还爱安妮·波琳,我还因为开她的玩笑而吃过耳光。但那个玩笑不久后就在她身上应验了。早你出生以前,我就是英格兰最有趣的人了。”
“哦?你多大了?”我直视他的脸问道。他的唇边有两条深深的笑纹,眼角也含着笑。可他的身体却柔软瘦削,如同男孩。
“和我的舌头一样大,比我的牙齿稍微大一点儿。”他说。
“不,我是说真的。”
“我三十三岁了。怎么,你想嫁给我吗?”
“一点儿也不想。谢了。”
“你会嫁给全世界最聪明的弄臣。”
“我可不想嫁给弄臣。”
“这是不可避免的。那个聪明人还是个单身汉。”
“好了,你这笑话并不好笑。”我生气地说。
“哦,你还是个小女孩。女人从来都没有幽默感。”
“我就有。”我固执地说。
“众所周知,女人不是模仿上帝的形状造出来的,所以她们不知道什么好笑什么不好笑。”
“我知道!我知道!”
“女人才不知道呢!”他得意扬扬地说,“不然为什么女人会嫁给男人?你见过男人迷恋女人时的样子吗?”
我摇摇头。威尔将木剑夹在自己的双腿间,跑向房间一侧,然后又跑向另一侧。“他无法思考,无法言语,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他总是跟着老二跑来跑去,就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狗,他能做的只有号叫。嗷嗷嗷嗷嗷……!”
看到威尔身子后仰,仿佛被木剑拖着满房间跑的时候,我大笑起来。他停了下来,向我微笑。“女人当然不懂何谓机智风趣,”他说,“机智的女人怎么会找男人呢?”
“噢,没错。”我说。
“上帝保佑你,保佑你永远的处女之身,假小子。可如果你不想找男人的话,又怎么会有丈夫呢?”
“我不想要丈夫。”
“看来你确实是个傻瓜。没有丈夫,你要怎么活下去?”
“我可以自己谋生。”
“那你还是个傻瓜,因为你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做傻事。这样一来你就成了三倍的傻瓜。一是因为你不想要丈夫,二是因为你想自己谋生,三是因为你要靠做傻事来谋生。我只不过是个傻瓜弄臣,可你一个就顶了我三个。”
“根本不是!”我的回答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你做弄臣好多年了,已经做了两代国王的弄臣,而我才来几星期而已。”
他闻言大笑起来,又拍了拍我的肩。“当心点,假小子,否则你就会从神启弄臣变成风趣的弄臣,而且我得告诉你,每天装傻逗乐比每月语出惊人一次要困难多了。”
听到他说“每月语出惊人一次”的时候,我笑出声来。
“就这样吧!”威尔·萨默斯说着,把我拉了起来,“我们得计划一下,圣烛节那天你用什么方法杀掉我会比较有趣。”
我们花了好些时间去计划这场剑舞的套路,而且看起来真的非常有趣。至少有两次排练都是在大笑中结束的:或是因为算错了突刺的时机,两颗脑袋撞到一起,或是同时虚晃一招向后退去,又仰天倒下。但有一天,操办人将头探进我们的房间说:“你们不用排练了。国王的化装舞会取消了。”
我手里还握着那柄剑:“可是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病了。”操办人阴郁地说。
“那玛丽女士还会来宫里吗?”威尔问道。他披上他的短上衣,以抵挡敞开的门里吹进的寒风。
“据说会,”大臣说,“她会得到更好的房间,分到更好的一块肉,你不这么认为吗,威尔?”
没等威尔回答,他便关上了门,于是我转身问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威尔表情严肃。“他是说那些亲近继承人而疏远国王的人就要有所行动了。”
“因为?”
“因为苍蝇总会蜂拥着飞向刚拉下来的粪便。扑、扑、嗡嗡嗡。”
“威尔?你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哈,孩子。玛丽女士就是继承人。如果国王去世——上帝保佑他,可怜的孩子——她就会成为女王。”
“但她是个异教——”
“天主教徒。”他平静地纠正我的话。
“那爱德华国王……”
“他会因为要将王国交给一个天主教徒继承人而心碎,但他无能为力。亨利王当初也是这样。上帝保佑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恐怕在墓穴里也睡不安稳了。他曾以为爱德华国王能够成长为强壮而又快乐的男人,再养育出五六个小公主。你现在开始思考了,对吗?难道英格兰就得不到安宁吗?两位精力旺盛的年轻国王:亨利的父亲,以及太阳般英俊的亨利本人,他们两位如同麻雀一样喜爱拈花惹草,可他们留下的为什么只有一个女孩般羸弱的小子,外加一个继承他王位的老处女?”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揉着自己的脸,像是要将湿润的眼角抹干一样。“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吧,”他粗鲁地说,“你才从西班牙过来没多久,该死的黑眼睛小女孩。但如果你是个英国人,现在就该担心了:如果你是个男人,如果你是个有头脑的男人,而不是女孩和弄臣的话。”
他打开门,迈开长腿走进大厅,向大声问好的卫兵们点头致意。
“如果少年国王死去,他的妹妹也继承了王位,”我快步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他,“我们会怎样?”
