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2年—1553年冬

“这个我记得!”我从我们搭乘的泰晤士驳船的栏杆边转过头,兴奋地对着父亲大喊,“父亲!这个我记得!我记得这些延伸到河边的花园,还有那些大房子,还有你让我送书给那位贵族的那一天,那位英国贵族,然后我看到他和公主在花园里。”

他为我挤出一个微笑,尽管他的脸仍带着漫长旅途后的疲惫。“真的吗,孩子?”他轻声问道,“那真是让我们开心的一个夏天。她说过……”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我们从不提起母亲的名字,即使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起初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以防那些杀死她的人循迹而来;但现在我们除了逃避宗教法庭之外,也是为了逃避哀伤——那些挥之不去的哀伤。

“我们要在这儿住下吗?”我满怀希望地问着,一边打量那些美丽的湖边宫殿和平坦的草坪。几年的流离之后我渴望有一个崭新的家。

“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他轻轻地说道,“我们会开一家小店,汉娜,一家很小的店。我们得重新开始生活。等我们安顿下来以后,你就能脱下这些男孩子的衣服,重新穿得像个女孩子,然后和你的小丹尼尔·卡朋特结婚。”

“我们不用再逃跑了吗?”我轻声地问。

我父亲迟疑了一下。我们逃避宗教法庭追捕的时间已经那么久,几乎对到达安全的港湾不抱期待。我们在母亲因为犹太人身份而获罪的那个晚上就开始逃跑。他们说她是假的基督徒,是个“玛拉诺”,教廷认定了她的罪,而我们早在她离开民事法庭、被送往火刑柱之前很久就已逃亡。我们离她而去,就像两个背信弃义的犹大,拼命想保住自己的皮囊,尽管我父亲后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眼中还含着泪水——说我们肯定救不了她。如果我们那时留在阿拉贡,他们就会来追捕我们,然后我们三个都会死掉,现在却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每当我恨恨地说没有了她活着倒不如死去的时候,他就会缓慢而哀伤地告诉我,生命是最最珍贵的东西,有一天我会明白,为了救我的命,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起先我们越过边境,来到葡萄牙的时候,强盗拿走了我父亲钱包里的每个硬币,只留下他的手抄本和书本,仅仅因为那些物件对他们没什么用处。在乘船去波尔多的途中,风暴来袭,而我们却住在全无遮蔽的甲板上,顶着急风暴雨和飞溅的波浪,我一度以为我们会冻死或是溺死。我们将珍贵的书本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它们是受不了风吹雨打的小婴儿。在走陆路前往巴黎的途中,我们一直伪装成别的身份:商人和他的小学徒,前往沙特尔城的朝圣者,行脚小贩,做观光旅行的小贵族和他的仆童,前往巴黎的著名大学的学者和他的导师。总之就是不能承认我们的伪基督教徒身份:火刑仪式的烟气仍驻留在我们的衣服上,噩梦也仍与我们的睡眠如影随形。

我们在巴黎见了母亲的亲戚,他们打发我们去阿姆斯特丹的同族那儿,而那些同族又指引我们去了伦敦。我们要在英国的天空下隐藏自己的身份,我们要变成伦敦人。我们要变成新教徒。我们要学会喜欢这一切。我必须学会喜欢。

那些族人的势力——我不能透露他们的姓名,因为他们也隐藏了自己的信仰,注定四处流浪,为所有基督教国家所不容——在伦敦的不为人知之处兴旺发展,就像在巴黎、在阿姆斯特丹那样。我们都像基督徒那样生活,遵守教会的律法、节日、斋日以及宗教仪式。我们中的许多人,就像我母亲那样,对两种信仰皆虔诚,秘密地守安息日,悄悄地燃起一支蜡烛,准备好食物,做好家务,用她依稀记得的零散犹太祷告词去铭记这一天的神圣,然后就在第二天问心无愧地去做弥撒。我的母亲教过我圣经和她仍旧记得的犹太教谕,将它们的神圣程度一视同仁。她警告我说我们家族的联系和我们的信仰都不为人知,是一个深刻而危险的秘密。我们必须谨言慎行并且相信上帝,相信我们曾经掏出过大笔资金捐赠的那些教堂,相信我们的朋友:那些和我们熟识的修女、神父和讲师。等宗教法庭到来时,我们却像无辜的鸡,被拧断脖子而不留任何痕迹。

其他人也逃走了,和我们一样;然后又再次现身,和我们一样,在其他基督教王国的其他大城市里寻找他们的同族,向远房亲戚和热心朋友寻求庇护和帮助。我们的亲戚帮助我们来到了伦敦,还带着一封寄给某个以色列家庭的介绍信——他们按照这里的习惯改姓卡朋特。他们安排了我和小卡朋特的订婚仪式,出资给我父亲买了印刷设备,又在舰队街的店面楼上给我们找了住处。

在我们抵达之初的几个月里,我熟悉着这个新的城市的大街小巷,而我父亲则带着和我生存下去的坚定决心开起了他的印刷店。很快,他的书籍存货便热门起来,尤其是他藏在马裤束腰带里带来的福音书译成英文后的复印本。他买下了那些曾经属于修道院图书馆的书籍和手抄本——现在那些地方已经被亨利下令摧毁了。亨利是现任少年国王爱德华的前任,他让几个世纪的知识都随风而逝,然后城里每家商店的每个角落都堆满了按蒲式耳卖的废纸。那儿是目录学者的天堂。我的父亲每天都出去,带着一些少见而贵重的书卷回来,等他整理和排序之后,每个人都会抢着买。这些伦敦人为神圣的语句而疯狂。夜里,尽管他筋疲力尽,还是会着手印刷一些福音书中的短章节和简单的段落以供研读,全部都用英文,而且明晰易懂。毕竟这是个决心不靠牧师去阅读和生活的国家,至少我应该为此庆幸。

