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7年秋

格林威治宫

我在格林威治的房间装饰得非常精美,因为我的继祖母给威廉·塞西尔寄了份必需品的清单,所以女王亲自给我寄来一些用来盛麦酒和喝葡萄酒的银壶。她在抱怨我们贫穷时说的话并没有言过其实,我也不觉得她会对我们经营这里的水平感到认可。我的继祖母抢先一步逃到欧洲,躲开了天主教间谍的追捕,免于被抓回英格兰遭受异教审判的命运,但是在流亡的这几年里,她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好东西。如今她决意不再让自己的家族遭受这样的浩劫。她在伊丽莎白的宫中备受宠爱,等着整个王庭回到格林威治宫,到那时,她才会为我争取自由。她相信我会被释放,而奈德也会回到汉沃斯,我的姐姐凯瑟琳及托马斯会与他和泰迪会合,整个家族都将重获自由,再度团圆。她相信伊丽莎白心中对新教的忠诚会胜过对信奉天主教的外甥女任性而又长久的爱,胜过她对苏格兰的玛丽依然残存的家族荣誉感,胜过她出于恐惧而努力捍卫的女王权利,哪怕这份权利仅仅是给那位没做多少事、根本配不上享受它的女王准备的。

船只在河上扬起风帆,自由的鸟儿正绕着桅杆飞翔。当我的祖母看见我在花园中疲惫地走着,怔怔地看向河流时,她欢快地对我说:“要勇敢起来!我发誓,等到来年春天,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我也会为你的丈夫说情,还有你的姐姐、你的姐夫,以及两位无辜的孩子。你不会像你那可怜的姐姐简那样一辈子都被关着。相信我,你会获得自由的。”

我的确对她深信不疑。她的丈夫理查德·伯蒂也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我的面颊对我说,幸运的时刻终将来临,所有人都在这个充满烦扰的世界中受苦,但是上帝会奖赏那些虔诚信仰他的人。他提醒我,在我的祖母信仰的教派成为英格兰的国教时,他们就把她召回家来,仅仅一天之后,她就从一位受诅咒的异教徒成了被上帝选中之人。

“另外,”我的祖母告诉我,“伊丽莎白不能为苏格兰的玛丽组建一支军队。她已经给了汉密尔顿家族一笔不菲的贿赂,可他们仍不会为玛丽起兵。她也要求欧洲各国拒绝与苏格兰贸易,以此要挟他们,但就连玛丽前任丈夫所属的法国王室都拒绝支持对苏格兰的贸易封锁。没了西班牙和法国的支持,伊丽莎白没法为自己的表侄女做任何事。”

“或者换句话讲,没了他们的支持,她什么也不敢做。”理查德·伯蒂轻声补充道。

我的祖母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丈夫的手。“英格兰真正在意的并非是让那位信仰天主教的女王重新登上王位,”她说,“凡是任何有违她统治下的新教国家的事情,我们的女王都永远不会做。但不论她倾心于谁,她自己的头脑里总是有着清晰的判断。你可以相信这点。”

“我可以肯定威廉·塞西尔是这样的人,”理查德·伯蒂说,“他遇到麻烦时,永远不会倾心于某位天主教徒。”

“那么现在,”我问,“苏格兰前任女王玛丽的境况如何?”

我的继祖母耸了耸肩,似乎在说,“谁关心这个?”“她被关着,”她说,“她肯定很想念自己交出去的儿子,也肯定在为自己失去的孩子感到哀痛。她肯定明白自己之前犯了傻。我的上帝啊,先是嫁给那位恶毒的男孩,然后再允许别人杀了他,最后又嫁给杀死他的人,这一系列事肯定让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不知道有证据表明,是她谋杀的达恩利领主。”我插嘴道。

我的继祖母挑起了眉毛。“那是谁做的呢?”她问,“如果不是他那遭受虐待的妻子和她的爱人,还有谁能从这个没有价值的年轻男人之死上获益?”

我本打算张嘴争论,但最后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也不知道我那危险漂亮的表姐究竟做过什么、没做什么。不过我知道她就像凯瑟琳和我一样,讨厌自己遭受的监禁,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不断扑打着笼子的铁栏。我知道她会像我一样一心追求自由,也会为了自由去做任何事。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也是让我们自己面临危险的原因。

我想,凯瑟琳和我还是有机会的。自从简坐上达德利家族的驳船逆流而上,来到赛恩府,在他们把王冠戴在她小小的头上时,幸运女神就背弃了我们,如今终于有了回转的势头。之前看守我姐姐的守卫去世了,她突然因此获得了自由。这件事似乎只对于那些希望把我的姐姐赶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必再想起她的人来说才会感到惊讶。可怜的老温特沃斯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起先抗议关押她所要花费的金钱,乞求说自己不能做这个,如今他终于获得了长眠,彻底从这份差役中解脱了。

我早已习惯了那些坏消息,因此在九月的早些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祖母沿着耙得整整齐齐的碎石子路向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时,心头不免一紧。我立刻担心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心中第一反应是我那被关在弗利特监狱的丈夫托马斯·凯耶斯,第二个想到的是我的姐姐凯瑟琳和她年幼的儿子。

我跑向她,两只小巧的靴子在碎石上碾过。“我的祖母!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她对我挤出一个微笑。“噢!玛丽啊!你难道像市集里的矮子那样会读心术吗?”

“快告诉我吧!”我说。

“亲爱的,先坐下。”

我心中的恐惧愈甚。我们走到一片树荫下,那儿有座装饰着金色叶片的亭子,我们在那里找了个小石凳坐下。我故意爬上凳子让她感到满意,然后看向她:“快告诉我!”

她展开了来信,“是你姐姐的事,你那个可怜的姐姐。”

这封信是老人的遗嘱执行者寄来的,他本是一位无足轻重的老人,如今却被卷入了这些重大的事情里。洛克·格林先生给威廉·塞西尔写了封信,信中说,尽管温特沃斯的遗孀将凯瑟琳视如己出,但却不能让她来负责关押他们母子俩。他在信中只是试探地提了这点,并没有明确指出凯瑟琳应该去哪儿,或者女王想让她做些什么。他本人太过贫穷了,对凯瑟琳这样了不起的女士来说,他的房子实在太小。他自己是个鳏夫,假设他有个妻子,他们还能给她提供一个小小的避难所。没人会同意让她过来和他住在一起,因为他的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服侍她的侍女,他的房子也又小又破,自己也是个穷苦的男人。但话又说回来,这已经是第三封信了,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在凯瑟琳接下去的目的地尚未被女王宫中的大人物们决定,同时她也无处可去时,她是否应该邀请凯瑟琳来到自己家中呢?这不是为了展现什么同情心、偏见或者与她所奋斗的目标相左,只是因为她还年轻,但又很脆弱,美丽至极但又瘦弱无比,她水米不进,因为她绝望地认为再次见到自己丈夫和孩子的机会是如此渺茫。她几乎终日卧床不起,在聪慧的女王决定如何安置这位可怜又虚弱的女士的同时,洛克·格林先生会为她提供一个庇护之所吗?因为她已不能留在她如今的住处,而且她若是继续遭受众人的忽视,那她必死无疑了。

我把这封信递给我的继祖母,直白地说:“她已无处可去了。”

她的脸上倒是闪起了光芒。“那是他这么说。”

“你看起来为什么还挺高兴的?”

“当然,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帮她获得自由的机会。”

我感到心脏突然急促地跳了起来。“你觉得她们会同意吗?你会不会邀请她上这里来?”

她对我微笑着说:“为什么不呢?已经有人预先通知我们了,不是吗?正巧她现在也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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