威尔侧过身对我笑笑。“那我们就是玛丽女王的弄臣了,”他简洁地说,“如果我能逗得她发笑的话,我可是会很吃惊的。”
那天晚上,父亲来侧门口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精纺斗篷的年轻人,深色的卷发几乎垂到领子上,还有深色的眼睛和孩子气的羞涩笑容。我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就是丹尼尔·卡朋特,我的订婚对象。这是我和他见的第二面,没能认出他让我觉得很尴尬,很快又因自己穿着金黄色的仆童制服而更加尴尬起来,这是弄臣的颜色。我将身上的斗篷拉紧了些,遮住自己的马裤,而他笨拙地轻轻鞠了一躬。
他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正在学习做一名内科医生,像他一年前过世的父亲那样。他的家族在八十年前就从葡萄牙迁到了英格兰。他们改成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像英国人的姓氏,并用这个工人的姓氏隐瞒了自己受过的教育和异国血统。他们讽刺地选择了最有名的那位犹太人——也就是耶稣——的职业。我只和丹尼尔聊过一次天,那时他和他的母亲为欢迎我们来到英格兰送来了面包和葡萄酒,但我还是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和我一样,他对这场婚姻也别无选择,我不知道他的抱怨是跟我一样多还是更多。他们让他和我结婚是因为我们是六代表亲,相隔两辈,并且我们年龄相差不到十岁。这些就已经足够了,甚至绰绰有余。对想要寻找特定结婚对象的女人来说,英格兰的表兄表弟、叔叔伯伯、侄子外甥的数量实在不够多。在伦敦,有犹太血统的家庭不会超过二十个,还有十来个分布在全英格兰的大小城镇里。因为我们必须在族人之间通婚,所以选择也就少得可怜了。丹尼尔完全可能是个半瞎不瞎半死不活的十五岁少年,而我还是得在自己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嫁给他,和他上床。比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甚至比财富和健康更为重要的,就是我们这样不为人知地维系在一起。他知道我的母亲作为暗中信奉犹太教的异端被烧死的事情。我知道在他那优雅的英式马裤底下有过割礼的证据。至于他的心中是否转而支持耶稣,是否听信了当地教堂每天一次、周日两次的布道,这些都可以留待我以后去发现,正如他不可避免地了解我。我们能够肯定的是彼此对基督教的信仰才开始不久,而种族的血统却非常古老,我们在欧洲大陆上受人憎恨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而时至今日,犹太人仍旧没有资格踏入大多数基督教国家一步——包括我们称之为“家”的英格兰。
“丹尼尔想单独见见你。”父亲笨拙地说着,后退几步,站到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地方。
“我听说你求得了一个弄臣的职位。”丹尼尔说。我看着他的脸色泛红,渐渐地红到了耳朵。他的面容很年轻,皮肤像女孩子一样柔软,唇上留有深色的八字须,和他深陷的眼窝里的深色双眸上那对柔软的深色眉毛很相配。乍看之下,他更像是葡萄牙人而非犹太人,但他下垂的眼睑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我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到了他那副有着一对宽肩的单薄身躯上,再转到他纤细的腰、修长的双腿:真是个英俊的人。
“是的,”我简短地说,“我在宫里有了一席之地。”
“等你到了十六岁就得离开王宫回到家里。”他说。
我对这个年轻人挑了挑眉毛:“这是谁的命令?”
“我的。”
我任由冰冷的沉默笼罩周围。“我不认为你有权力命令我。”
“等我成为你丈夫的时候……”
“那是以后的事。”
“我是你的未婚夫。你将来会是我的人。我有这个权力。”
我回给他一个愠怒的表情。“我服从国王的命令,我服从诺森伯兰公爵的命令,我服从伯爵的儿子罗伯特·达德利大人的命令,我服从我父亲的命令,也许还会服从你的命令。伦敦的每个人好像都以为自己能命令我。”
他把不由自主的大笑声咽回肚里,神情立刻轻松了不少,就像个大男孩。他像对待朋友那样温柔地握住我的肩。我发现自己回以微笑。“噢,可怜的小女仆,”他说,“可怜的受了刺激的小女仆。”
我摇摇头。“实际上,我是弄臣。”
“你想要逃离这些命令你的人吗?”
我耸耸肩。“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比作为我父亲的负担要好。”
“你可以和我回家。”
“那我就会成为你的负担了。”
“等我结束学徒生涯,成了一名内科医生。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那要等什么时候呢?”我用小女孩的残忍犀利质问他。再目睹痛苦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
“两年之内,”他固执地说,“等你准备好结婚的时候,我也就有娶妻的能力了。”
“那到时候再来找我吧,”我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说,“到那时再带着你的命令过来,如果那时我还在的话。”
“在此期间,我们的婚约依然存在。”他寸步不让。
我试着解读他的表情。“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那些老女人安排这桩婚姻似乎为的是她们自己而不是我们。难道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我喜欢了解自己的位置,”他执拗地说,“我一直等着你和你的父亲,等着你们从巴黎到阿姆斯特丹再到这儿。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你们是生是死。等你们最终来到英格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高兴……因为……因为你就要得到一个家了。然后我就听说你和你父亲要自己找住处,不打算搬来跟母亲和我一起住,而且你也不打算换下男孩子的打扮。我又听说你像个男孩子一样为父亲工作。再后来我听说你脱离了父亲的庇护。现在我知道你进了王宫。”
我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并非是用灵视能力,而是即将成为女人的女孩子的直觉。“你以为我会扑向你,”我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来拯救我的,以为我是吓坏了的小女孩,渴望着男人的怀抱,还随时准备将自己交给你!”