我们廉价出售这些读本——只比成本高一点点——是为了传播上帝的圣言。我们告诉别人,我们之所以致力将圣言传达给他人,是因为我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新教徒了。不可能有比我们更虔诚的新教徒了,因为我们以此为生。

没错,我们的确是赖此生存。

我负责跑腿、校对、帮忙翻译、印刷、用装订机上锋利的针像缝马鞍那样装订,又阅读印刷机的刻石上的反字。在印刷店不忙的那几天,我就站在外面招揽客人。我依旧做逃亡时的男孩打扮,任谁也会错以为我是个懒散的小男孩,马裤的裤脚贴在赤裸的小腿上,赤脚套着旧鞋子,帽子歪戴。每到晴天,我就像个流浪的男孩那样靠在自家商店墙上,沐浴着英格兰微弱的阳光,懒洋洋地扫视着面前的街道。右方是另一家书店,比我们的那家要小一些,东西也卖得便宜些。左方是一家出版社,专为街边小贩和摆摊者提供廉价书、诗集和小册子,稍远处那个人既会画袖珍画,又会制作精巧的玩具,而更远处是一个肖像和素描画家。我们都是这条街上使用纸张和墨水的工人,父亲说过,我应该对这种双手不会长出老茧的生活心存感激。我确实应该如此,但我没有。

这条街很窄,甚至比我们在巴黎的临时住所更狭窄。每栋房子都紧挨着另一栋,一直延伸到河边,而且全都像蹲坐的醉汉那样摇摇欲坠,山墙上的窗子高悬在鹅卵石路面的上方,遮蔽了天空,这让照在泥灰墙上的昏暗阳光斑斑驳驳,就像袖子上的开口。街道的气味之强烈堪比农场。每天清晨,女人都会在窗边倾倒夜壶和洗衣盆,又将装着排泄物的桶倒在街当中的那条缓慢的水流中,让它们随之缓缓流入泰晤士河的肮脏河道里。

我想住在一个更好的地方,比如伊丽莎白公主那种满花木、看得到小河的花园。我想要成为更好的人,不是衣衫褴褛的书商学徒,不是掩饰性别的女孩,不是将要嫁给陌生人为妻的女人。

正当我站在那儿,努力像一只生气的西班牙猫咪那样让自己暖起来的时候,我听到马刺碰到鹅卵石路面的鸣响,立刻睁开眼睛,挺直身体。在我面前投下细长影子的是一位青年男子。他衣着华丽,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斗篷从他肩上垂下,腰间挂着一柄细细的银色长剑。他是我见过的所有英俊男人之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

这些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盯着他看,仿佛在打量一位落入凡间的天使。但他身后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年纪稍长,将近三十岁,皮肤是学者特有的苍白,双眸深邃。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在阿拉贡,他本是父亲书店的常客之一,曾去巴黎拜访我们,而在伦敦,他也将成为我父亲的顾客和朋友。他是一位学者,我能从他佝偻的颈项和浑圆的双肩看出来。他是一位作家,我能看到他右手中指上难以洗去的墨渍;他实际的身份更加伟大:他是位思想家,是随时准备对不为人知之事一探究竟的那种人。他是个危险人物:不畏异端,不惧质问,总是想要知道更多。他是个能够从真相背后找出真相的人。

我认识一位与他相似的耶稣会牧师。在西班牙的时候他也来过我父亲的店里,向他讨要一些手抄本,古老的手抄本,比圣经还要古老,甚至比那些上帝的圣言更加古老。我还认识一位与他相似的犹太教学者,他也来过我父亲的店里想要一些禁书,索要旧约圣经中的律法篇。耶稣会士和学生也曾来购买书籍,但从某天开始他们再也不来了。在这个世界上,思想比出鞘的剑更危险,因为半数的思想都是禁忌,而另外一半则会引导人们去质疑地球是否真的稳稳地停留在宇宙的中心。

我对这两个人太过好奇——神明般的年轻人,还有牧师般的长者——所以没能看到第三个人。第三个人一袭白衣,仿佛上了釉的银器那样泛着光,耀目的阳光照在他闪亮的斗篷上,让我难以正视。我向他的脸庞望去,但只看到一片银光,我眨了眨眼睛,但还是看不到他的样子。然后我才清醒过来,发现无论他们是谁,他们的目光所向都是隔壁那家书店的大门。

我飞快地瞥了眼自家店面那扇深色的大门,看到我父亲正在里屋调配墨水,没注意到我根本没能成功招徕顾客。我暗自咒骂自己是个散漫的傻瓜,然后三步并两步跑到他们面前,用我最近才学会的英国口音清楚地说道:“你们好啊,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们有在伦敦能找到的最好的消遣和道德方面的书籍,有价格最公道、内容最有趣的手抄本,还有极具艺术笔触与魅力的画作……”

“我在找印刷商奥利弗·格林的店。”那个年轻人说。

就在那时他朝我眨眨眼睛,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冻住了,仿佛伦敦所有的钟突然停止,它们的钟摆也彻底沉寂了一般。我很想抱住他,就在那儿,抱住他冬日阳光下穿着红色开衩紧身衣的身体,直到永远。我很想让他看着我,看到我,看到真正的我:不是脸上脏兮兮的顽皮男孩,而是一个女孩,即将成为年轻女人的女孩。但他的目光很快就冷冷地越过我,看向我们的店,我很快醒转过来,为他们三人打开店门。

“这儿就是学者和出版人奥利弗·格林的店。往里走,诸位大人。”我一边领路,一边朝暗沉的里屋喊道:“父亲!有三位大贵族要见您!”