他脸上的红晕变得更深,突然甩了甩头,这让我明白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
“好吧,你记住,年轻的内科医师学徒,我见过的景致和去过的国家都是你无法想象的。我曾经害怕,也曾经身陷危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扑向一个男人,向他寻求帮助——一瞬间也没有。”
“你真是……”气愤令他一时失语,“你真是不够……淑女。”
“感谢上帝。”
“你也不是那种……顺从的女孩。”
“这要感谢我的母亲。”
“你不是……”他的情绪开始失控,“你不会是我的最佳选择!”
这些话让我沉默了,我们四目相对,对彼此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变得疏远而惊讶。
“你想找别的女孩子?”我有点惊讶地发问。
“我不认识什么别的女孩子,”他愠怒地说,“但我也不想找一个不想要我的女孩子。”
“我讨厌的并不是你,”我脱口而出,“而是婚姻本身。我根本就不打算结婚。既然女人的臣服是为了安全着想,而男人却连自保之力都没有,那么婚姻的意义何在?”
我父亲好奇地看了看我们,看到我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丹尼尔转过身,向我的反方向走了两步,我则靠在门柱冰冷的石头上,看他是否会大步迈入夜色之中,而这是否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很想知道,因为我的失礼而失去这样合适的结婚对象,父亲会不会对我大为光火,如果丹尼尔和他的家人认为他们受到了我们这些新来者的羞辱,我们还有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英格兰。我们本来有可能成为家人,也有资格得到我们的族人的帮助,但藏身在英格兰的犹太人是个非常狭小的圈子,如果他们排斥我们,那我们除了继续逃亡以外就将无法可想。
丹尼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走回到我身边。
“你不应该嘲笑我,汉娜·格林,”他的声音随着情绪的起伏而颤抖,“不管怎样,我们都对彼此做过承诺。我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你,而你的人生将交给我。我们不应该产生分歧。我们面对的世界太凶险。我们应该彼此依靠,让彼此安全。”
“没有什么安全可言,”我冷冷地说,“如果你觉得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安全可言,只说明你在这个平静的国家住得太久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建立家庭,”他诚恳地说,“你可以和我结婚,这样我们的孩子就是英国人了。他们会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我们也不必将你母亲和她的信仰告诉他们。也不必把我们自己的事告诉他们。”
“噢,你会和他们说起的,”我预言道,“你现在说你不会说,但一旦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会忍不住说出口。而且你会想方设法在星期五的晚上燃起蜡烛、在安息日那天停止工作。你很快就会成为一名医生,会给男孩子们秘密进行割礼,教他们祈祷。你会让我教女孩子们做无酵面包、将牛奶和肉分开存放,以及挤去牛肉的血。等你有了孩子的时候,你就会想要教导他们。然后就像我们之间传播的疾病那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这不是什么疾病。”他激动地低声说道。即使在我们口角的过程中,谁也没有提高声音。我们一直提防着花园里的那些影子,一直戒备着他人的偷听。“把它说成疾病根本是侮辱。这是我们的天赋,我们是被选中来坚持信仰的。”
我本可以为了反驳他而还嘴,但这有违我内心对母亲和她那份信仰的爱。“没错,”我承认了事实,“这不是一种疾病,但和疾病一样会害死我们。我的祖母和我的姑姑都因此而死,我的母亲也是。这也正是你提议要给我的生活。一辈子的恐惧,不是被上帝选中,反而更像是受了诅咒。”
“如果你不想嫁给我的话,你可以嫁给基督徒,并且假装你什么也不知道,”他指出,“我们谁也不会出卖你。我会放你走的。你可以否认你的信仰,虽然你的母亲和祖母都因此而死。你只需要一句话,我就会去转告你的父亲,说我想要放弃婚约。”
我犹豫起来。尽管装作很有勇气的样子,但我还是不敢告诉父亲我要推翻他的计划。我不敢告诉为此做好了周全准备、一心期待我的安全和丹尼尔的未来的那些老妇人,说我并不需要她们所做的一切。我想要自由,但又不想遭到放逐。
“我不知道,”我用上了女孩式的借口,“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我现在还不知道。”
“那就让知道的人来教你。”他平淡地说。他看出了我的轻蔑。“听着,你不能和所有人抗争,”他建议道,“你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不要瞻前顾后。”
“这对我来说代价太高了,”我低声说道,“对你而言,这是幸福的一生,整个家都围绕着你,等孩子们来了,你就坐在长桌的首席,带领他们祈祷。对我而言这意味着失去我可能成为的一切身份,做不到我可能会做的任何事,而我却只能变成你的伴侣和仆从。”
“这不是因为你是犹太人,而是因为你是女孩,”他说,“无论你嫁给基督徒还是犹太人,你都会成为他的仆从。一个女人还能成为什么?你打算像拒绝你的信仰一样拒绝你的性别吗?”
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是个虔诚的女人,”他缓缓地说,“你会背叛自己的。”
“你说得太过了。”我低语道。
“但却是事实,”他断言道,“你是个犹太人,是个年轻女人,是我的未婚妻,这一切你都想拒绝。你在宫里为谁工作?国王?那位达德利大人?你对他们忠诚吗?”
我想到了自己已经发誓效忠,成为弄臣,还同时担负着探子的使命。“我只想要自由,”我说,“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东西。”
“凭你这身弄臣制服吗?”
我发现父亲正朝我们这边看。他能感觉到我们绝不是在谈情说爱。我发现他试着朝我们走近了些,但还是忍住了。
“要不要我告诉他们我们个性不合,我还向你提出了解除婚约的要求?”丹尼尔追问道。
我正想横下心答应,但他的平静,他的沉默,他等我答复的耐心让我更加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这位丹尼尔·卡朋特来。天空照下一线光芒,在半明半暗之间,我能看到这个男人未来的样子。他会变得更加帅气,有一张轮廓清晰的深色脸庞、灵活敏锐的眸子、敏感的嘴唇、和我一样坚挺的鼻子、和我一样浓密的黑色头发。他会变成一个睿智的男人,他本就是个睿智的年轻人,他见到了我,理解着我,又与我如此格格不入,可他仍然站在这里,等待着。他打算给我一个机会。他会成为一个宽厚的丈夫。他会变得更加谦和。
“你走吧,”我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不能说。我已经说太多了。我很抱歉刚才说的话。如果惹你生气了,我很抱歉。”
但他的怒气消失得和来时一样快,这是我喜欢他的另一点。
“我还能再来吗?”
“可以。”
“我们的婚约还在吗?”
我耸了耸肩。我的这句回答将会决定很多事。“我并没有打破婚约,”我用尽量从容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现在还没有。”
他点点头。“你要知道,”他警告我说,“如果我不能娶你,我就会去娶别人。我会在两年内结婚:娶你,或是另一个女孩。”
“你有那么多女孩可以选吗?”我明知故问地嘲弄他说。
“伦敦有很多女孩子,”他还嘴道,“我也可以娶族人之外的女孩为妻。”
“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同意!”我大声说道,“你一定得娶一个犹太人,这是你无法逃避的。他们会让你娶一个肥胖的巴黎女人,或是泥土色皮肤的土耳其女人。”
“我会努力成为好丈夫的,即使对方是个肥胖的巴黎女人或是土耳其女人,”他坚定地说,“爱护和珍惜上帝赐予的妻子总比追逐某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愚蠢小女仆要好。”
“在说我吗?”我尖锐地质问。
我以为他会脸红,可这次他却没有。他真诚地直视我的双眼,而这回是我偏开了目光。“如果你选择逃避一个能够成为好丈夫的男人的爱意和保护,一辈子在宫廷的尔虞我诈中度过,那么你就确实是个愚蠢的小女仆。”
没等我来得及回答,我父亲便走到丹尼尔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看来你们两个都互相了解了不少,”他的口气满怀希望,“你怎么看你将来的妻子,丹尼尔?”
我以为丹尼尔会和我父亲诉苦。大多数年轻人都会在自尊心作祟下语出伤人,但他只是对我微微苦笑。“我想我们正在彼此了解,”他温和地说,“我们很快就超越了陌生人的礼节,开始有了些争论,不是吗,汉娜?”
“确实很快。”我这样说着,而他回以温和的笑容。
玛丽女士按照计划在圣烛节来到了伦敦:似乎并没有人告诉她弟弟已经卧床不起。她骑马穿过白厅宫大门,身后随从如云,公爵和他的儿子们——罗伯特大人也站在他的身旁——在门前第一时间致以问候,英国国会成员也纷纷向她鞠躬行礼。她高高地骑在马上,小小的、坚定的脸孔看向云集在旁的那些谦卑低垂的头颅,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她在伸出手让人亲吻前,唇角的一丝愉悦的笑容。
我以前听说过很多关于她的事情,这位国王的爱女曾经因为国王的情妇安妮·波琳的一句命令遭到驱逐。这位公主一度被贬落凡尘,甚至不能去看望她垂死的母亲。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悲剧式的人物,因为她经受的人生足可以摧毁绝大多数的女人。但我看到的却是个坚定而娇小的战士,有足够的头脑,可以笑着面对宫廷,让他们拼命地鞠躬弯腰,鼻子几乎贴在膝盖上,就因为她突然间成为了前程远大的继承人。
公爵已经将她当做女王对待了。他牵着她的马引她前往宴会地点。国王在自己的房间的小床上咳嗽呕吐,但宴会依然如常举行。我看到玛丽女士四下打量着那些笑脸,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个继承人时来运转的时候,众人根本不在乎那位卧病在床、无人照看的国王。
晚餐过后,舞会开始了,但她还是坐在座位上,只是轻轻用脚打着拍子,似乎很享受这音乐。威尔逗得她几次大笑,她还对他露出微笑,仿佛他的面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显得尤为亲切。她在他还是她父亲的弄臣时就认识他了,那时他让她的弟弟骑在自己背上,唱着乱七八糟的歌儿,还发誓说那是西班牙语。她四下打量如今的宫廷,看到了那些曾目睹她受到自己幼弟冒犯和羞辱的人们脸上的严肃神情,又略感宽慰地发现威尔·萨默斯的幽默感始终未变。