我听到他推回高脚凳的声音,走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墨水和印刷品的气息随他而至。“欢迎,”他说,“欢迎,两位。”他穿着平时的那套黑色套装,亚麻袖口沾着墨迹。透过他们眼中的投影,我看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沧桑使他满头白发,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学者常有的驼背隐匿了他真正的身高。

他向我点头示意,我从柜台下拉出三张凳子,但那些贵族们并没有坐下,站立着打量四周。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他问。我能看出他很害怕他们,害怕他们三人:那个摘下帽子、将乌黑的卷发拂向耳后的英俊年轻人,衣着朴素的长者,还有他们身后一身闪亮白色的沉默贵族。

“我们在找奥利弗·格林,他是个书商。”年轻贵族说道。

我父亲点点头。“我就是奥利弗·格林,”他用很重的西班牙口音轻声说,“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提供服务。在这片土地法律和风俗所允许的情况下……”

“是啊是啊,”年轻的男人尖锐地说,“我们听说你们刚刚从西班牙来这儿,奥利弗·格林。”

我父亲又点点头。“我确实刚刚来英格兰,但我们离开西班牙已经三年了,阁下。”

“是英国人了?”

“现在是英国人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父亲小心翼翼地说。

“你姓什么?是英国的姓氏吗?”

“我姓佛德,”他的笑容扭曲了,“我们叫自己格林是为了英国人叫起来方便。”

“那你是基督教徒?是基督教理论和哲学书籍的出版人?”

我看到父亲面对这个危险的问题时轻轻地吞了口唾沫,但他回答问题的声音依然平稳有力:“的确如此,阁下。”

“那你是新教徒还是旧教徒?”年轻人轻声问道。

父亲并不知道他们想要的是怎样的回答,也不知道这回答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实际上,我们的后果也许是上绞刑架,或者被活活烧死,或者上断头台,毕竟是他们受年轻的爱德华国王之托选了这么一天来处置这个国家的异教徒。

“是新教徒,”他试探着说道,“虽然我在西班牙受洗的时候信的是旧教,但我现在遵从英国教会。”他停顿了一下。“赞美上帝,”他说道,“我是爱德华国王的忠实仆从,除了忙我自己的生意、遵从他的律法生活,并且在他的教会做礼拜之外,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我嗅得到他因恐惧而流下的汗水气息,有种烟气的辛辣味道,而这也吓到了我。我用手背拂过自己的脸颊,就像是在擦拭火炉留下的烟尘。“没事的。我相信他们想要的是我们的书,而不是我们。”我用快速而低沉的西班牙语说。

父亲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我说的话。但那个年轻贵族对我的低语立刻作出了反应:“这个小伙子说了什么?”

“我说你们都是学者。”我用英语撒谎道。

“进屋吧,querida,”我父亲对我说,“诸位大人,请你们一定要原谅这个孩子。我妻子去世三年了,这个孩子又是个傻子,也就能干个看门的活儿。”

“这孩子说的没错,”年长的男人和蔼地评论道,“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让你不安。不必害怕,我们是来看你的书的。我是个学者,不是宗教法官。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藏书罢了。”

我在门旁犹豫着,那位长者转向我问道:“可你为什么要说‘三位贵族’呢?”

我父亲打了个响指,示意我离开,但那个年轻贵族却说:“等一下,让男孩来回答。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有两个人,孩子。你看到几个?”

我看了看那位长者,又看了看那位年轻帅气的男子,眼前确实只有他们二人。第三个人,那个一袭白衣,仿若打磨过的白镴一样明亮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在您身后看到过第三个人,阁下,”我对那名长者说,“那是在街上的时候。很抱歉。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是傻掉了,不过还是个好女孩。”我的父亲边说边挥手让我离开。

“不,等等,”年轻人说,“等一下。我还以为她是男孩。女孩?可你为什么打扮得像个男孩?”

“还有,那第三个人是谁?”他的同伴问我。

我父亲面对着连珠炮般的问题愈发焦虑起来。“让她走吧,大人们,”他可怜巴巴地说,“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只是个有些弱智的小仆女,她母亲的死让她受了打击。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书,还有一些你们看到就会喜欢的上好手抄本。我可以给你们看……”

“我确实想看看,”那个年长的男人沉声道,“不过我想先跟这个孩子聊聊,可以吗?”

父亲沉默了,他无法拒绝这两个有地位的人。年长的男子拉起我的手,领我走到这间小店的中央。一缕微光穿过窗子照到我的脸上,他将手放到我的下巴上,将我的脸扭过来,再扭过去。

“第三个人长什么样?”他轻声问我。

“他全身都是白色的,”我透过半抿着的嘴唇说,“闪着光。”

“他穿什么衣服?”

“我只能看到一件白斗篷。”

“那他头上戴着什么吗?”

“我只能看到一片白。”

“他的脸呢?”

“光线太亮,我看不到他的脸。”

“你觉得他有名字吗,孩子?”

我能感觉到自己口中吐出一个词儿,虽然我并不理解它的意义:“乌列。”

握住我下巴的那只手僵住了。那人看着我的脸,仿佛他能像阅读我父亲的书那样阅读我的思想。“乌列?”

“是的,大人。”

“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大人。”

“你知道乌列是谁吗?”