她没有喝很多,吃得也少,跟她出名的贪吃鬼父亲可不一样。我像宫廷里的所有人那样看着她,看着也许会是我下一位主子的那个女人。她三十七岁的年纪,但还是有着女孩般的肤色:皮肤洁白,双颊泛着玫瑰粉色。她仍然戴着兜帽遮住她轮廓分明的脸庞,只露出深棕色里带着一丝都铎红的头发。她的微笑极富个人魅力:笑容绽开得很慢,目光温暖。但让我无法移开目光的还是她那种真诚的气质。她一点也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公主——在宫里度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我还以为每个人微笑时都眼神冷硬,说话时口不对心。但这位公主似乎从来都心口如一,仿佛她愿意相信其他人也是真诚的,仿佛她认为人生没有岔道和弯路一般。
休息的时候她也会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但依靠笑容很快收复了失地。这位曾经备受溺爱的公主是她父亲的第一个孩子,而那时她父亲还是个仍旧爱慕自己妻子的年轻人。她有着灵活的黑色眼眸,西班牙式的眼眸,这得自于她的母亲,还有对周遭一切都怀着感激之情的性格。她在椅子上挺直背脊,礼裙的黑色领子衬托出她双肩和脖颈的曲线。她颈上戴着珠宝缀饰的硕大十字架,仿佛要在这新教徒的宫廷中夸耀她的宗教信仰,我想她要么是非常勇敢,要么就是非常鲁莽,竟然在她弟弟的手下还在焚烧异端的时候坚持自己的信仰。但随后我看到她伸向金酒杯的手在颤抖,于是猜想她像很多女人那样,正在努力表现得比自己内心更具勇气。
舞会中场休息时,罗伯特·达德利来到她身边,对她低声耳语,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听说你来自西班牙,是我弟弟的新弄臣。”她用英语说道。
我深鞠一躬。“是的,殿下。”
“说西班牙语。”罗伯特大人命令道,我再次鞠躬,用西班牙语告诉她我很愿意在宫里效力。
我抬起头,看到她听到母语时脸上的欣喜。“你是西班牙哪里的人?”她急切地用英语问道。
“卡斯蒂利亚,殿下。”我立刻撒谎说。我不希望把我在阿拉贡的生活和家破人亡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会来英格兰呢?”
我早已准备好了答案。父亲和我已经讨论过每种答案的危险性,最终确定了最安全的一种。“我父亲是位了不起的学者,”我答道,“他想把他收藏的那些手稿付印成书,他也想在伦敦工作,因为这是著名的文化中心。”
她突然不笑了,脸色严肃起来。“我想就是他制造的那些圣经印刷本引得那些缺乏理解能力的人们误入歧途的。”她愠怒地说。
我的目光转向罗伯特·达德利,后者才购买了一本我父亲刚刚译成英文的圣经。
“只有拉丁文版本而已,”他柔声说,“非常单纯的翻译,玛丽女士,几乎没什么谬误。如果您想要的话,我敢说汉娜也会给您带一本的。”
“这是我父亲的荣幸。”我说。
她点头。“你是我弟弟的神启弄臣,”她说,“你有什么饱含智慧的话语要送给我吗?”
我无助地摇摇头。“我真希望我能随心所欲地看到启示,殿下。但我想我的智慧远不如您。”
“她告诉我的导师约翰·迪伊,说她看到天使和我们一同行走。”罗伯特插嘴道。
玛丽女士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
“可她告诉我父亲,她在他身后没看到什么天使。”
她的面孔在大笑中皱了起来。“没看到!她这么说的吗?你父亲又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因为身边没有天使而感到遗憾啊?”
“我想他并不太惊讶,”罗伯特说着也笑了,“但这个小女孩很不错,我认为她确实拥有天赋。在您弟弟生病期间,她让他得到了很大的宽慰。她的天赋是看到真相并说出真相,而他喜欢这个。”
“这种天赋在宫里的确罕见得很。”玛丽女士说。她向我温和地点点头,我退了下去,音乐声再次响起。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伯特·达德利,看到他在玛丽女士面前邀请一位又一位的女士跳舞,而几分钟后,他望向我这边,给了我一个难以察觉的赞许笑容。
那一夜玛丽女士没有看到国王,不过侍女之间有流言说,她进了国王的房间直到第二天才出来,脸色苍白如同皱掉的床单。她直到那时才知道自己的弟弟就快病死了。
之后她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她像来时那样骑马回去,身后跟着长龙般的侍从,所有人都竭尽所能地深深向她鞠躬,表达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忠诚:他们中有一半人都在默默祈祷,祈祷国王死后她能继承王位,她会原谅过去,忘记那些被他们烧死在木桩上的神父和劫掠过的教堂。
我透过宫中的玻璃注视着他们所谓的谦逊,这时有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我转过身,看到罗伯特大人正低头看着我,面露微笑。
“大人,我还以为您会和您的父亲一起来向玛丽女士道别呢。”
“不,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
我的脸红了起来。“哪种……”我话也说不连贯了。
他笑了。“只是一件小事。你愿意和我去我的导师那里,看看你能否协助他进行一项实验吗?”