我摇摇头。“我只觉得这是和你们一起的那个人的名字而已。但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年轻男子转向我父亲:“你说她是个傻子,意思是不是说她有灵视能力?”

“她只是语无伦次,”我父亲固执地说,“仅此而已。她是个好女孩,我每天都让她去教堂。她无意冒犯,只是随口说说。她忍不住。她是个傻子,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把她打扮成男孩子?”他问。

我父亲耸了耸肩:“噢,我的大人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带着她从西班牙到法兰西,然后又经过低地国家,其间没有母亲的看护。我还得让她跑腿儿,帮我做一些店员的工作。扮成男孩对我来说要方便些。等她长大成人的时候,我想我就会让她穿上裙子,但我不知道该怎样管教她。我不会管教女孩子。但我可以管教好男孩子,而且她作为男孩还能派上点用场。”

“她有灵视能力。”长者深吸一口气,“赞美上帝,我本来是来找一些手抄本的,却发现了一个能够看到乌列并知道他圣名的女孩。”他转身看着我父亲:“她有宗教知识吗?她读过圣经和教义问答以外的书吗?她读过你的那些书吗?”

“上帝在上,没有,”我父亲诚恳地说,只是他的每一丝肯定都是伪装,“我向您发誓,大人,我只想让她长成一个无知的好女孩。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向您保证。什么也不知道。”

长者摇摇头。“拜托了,”他温柔地对我说,然后转向我父亲,“请别害怕。您可以信任我。这个女孩拥有灵视能力,对吗?”

“没有,”父亲说得很干脆,为了我的安全而否定着我,“她除了是傻子和我的生活负担以外什么都不是。别以为她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如果我有亲戚可以收养她,我早就送她走了。她不值得二位的关注……”

“冷静,”年轻男子轻声说道,“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这位绅士叫做约翰·迪伊,是我的家庭教师。我是罗伯特·达德利。你无须害怕我们。”

他们的名字更添了我父亲的焦虑——如果他的焦虑还有增加的余地的话。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位之人——约翰·达德利大人,英格兰国王的保护者——的儿子。如果他们看中了父亲的藏书室,我们也许就能给国王,给那位喜爱学术的国王提供书籍,然后我们就能赚上一大笔钱。但如果他们认为我们的书籍具有煽动性、亵渎神明或者是带有异端邪说、通篇都在质疑教义或者提出新学说之类的东西,我们就会被丢进牢狱,或是再度流亡,再不然就是直接处死。

“您真是平易近人,大人。需要我将书送去您的宅邸供您挑选吗?这儿的昏暗光线不适合阅读,您无须自贬身价在我的小店……”

年长的男子还是没有放开我。他仍然捏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脸。

“我这儿有圣经的论著,”父亲忙不迭地继续道,“有些非常古老,是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写成的,还有些用的是其他语言。我还有些关于罗马神庙的画作,上面附带各个部分的说明,我还弄到了一些数学方面的表格,只是我所受的教育不足以看懂,我还有一些希腊运来的解剖学画作……”

叫做约翰·迪伊的男人终于放开了我。“我可以看看您的藏书室吗?”

我看出父亲不太愿意让那个人去浏览存放藏品的书架和抽屉。他担心其中一些书在新的规定下已经成为异端禁书了。我知道那些用希腊语和希伯来语写就的神秘书籍总是被藏在书架的滑板背后。但在这样动荡不安的年代,就算是明面上的那些书也会令我们深陷麻烦之中。“要我给两位拿到这里来看吗?”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看。”

“当然可以,大人,”他妥协了,“这是我的荣幸。”

他沿路走进里屋,约翰·迪伊紧随其后。那位年轻贵族,罗伯特·达德利在一张凳子上坐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你十二岁?”

“是的,大人。”我流利地撒了谎,其实我已经快十四岁了。

“是个打扮成男孩的小女孩。”

“是的,大人。”

“还没有结婚?”

“现在还没有,大人。”

“但眼看就要订婚了?”

“是的,大人。”

“你父亲为你选了谁呢?”

“十六岁的时候,我要嫁给母亲家族的一位表兄,”我回答说,“其实我不特别想结婚。”

“你还是小女孩,”他语带嘲笑,“每个小女孩都说自己不想结婚。”

我盯着他,或许我的愤怒表达得太明显了些。

“啊哈!我冒犯你了吗,假小子?”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大人,”我轻声说,“而且我跟别的小女孩不一样。”

“明白了。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呢,假小子?”

“我不想结婚。”

“那你想怎样?”

“我想要一间自己的书店,印我自己的书。”

“这么说,你觉得一个女孩——哪怕是个穿马裤的漂亮女孩——没有丈夫也应付得来啰?”

“我相信我可以,”我说,“寡妇沃辛就在街对面有一家店。”

“寡妇也有个给她留下财产的丈夫,她可用不着自己赚钱。”

“女孩子可以自己赚钱,”我大胆地说,“我觉得女孩子管得了一家店。”

“那女孩子还能管得了什么呢?”他揶揄着我,“一艘船?一支军队?一个王国?”

“你将会看到女人统治的王国,你将会看到一个女人统治下的王国比世界上任何王国都好。”我回敬道,然后察觉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我以手掩口。“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的,”我轻声地说,“我知道女人总得听从她父亲或是丈夫的话。”

他看着我,似乎想要继续听下去。“你觉得——假小子——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女人统治的王国吗?”

“西班牙就有过,”我支吾着说,“曾经有过。伊莎贝拉女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神情也如释重负。“确实。你知道去白厅宫的路吗,假小子?”

“我知道,大人。”

“那么等迪伊先生挑好他要看的书,你就把它们带去那儿,带到我的住处。可以吗?”

我点点头。

“你父亲的店生意如何?”他问,“卖了很多书?有很多顾客?”

“有一些吧,”我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们才刚刚起步。”

“这么说你的天赋没有给他的生意带来益处?”

我摇摇头:“没什么天赋。就像他说的,比较接近蠢笨。”

“真的吗?你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时候。”

“那么你看到我的同时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似乎希望我也能低声回应。我抬起看着他靴子的目光,看到了他健壮有力的双腿,他华丽的外套,白色的褶领,迷人的嘴唇,半掩在眼睑之后的深色双眸。他对着我微笑,仿佛他了解我的脸颊、双耳,甚至头发的热度,因为他就如同西班牙的太阳在我的头顶照耀。“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他问。

“是以后会认识,”我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我会认识你的,在未来的某一天。”

“除非你不是男孩儿!”他为自己的轻浮想法笑了笑,“你会在什么情形下认识我呢,假小子?我有没有变成很伟大的人?当你管理一间书店的时候,我是不是管理着一个王国?”

“是的,我希望你会成为伟大的人。”我拘谨地说。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不能受到这种温柔的戏弄的影响,从而相信他也没有害处。

“那时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温和地问。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你会去找一个不穿马裤的女孩的麻烦。”

他大笑起来。“但愿你说的没错,”他说,“不过我可从来都不担心和女孩子有关的麻烦,通常都是她们的父亲提心吊胆。”

我也笑了,不能自已地笑了。他笑的时候双眸转动的那种方式让我忍俊不禁,让我不禁想说些特别机智和成熟的话,让他以看待年轻女人而不是看待女孩子的方式来看待我。

“你是否预言过未来,而那未来又最后成真?”他突然严肃起来,问道。

在这个国家里,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危险,因为总是和巫术脱不开干系。“我没有什么魔力。”我立刻答道。

“可难道不施展魔法就能看不到未来了吗?这是上帝所赐的神圣赠礼,让我们中的一些人能够预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那位朋友迪伊先生,他相信天使会指引人的方向,有时也会提醒我们去对抗罪恶,正如星辰可以预言一个人的宿命那样。”

面对如此危险的话题,我呆呆地摇了摇头,决心不作回答。

他面露深思之色。“你会跳舞或是演奏乐器吗?学过假面剧中的台词吗?”

“不是很擅长。”我无助地说。

因为我的拘谨,他笑了起来。“好吧,我们会知道的,假小子。我们会知道你能做些什么的。”

我男孩子气地鞠了个躬,但谨慎地未发一言。

第二天,我带着一包书和一份仔细卷好的手抄本,穿行于大街小巷,经过坦普尔栅门和考文特花园的绿地,来到白厅宫。天气很冷,雨雪交加,迫使我低下头,拉低帽子遮住耳朵。寒冷的河风仿佛径直从俄罗斯吹来,将我从国王街一直吹到白厅宫门前。

我从没进到过王宫里面,还以为只要将书交给门口的守卫就好,但当我将那张由罗伯特大人草草写就、下方印有达德利家族的“熊与木杖”纹章的便笺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就像对待来访的亲王一样向我鞠躬,并让一个人给我带路。

大门后的宫殿就像是一连串庭院的集合体,每一座庭院都风景优美,中央有种着苹果树,建有凉亭和椅子的大花园。守门的那名卫兵带着我穿过第一座花园,没给我时间去驻足打量那些衣着考究的贵族男女,他们穿着皮裘和天鹅绒御寒,在绿地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滚木球。里面的房门是由另外两名士兵打开的,室内是衣着更加华丽的人们,华美的房间一间挨着一间。我的向导带我穿过一扇接一扇的门,一直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罗伯特·达德利就在长廊的尽头,我看到他的时候松了口气,因为他是整座宫殿里我唯一认得的人,于是我快步向他走去,一面喊着:“大人!”

守卫犹豫起来,不知道是否该阻止我继续接近,但罗伯特·达德利挥手示意他走开。“假小子!”他大声说。他站起身,然后我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正是年轻的国王爱德华陛下,他只有十五岁,一身华丽而精致的蓝色天鹅绒,脸庞却是柔滑的牛奶的颜色,身体比我所见过的任何男孩都要纤薄。

我单膝跪下,握紧父亲的书,同时试着将帽子摘下,这时罗伯特大人开口道:“就是这个假小子。你觉得她会是个好演员吗?”

我没有抬头,但我听得到那位国王的声音,微弱而带着痛苦。“你的爱好可真不少,达德利。为什么她要做演员?”

“她的声音,”达德利说,“她的声音,非常甜美,那种一半西班牙一半伦敦腔调的口音,我真想一直听下去。而且她把自己看做一位穿着乞丐衣服的公主。你不觉得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吗?”

我将头垂得更低,不让他看到我欣喜的笑容。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字句:“穿着乞丐衣服的公主”、“甜美的声音”、“讨人喜欢”。

年轻国王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哎呀,她能演哪幕剧?是扮作男孩还是扮作女孩呢?另外,女孩扮作男孩是有悖圣典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以一阵令他全身发抖的咳嗽作结——抖得就像一只被狗熊摇晃的狗儿。

我抬起头,看到达德利作势想要扶住他。国王将手帕从唇边移开的片刻,我瞥见了一块暗色的污渍,比血更深。他连忙将手帕收了起来。

“这不是罪恶,”达德利安慰道,“她不是罪人。这女孩是个神启弄臣。她看到有位天使在舰队街上行走。你能想象吗?我也在那儿,她确实看到了。”

年轻的国王转身看着我,脸上现出好奇的光彩:“你能看到天使?”