我点点头,罗伯特大人拉起我的手,让我的手勾住他的手臂,带我往诺森伯兰家族的私人住所走去。诺森伯兰家族的守卫们驻守在华丽的大门前,他们看到这位备受宠爱的子嗣到来,连忙立正,为他打开大门。华丽的厅堂中空无一人,仆人和诺森伯兰的族人都去了白厅花园恭送玛丽女士的离开。罗伯特大人带着我沿着宏伟的台阶走上楼,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他的房间。约翰·迪伊就坐在俯瞰着内庭花园的藏书室里。
看到我们进了房间,他抬起头来。“噢,汉娜·佛德。”
听到自己的真名让我吃了一惊,好半天没有反应,然后我微微鞠了一躬。“您好,大人。”
“她说她愿意帮忙。但我还没提到你要她做什么。”罗伯特说。
迪伊先生从桌边站起身。“我有一面特别的镜子,”他说,“我认为有特殊视觉能力的人也许能够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光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并不明白。
“这就像我们看不到声音或是气味一样,但我们知道有东西存在。我认为行星或是天使也许会发射出光线,我们也许可以透过某种玻璃看到这些光线。”
“哦。”我茫然地说道。
导师笑了起来。“没关系。你无须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从你看到天使乌列的那天就在想,你也许能从这面镜子里看到那样的光。”
“我不介意看看,如果罗伯特大人想让我这么做的话。”我说。
他点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进来吧。”他带我走进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的窗子都被厚厚的窗帘遮掩着,寒冬的每丝阳光都被挡在窗外。窗前有一张方桌,四条桌腿分别搁在四块封蜡上。桌子上放着一面不同寻常的漂亮镜子,金色的镜框,边角倾斜,镀银部位泛动着金光。我走近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反射着金光的影像,看起来不像平时的那个假小子,而像是一个年轻女子。有那么一会儿,我想我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正在镜子里看着我,她转过头来,露出甜美的笑容。“噢!”我惊叫出声。
“你看到了什么吗?”迪伊先生问。我听得出他的口气中带着兴奋。
“我想我看到了我母亲。”我轻声说。
他沉默了片刻。“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他声音颤抖着问。
我等了一会儿,全心全意地期待她出现在我面前。但当我再次看去,回望着我的却只有我自己的面孔,我张大的双眼里盈满泪水。
“她不在了,”我难过地说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是我听不到。她走了。我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她,但镜子里只有我自己的面孔。”
“我希望你闭上眼睛,”他说,“仔细听我现在要读的这段祷告词。等到你说‘阿门’的时候再睁开眼睛,然后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准备好了没有?”
我闭起眼睛,听到他轻轻燃起几支蜡烛,照亮了昏暗的房间。我能感觉到罗伯特大人安静地坐在我身后的一把木制椅子上。我想要的仅仅是取悦他而已。“我准备好了。”我轻声说。
这是一段很长的拉丁文祷文,尽管迪伊先生的拉丁文带有英国口音,但我还是听懂了。这是一段祈求指引并让天使到来护佑我们的工作顺利进行的祷文。我低声说了一句“阿门”,然后睁开了双眼。
所有蜡烛都熄灭了。镜中一片混沌,黑色倒映着黑色,我什么都看不到。
“告诉我们,国王何时死去。”迪伊先生在我身后低声说。
我看了一会儿,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双眼紧盯着那片混沌。
什么都没有。
“国王的死期。”迪伊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真的,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等了一会儿。可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怎么会这样?我并不是希腊某座小山坡上的女先知,也不是那些能够揭示真相的圣人。我注视着黑暗,直到双眼又热又干,我明白自己离所谓神启弄臣还差得很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弄臣,看着虚空,看着虚空的倒影,而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却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必须说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转身说我的灵视能力鲜少生效,然后道歉说自己应该早点提醒他们,说他们本该把我留在父亲店铺外的墙边。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承诺给予我庇护。他们买下了我,现在他们期待着我能物有所值。我必须说点什么。
“七月。”我轻轻地、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
“哪一年的七月?”迪伊先生进一步提示道,他的声音细腻温柔。
我只凭常识就能知道,那位年轻的国王活不了太久了。“今年。”我不情不愿地说。
“哪一天?”
“六号。”我低声回答,同时听到罗伯特大人沙沙的笔声,他在记录我信口胡诌的预言。
“告诉我英格兰下一位掌权者的名字。”迪伊先生低声说。
我刚要回答“玛丽女士”,因为那也正是他的心声。“简。”我简短地答道。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转身看向罗伯特大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很抱歉,大人。我不知道……”
约翰·迪伊迅速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转向镜子。“别说话!”他命令道,“只要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无助地说,“很抱歉,我很抱歉,大人。我很抱歉,我什么都看不到。”
“简后面的国王又是谁,”他催促我道,“再看看,汉娜。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简有儿子吗?”
我很想说“是”,但口中干涩,舌头也无法动弹。“我看不到,”我恭敬地回答,“真的,我什么都看不到。”
“听我念结束祷文。”迪伊先生说道,紧紧抓住我的肩将我按在椅子上。他再一次用拉丁文祈祷,希望得到上帝的赐福,希望预言能够成真,并且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我们的预言而受到伤害。
“阿门。”我说着,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危险。也许甚至牵扯到叛国。
我感觉到罗伯特大人起身离开了房间,迪伊先生拉起我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问。
“你告诉我的,是你认为我想听的话吗?”
“不是!我只是说出自己想到的话而已。”当时突然冒出的词儿确实是“简”没错。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发誓?假小子,如果你仅仅是为了取悦我的话,你对我和迪伊先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你唯一能够取悦我的办法就是说出你所看到的真相。”
“我发誓!是真的!”我急于取悦他的心情和对那面镜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令我难以承受,我的声音也近乎呜咽,“是真的,大人。”
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你发誓?”