我保持单膝跪地,垂下目光。“我父亲说我是个傻子,”我坦白地说道,“很抱歉,陛下。”

“可你真的在舰队街上看到了天使吗?”

我点点头,双眸低垂。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天赋。“是的,陛下。很抱歉。是我的错。我无意冒犯……”

“看着我,你能看到什么?”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抬起头。从他的脸上,从他苍白的皮肤上,从他肿胀的双眼和他瘦骨嶙峋的身躯,任谁也能看到死亡的阴影,无须他手帕上的痕迹和他颤抖的双唇加以佐证。我试着撒谎,但话语却脱口而出:“我看到天国的门敞开着。”

罗伯特·达德利再次作势搀扶,像是要触碰那个男孩,但随即又把手收回到自己身边。

少年国王没有生气。他笑了。“每个人都在骗我,只有这个孩子说了真话,”他说,“你们都在我周围挖空心思地说谎。除了这个小孩子……”他喘息着对我笑笑。

“大人,从您诞生之日起,天国的门就为您敞开了,”达德利安慰他说,“因为您的母亲已经去了那儿。这女孩没有别的意思。”他向我投来愤怒的目光:“对吗?”

少年国王向我作了个手势:“留在宫里吧。你将成为我的弄臣。”

“我父亲还在等我回家呢,大人,”我尽量低声而谦卑地说,假装没有看到罗伯特大人的怒视,“我今天只是来给罗伯特大人送书的。”

“你将成为我的弄臣,穿我的服色,”少年国王坚决地说,“罗伯特,感谢你为我找来了她。我不会忘记的。”

这是在下逐客令。罗伯特·达德利躬身行礼,然后向我打了个响指,转身走出房间。我犹豫着,想要拒绝国王,但又无能为力,只好向他鞠躬道别,然后快步跟着罗伯特·达德利穿过偌大的厅堂,还不小心撞到了两位想要向他打听国王身体情况的人。“现在不是时候。”他说。

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进,走向更多手持长矛的卫兵把守的那扇门,走近之后,卫兵们为我们拉开了门。达德利从敬礼的卫兵之间穿过,而我紧随其后,就像宠物猎犬蹦蹦跳跳地跟在主人身后。最后我们来到一扇身着达德利家族服色的卫兵们把守的高大房门前,走了进去。

“父亲。”达德利说着,单膝跪倒。

这座大厅的壁炉旁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盯着炉火。他转身用两根手指放在儿子头上,冷漠地为他祝福。我也单膝跪下,并且保持着跪姿,即使我能感觉到旁边的罗伯特已经站了起来。

“今早国王的情况如何?”

“更糟了,”罗伯特淡淡地说,“咳嗽很厉害,连胆汁也咳出来了,呼吸困难。他撑不了多久了,父亲。”

“这女孩是谁?”

“那个书商的女儿,她说自己十二岁,我觉得不止,打扮得像个男孩但肯定是个女孩子。根据约翰·迪伊的说法,她有灵视能力。我按照您的吩咐带她去见了国王,为她讨到了弄臣的职位。她告诉他,说自己看到了天堂的门为他敞开。他喜欢这些话。她就要成为他的弄臣了。”

“很好,”公爵如是说,“你是否已将她的职责告知于她?”

“我直接带她来这儿了。”

“站起来,弄臣。”

我站起身,第一次打量罗伯特·达德利的父亲,他是诺森伯兰公爵,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我看到的他是这样的:马一样瘦长的脸、深色眼眸、厚厚的天鹅绒帽子遮掩下的秃头,外套上别着硕大的银制纹章胸针:图案是熊和木杖。饱满的嘴唇周围蓄着西班牙式的胡须。我看着他的双眸,看到的是——空无一物。这个人可以用表情来掩饰想法,又能用想法来掩盖真正的念头。

“那么?”他问我,“你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到了什么呢,我的假小子弄臣?”

“噢,我没看到你身后有天使。”我唐突地说,换来的是公爵愉快的笑容,还有他儿子的一阵大笑。

“真不错,”他说,“说得好。”他转身看我:“听着,小弄臣——你叫什么名字?”

“汉娜·格林。”

“听着,弄臣汉娜,我们为你谋求了弄臣的职位,而国王也根据法律和习俗接受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会成为他的人,就像他的一条小狗狗,像他手下的一个士兵。而你的工作就是做你自己——比较像狗儿而不是士兵。只要说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话,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这些都会让他开心,也会让我们开心。你会向我们展示上帝的意志,也凭此取悦他。在这个充满谎言的王宫里,你要说出真相;在这个邪恶堕落的世界里,你要成为最纯洁的人。明白了吗?”

“我该怎么做?”我真的迷茫了,“你要我做什么?”

“做自己就好。按照你天赋的指引去说话。说出你想说的一切。国王目前没有别的神启弄臣,而且他喜欢王宫中的单纯人。他已经下了命令,你现在就是宫廷弄臣了,王室家族的一分子。你会得到弄臣应有的报酬。”

我沉默了片刻。

“听明白了没有,小弄臣?”

“明白了。但我不能答应。”

“你不能选择接受与否。是别人帮你求得的弄臣职位,你没有法律承认的地位,也没有发言权。是你父亲把你带到罗伯特大人面前,而他将你交给国王。你现在已经是国王的人了。”

“如果我拒绝呢?”我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你不能拒绝。”

“如果我逃走呢?”

“按国王的意愿来治罪。像打狗儿一样鞭笞。你以前是你父亲的所有物,现在是我们的了。而我们又为你向国王求得了弄臣的活儿,所以你就是他的了。听明白了没有?”

“我父亲不会卖掉我的,”我固执地说,“他不想我离开他。”

“他没法反抗我们,”罗伯特在我身后轻声说,“而且我向他保证,你在这儿会比在那条街上安全。我向他保证,他也同意了。我们订书的时候,交易就已经达成了,汉娜。没有转圜的余地。”

“好了,”公爵继续说道,“你还有另一项任务要做,但既不是作为狗儿,也不是作为弄臣。”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要成为我们的‘臣属’。”

罗伯特·达德利说出那个古怪的英文词语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就是终身效命的仆从。”他解释道。

“我们的臣属。你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都要来告诉我。令国王渴望的事情,令他哭泣的事情,令他大笑的事情,你都要来告诉我,或是告诉罗伯特。你就是我们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睛和耳朵。明白了吗?”

“大人,我必须回家见我父亲,”我绝望地说,“我不能做国王的弄臣也不能做您的臣属。我在书店还有工作要做。”

公爵向他的儿子挑了挑眉毛。罗伯特弯下腰,小声地跟我说话。

“假小子,你父亲根本不在乎你。他说给你听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大人,他的意思只是说我是他的负担……”

“假小子,我觉得你父亲根本不是什么出生在好基督教家庭的好基督徒,而是个犹太人。我觉得你们离开西班牙只是因为犹太人的身份让你们遭到驱逐,如果你的邻居和伦敦城的好市民们知道你们是犹太人,你们在这个新家恐怕就待不了太久了。”

“我们是玛拉诺,我们全家几年前就已经改变了信仰,”我低声说道,“我受过洗,我还和父亲挑选的一位英国基督徒订了婚……”

“我可不这么想,”罗伯特·达德利突然出言警告,“如果你带我们去见那个年轻人,我想你只会带我们找到一个居住在英格兰腹地的犹太家庭,接下来——你说的是哪儿来着?阿姆斯特丹?然后还有巴黎?”

我张口想要否认,却害怕得什么也说不出。

“那些都是基督教所不容的犹太人,却都假扮成基督徒的样子。在每个星期五晚上点燃蜡烛,不吃猪肉,过着脖子上套着绞索的生活。”

“大人!”

“他们都竭力帮助并指引你来到这里,对吧?所有犹太人都在暗地里信奉禁忌宗教,也全都相互帮助。这是一张隐秘的网,也是基督徒的心头大患。”

“大人!”

“你真的想亲手带领这位虔诚的基督教国王把你们这些人从暗处揪出来吗?你不知道新教燃起的火刑柴堆堪比天主教的明亮吗?你想让自己的族人上火刑架?还有他们的所有朋友?你闻过炙烤人肉的味道吗?”

我吓得浑身发抖,喉咙发干,什么话也说不出。我就这么看着他,清楚自己的眼中充满恐惧,而他也看得到我额头汗水的反光。

“我明白的,你也明白。你父亲知道他无法保护你。但我可以。完全可以。我可以只字不提。”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要说点什么,但只能发出惊恐的咯咯声。看到我的恐惧之深,罗伯特·达德利点点头。“现在,你走运了,你的灵视能力换来了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安全也最高的地位。好好侍奉国王,好好侍奉我们的家族,你父亲就会平安无事。只要办砸一件事,他就得玩甩毯子游戏玩到翻白眼,然后你就会嫁给一个只去路德会礼拜室的红脸养猪人。你自己选吧。”

那一刻显得格外短暂。然后诺森伯兰公爵就挥手让我走开。他根本没等我做出选择。他不需要什么灵视能力也知道我的选择会是哪一个。

“你要去宫里生活了?”父亲向我确认道。

我们正在吃晚餐——从这条街尾的面包店买来的一块小馅饼。陌生的英国油酥皮的味道卡在我的喉咙里,父亲则喝着点缀有几块咸肉皮的肉汤。

“我会跟女仆们睡在一起,”我闷闷不乐地说,“穿着国王侍从的制服。我会整天陪着他。”

“比替我干活儿要好,”我父亲说着,努力让语气显得欢快,“我们赚的钱不够付下个季度的房租了,除非罗伯特大人再订一些书。”

“我可以把工钱寄给你,”我提议说,“他们会给我工钱的。”

他轻抚我的手。“你是个好女孩,”他说,“别忘记这点。别忘记你的母亲,也别忘记你是以色列人的孩子。”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看到他用勺子舀了些肉汤,喝了下去。

“我明天就进宫了,”我低声说,“他们要我马上开始干活。父亲……”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大门那里看你的,”他承诺道,“如果你不开心,或者他们对你不好,我们就逃走。我们可以回阿姆斯特丹,我们可以回土耳其。我们总会找到个地方安身的,querida。勇敢点,女儿。你可是被选中的人。”

“我的斋戒日要怎么过?”我突然觉得一阵悲伤,“他们会让我在安息日工作的。我又该怎么祈祷呢?他们会让我吃猪肉的!”

他对上我的目光,低下头。“我会在这里替你遵守教义的,”他说,“上帝是善良的。他理解人们的难处。你记得那个德意志学者说过的话吗?在面临性命之虞的时候,上帝允许我们打破原则。我会为你祈祷,汉娜。即使你跪在基督教教堂里祈祷,上帝也会看到你,听到你的祈祷。”

“父亲,罗伯特大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他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开西班牙。他知道我们的身份。”

“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他威胁我。他知道我们是犹太人,他说如果我服从他,他就会为我们保密。他威胁我。”

“女儿,我们在哪里都不会安全的。至少你还在他的庇护下。他对我发誓说你在他的家里会很安全。没有人会为难他的仆人。没有人会为难国王的弄臣。”

“父亲,为什么你会让我走?为什么你会允许他们带我走?”