“我发誓。”
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的头在抽痛,渴望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袖子上,但我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做。他观察着我的神色,而我像个男孩子那样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么对我来说,你做得很好了,”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迪伊先生从里屋走出来,神色愉悦。“她有灵视能力,”他说,“确实有。”
罗伯特大人看向他的导师。“这是不是给你的工作带来了很大变化呢?”
年长的男人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在黑暗之中,我们都会变回小孩子。但她确实有灵视能力,”他顿了顿,然后转身看着我说,“汉娜·佛德,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大人?”
“你的灵视能力来自你心灵的纯洁。请你为了自己,为了你身负的这种天赋,拒绝一切求婚,抵挡任何诱惑,保持你的纯洁。”
在我身后,罗伯特大人愉快地哼了一声。
我从脖子红到了耳根。“我没有肉欲。”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说道,不敢抬头去看罗伯特大人。
“那么你将会看到真相。”约翰·迪伊说道。
“但我不明白,”我说,“简是谁?陛下死后,继位的应该是玛丽女士才对呀。”
罗伯特大人将手指放到我的嘴唇上,我立刻噤了声。“坐下。”他说着把我按在椅子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把脸转向我。“假小子,你今天看到的这两件事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否则我们都会上绞架。”
我因恐惧而心跳加快。“大人?”
“你在镜中看到的事情会让我们置身险境。”
我将手放在脸颊上摩挲,像是要将在火旁弄上的尘灰抹去似的。“大人?”
“对此你必须只字不提。卜算国王的命运是叛国之罪,而叛国罪的处罚是死刑。你今天进行的占卜预言了他的死期。你希望我被绞死吗?”
“不!我……”
“你希望自己被绞死吗?”
“不!”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大人,我好怕。”
“那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父亲也不行。关于镜中出现的简……”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忘了你看到的一切吧,忘了我问过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忘了那面镜子,也忘了这个房间。”
我认真地看向他。“我下次不用做这种事情了吗?”
“除非你自己愿意,否则你再也不用做这样的事情了。但你现在必须忘记。”他向我露出迷人的微笑。“因为这是我的要求,”他低声说,“因为这是我作为你的朋友的要求,我将自己的命运交予你的手中。”
我目眩神迷。“好的。”我说。
二月的时候,格林威治宫里传出了国王病情好转的消息。但他再也没有找过我,也没有找过威尔·萨默斯,他既不想要音乐也不想要陪伴,甚至不会来这间华丽的厅堂用晚餐。而那些医师长袍飘飘地等候在宫殿一角,一边谈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各种人的询问,似乎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却没有任何关于国王痊愈的消息传出,就连他们原本认为水蛭疗法能清洁这个年轻人的血液和体内的毒素、从而一步步遏制疾病的乐观展望似乎也不那么可信了。罗伯特的父亲诺森伯兰公爵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星期他都坐在空王座的右边就餐,每星期都坐在议事桌的首席,但他对每个人都说国王身体的情况很好,而且正在越来越好,说他正期待着天气转好,还计划要出外游玩。
我一言不发。他们花钱雇我做一个语出惊人或出言不逊的弄臣,但我想不到任何比真相更无礼、更惊人的事情——少年国王在他的保护者手上近乎囚徒,没人陪伴,没人看护,濒临死亡,而整个宫廷甚至整个国家里的人都在惦念着王冠的归属而不是这个男孩。让这么一个只比我大上一点、没有父母照看的男孩自生自灭,实在是非常残忍的事。我看着周围的那些人们口口声声地说,那个在暗处几乎把肺都咳出来的十五岁年轻人,应当在今年夏天娶个妻子,我不禁觉得,如果我看不出他们是一群骗子和流氓,那我恐怕真的是个傻子。
当少年国王在房间里咳出黑色的胆汁时,外面的人们却不动声色地拿着年金,政府的报酬,还有从他们为信仰而关闭、又因贪婪而劫掠的那些修道院收来的租金。如果我在这个充斥骗徒的宫廷里说出真相,那我就真的成了个傻瓜,我会像舰队街上的天使那样显得格格不入。晚餐时,我一直低着头坐在威尔身旁,不发一语。
我有了新的工作要做。罗伯特大人的导师迪伊先生找来,让我帮他做阅读工作。他的眼睛很累,他说,我父亲给了他一些新的手稿,年轻人应该比较容易辨认那些文字。
“我认识的字不太多。”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走到我身旁,看着阳光普照的河流,听到我的话他转身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非常谨慎的年轻女人,”他说,“在动荡的时代,谨慎是明智的。但你和我还有罗伯特大人在一起时很安全。我认为你能流利地阅读英语和拉丁语,我说得对吗?”
我点点头。
“当然还有西班牙语,也许还有法语?”