“汉娜,我怎么阻止得了他们?”

在王宫屋檐下的浆洗房里,我把自己那堆新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又看了看从王宫总管那里拿到的清单:

物品:黄色仆童制服一件。

物品:长筒袜一双,深红色。

物品:长筒袜一双,深绿色。

物品:外套一件,长款。

物品:内着亚麻衬衫两件。

物品:袖套两副,红绿各一。

物品:黑色帽子一顶。

物品:黑色骑乘用斗篷一件。

物品:舞蹈用拖鞋一双。

物品:骑乘用靴子一双。

物品:步行用靴子一双。

每一样都是旧的,但都经过清洗和缝补,之后才交给国王的弄臣——汉娜·格林。

“这回我真的像是个弄臣了。”

那天晚上,父亲站在便门旁,而我靠着大门,一半身子在门内,一半在门外,对父亲低声讲述我的一天:“宫里已经有两个弄臣了,一个是叫做托马西娜的侏儒,一个是叫做威尔·萨默斯的男人。他对我很好,告诉我应该坐在他身边的什么位置。他是个聪明人,能让每个人都开心。”

“你做了些什么呢?”

“什么都还没做。我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

父亲四下里张望。花园的暗处有只猫头鹰在叫,像是某种征兆。

“你什么也想不到吗?他们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父亲,我没有办法让自己看到东西,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灵视能力。要么能看到,要么就看不到。”

“那你见到罗伯特大人了吗?”

“他对我眨了眨眼。”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扯了扯肩上温暖的新斗篷。

“国王呢?”

“他连晚饭时都没出现。他病着,食物直接送到他的房间里。他们还是会像他在餐桌上一样准备丰盛的晚餐,但送到他房间里的只是个小盘子。公爵坐在首席,就差点直接坐在王位上了。”

“那公爵有没有特意打量你?”

“他好像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不是忘了你吧?”

“哈,他用不着看,也知道谁在哪儿、又在做什么。他不会忘记我的。他是个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的人。”

公爵打算在圣烛节举行一场化装舞会,并且以国王的名义下了命令,因此我们只好穿上特制的戏服,背诵各自的台词。威尔·萨默斯——那个弄臣在和我年纪相仿的时候就已经入宫,如今已有二十个年头,他负责报幕以及吟诵韵诗,国王的唱诗班负责唱歌,而我要朗诵一首专为这次盛会谱写的诗歌。我的戏服是特别为我缝制的新制服,用了弄臣专用的黄色。我那些旧衣服胸前太紧了。我曾经是个半男不女的怪人,一个即将成为女人的女孩。某一天,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在镜子前转过脸,或许瞥见一个陌生的身影:一个美人儿;再过一天,我就又会变回一块无人在意的石头。

舞会操办人给了我一柄小剑,命令我和威尔准备进行一场格斗,以便在这场化装舞会中穿插表演。

我们在大厅的接待室见面,开始进行第一次排练。我尴尬又不情愿,我不想学着像男孩子那样用剑打斗,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败北逗人发笑。除了威尔·萨默斯,宫里没人能说服我这么做,但他对待这堂课的态度却像是在帮我提高希腊语水平。就好像这是一门我应当学会的技艺,而且他希望我学得足够好。

他从我的站姿开始着手。他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按平,然后抬起我的下巴。“把你的头抬高,像个公主那样,”他说,“你见过玛丽女士没精打采的样子吗?你见过垂头丧气的伊丽莎白女士吗?没有。她们从出生以来就像公主那样走路,优雅得像一对儿山羊。”

“山羊?”我问他,一面试着在抬头的同时不拱起肩膀。

威尔·萨默斯咧开了嘴:他的笑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前一刻高高在上,后一刻销声匿迹,”他说道,“王储没多久,马上变私生。才上山,就下山。既公主,又山羊。你必须站立时像位公主,跳舞时像只山羊。”

“我见过伊丽莎白女士。”我脱口而出。

“真的?”

“真的,那时候我的年纪还很小。我父亲带我来过一次伦敦,然后我去了海军上将西摩尔那里送书。”

威尔将一只温柔的手搭上我的肩。“说话少,结束早。”他轻声建议道。接着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愉快的微笑:“我居然叫一个女人管住自己的嘴!我真是个傻弄臣!”

课程继续下去。他给我示范剑士的站姿,扶着我的腰让我保持平衡;又教我如何在前脚不离地面的情况下向前滑行,以免绊倒或是跌倒;他还教了我如何在握剑时移动步子,又怎样把它收回剑鞘。然后我们开始练习佯攻和躲闪。

威尔先是命令我用剑刺他。我有些犹豫:“万一真的刺到你呢?”

“那我也只会擦破点儿皮,不会致命,”他指出,“这只是把木剑而已,汉娜。”

“那就准备好吧。”我紧张地说着,然后向前突刺。

让我惊讶的是,威尔竟侧身闪过,站到我的身旁,他的木剑指向我的咽喉。“你死了,”他说,“看来你也不那么擅长预见未来嘛。”

我笑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擅长,”我承认道,“再来一次。”

这一次我更加用力地刺了过去,在他避让时刺中了他外衣的褶边。

“不错,”他气喘吁吁地说,“再来一次。”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永恒的王妃》《最后的都铎》《红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