我保持缄默。很明显我能说会读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他又从我曾在巴黎待过推测出我学到了一些法语。
迪伊先生走近了一些,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你会读希腊语吗?我需要一个能够读希腊语给我听的人。”
如果我年长一些或聪明一些,我就会将自己的知识掩藏起来。但我只有十四岁,正是为自己的才能骄傲的年龄。我母亲曾经教过我希腊语和希伯来语,我父亲称我为小学者,说我和某些男孩子一样棒。
“我会,”我说,“我会读希腊语和希伯来语。”
“希伯来语?”他吃了一惊,突然来了兴趣,“天哪,孩子,你看的是哪部希伯来文著作?是律法篇吗?”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说的。如果我说“看过”,也就是说我看过犹太教的律法和祷文,那么我就等于承认自己和父亲不但是犹太人,而且还是信奉犹太教的犹太人。我想起了我母亲说过的话,她说自负会让人陷入麻烦。我以前总以为她说的是我对好衣服的喜爱和我头发上的缎带。现在,穿着弄臣装束、打扮得像个男孩的我犯下了大错,我为自己受到的教育而自负,而随之而来的惩罚也将极度可怕。
“迪伊先生……”我轻声说着,面露惊惶。
他向我微微一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猜测你们是从西班牙逃过来的,”他柔声说道,“我猜你们是康伏索。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因为某人父辈的信仰而加以迫害可不是罗伯特大人的本性,更别提他们早已放弃了那种信仰。你经常去做礼拜,对不对?而且遵守所有的节日?也相信耶稣基督和他的救赎?”
“噢,是的,大人。一次也没落下。”我根本不用告诉他,再没有比试图不引人注目的犹太人更虔诚的基督徒了。
迪伊先生顿了顿。“就我而言,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消除那些分歧,看到真相本身。有些人认为,既没有什么上帝,也没有什么安拉和以罗欣……”
他说出唯一神的圣名之时,我惊讶地吸了口气。“迪伊先生?您也是神的选民之一吗?”
他摇摇头。“我相信有创世者的存在,但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只知道人们取给他的那些名字。为什么我要从中选出一个名字来呢?我想要知道的,是他的神圣本质,我想要的是他的天使们的帮助,我想要做的是继续他未完的工作,自泥土中造黄金,从粗鄙中见神圣。”他停顿了一下,“这些你听得懂吗?”
我仍然一脸茫然。在我父亲西班牙的那间书房里,有很多书描写了创世的秘密,这个学者多半也读过那些书,而这个耶稣会信徒想要知道那些存在于教会之外的秘密。
“炼金术?”我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他点点头。“创世者留下的是个充满神秘的世界,”他说,“但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揭开它们的面纱。我们才窥见了些许端倪,教皇的教会、国王的教会,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律法都声称我们不该去质疑。但我不相信神的律法是不容置疑的。我认为他制造的世界是个庞大、壮丽而又自行生长的花园,它按照它自己的律法去运作和生长,而我们总有一天将会理解这种律法。炼金术——变化的艺术——就是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的方法,等我们了解了这一切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就能自己创造一切,我们就有了等同于上帝的知识,我们自己也就会发生改变,我们会变成天使……”
他停了下来。“你父亲有很多关于炼金术的著作吗?他只给我看过宗教相关的那部分。他有用希伯来语写的炼金术资料吗?你能读给我听吗?”
“我只知道那些合法的书,”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父亲没有私藏禁书。”即使是这个向我吐露自身秘密的好心人也别想引诱我说出真相。我会守口如瓶,我不会再忘记口是心非的习惯。“我能读希伯来文,但我没看过犹太教的祷文。我和父亲都是很好的基督徒。他没有给我看过任何关于炼金术的书,他也没有收藏那样的书。我太小了读不懂那种书。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给您读希伯来语,大人。”
“我会问他的,而且我保证他会同意,”他轻描淡写地说,“能够读希伯来语也是上帝赐予的天赋,运用语言的技巧也是纯洁心灵的象征。希伯来语是天使的语言,是让凡人可以和上帝以最近距离交流的语言。你不知道这些吗?”
我摇了摇头。
“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比先前更加热情地说道,“在人类堕落之前,神曾在伊甸园对亚当和夏娃说话,而他们是世界上最早的人类。他们说的一定是希伯来语,他们也必定能用这种语言和上帝交流。还有种语言比希伯来语更早,是上帝对天国的生灵所用的语言,也是我想要找到的语言。但我必须通过希伯来语,通过希腊语和波斯语来寻找它。”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会说波斯语,对吗?也不会说阿拉伯语?”
“不会。”我说。
“没关系,”他答道,“你每天早上来给我读一个小时的书,我们的进展会很快的。”
“如果罗伯特大人同意的话。”我迟疑着说。
迪伊先生笑了。“年轻的女士,你将要帮我了解的是万物的意义。这是通向宇宙的关键,而我们才刚刚开始抓到窍门。规律、恒久不变的规律控制着行星运作、海水潮汐、人类行事的规律,我知道,我相当确信,这一切都有所联系:海洋、行星以及人类的历史。凭借上帝的祝福和我们拥有的全部技艺,我们将会发现那些规律,等到那时……”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就将了解一切。”
marrano,中世纪被迫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和摩尔人,实际的信仰仍然是犹太教。
度量单位,等于8加仑或约36.4升。
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和罗马教廷的决裂。
西班牙语,大意为“爱人、亲爱的”。
《圣经》中有记载的天使长之一。
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个国家。
一种戏剧形式,由佩戴面具、代表神话或寓言人物的人表演,在16世纪和17世纪早期的英国相当流行。
为弄臣职位。
一种游戏,众人拉着一张毛毯的边缘,将一个人反复用毛毯抛起并接住。
指亨利八世(1491—1547)的病逝。
同上文的玛拉诺,都指被迫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和摩尔人。
《旧约圣经》中上帝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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