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祖母给女王、威廉·塞西尔和罗伯特·达德利各写了一封信。整个王室如今在温莎堡,天气很好,所以他们推迟了返回伦敦的行程,更重要的是,没人愿意回去面对“应该如何支持苏格兰女王,同时又不惹恼与我们拥有共同信仰的苏格兰领主们”这一棘手的问题,她可是女王的表侄女!而且还是一国之君!伊丽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宁可让自己留在温莎和罗伯特·达德利眉来眼去,而不愿回去面对这个问题。继祖母的收信人可是一群不愿意面对麻烦事的大臣,所以她直接在信中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凯瑟琳可以带着小儿子过来和自己的祖母住在一起。还应该把奈德送到汉沃斯由他母亲照顾,同时也应遣返托马斯·凯耶斯回肯特,去和他的家人团聚。我们都应该被关在一起,这样就不会造成任何麻烦,也不会互相写信,与之相对应的,便是不再拥有权利和派别;我们都应该像平民一样生活,另外,既然我们没有犯罪,那我们就应该获得自由。
她把这几封信寄给了居住于伯格利新家中的威廉·塞西尔,也寄给了在温莎向伊丽莎白献媚的罗伯特·达德利;还寄给了度假中的女王本人,我们接下来能做的只有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他们的回复。
威廉·塞西尔立刻给我们回了信。至于那两位秘密情侣达德利和伊丽莎白嘛,他们肯定决定好让威廉·塞西尔一个人给我们写回信就够了,正值收获的季节,他们在英格兰金黄的田野上纵享欢愉和自由,不该被人打扰。天气很好,很适宜打猎,他们谁都不想处理国家事务。把达德利再束缚在身边一整年让伊丽莎白很高兴。我知道罗伯特·达德利会为让凯瑟琳获得自由而说情,不过只有当他感觉自己这么做不会引起麻烦时才会这么做。当女王和他快乐地在一起时,他不会允许任何东西来干扰她的幸福。
威廉·塞西尔亲笔写道,凯瑟琳或许现在还不能和我们团聚。他用了“还”这个字,并在下面加了下划线。所以她或许会转到另外一处很好的王室人家去,那人是住在萨福克考克菲尔德宅邸的欧文·霍普顿爵士。
“上帝啊,他是谁?”继祖母暴躁地问,“为什么他们一直在找这些无足轻重的人?”
“住在萨福克考克菲尔德宅邸,”我越过她的肩膀读着信,“看这里……”
我伸手指着那句短短的话。女王陛下执意让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儿子与他人保持完全隔离的状态。既不能收信,收礼物,也不能接待客人、来访者或者外国势力派来的密使。
继祖母看着我问道:“他们都以为她会做些什么啊?难道他们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很难受,甚至都很少说话了吗?她吃得也很少,身心都已疲惫不堪,也鲜从床上起来,终日以泪洗面。”
我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又一次面临着孤独的境地,甚至还将搬到离我们更远的地方。“你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们了吗?”
“我当然告诉他们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威廉·塞西尔都清楚这一切。”
“女王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我问,“她是不是只想让我们一直被关着,安静地死去?她把我们关在某个不被众人熟知的地方,这样当我们忧伤地死去时就不会有人向她抱怨了。”
继祖母没有回答我,她看起来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中指明了事实的真相,只是她无意反驳罢了。
朝廷终于回到了汉普顿宫,但我的继祖母没有被获准进宫。
“我不想成为引起你和女王交恶的因素,”我对她说,“我知道你还得为你自己的两个孩子考虑,也知道你需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你不能让你的家人因为伊丽莎白讨厌自己的表亲们而蒙受污名。”
她把头侧向一边,疲惫地对我笑笑。“你肯定也知道,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都面对过。我曾经侍奉过教会伊丽莎白所有知识的王后,正是这些知识才让她得以骄横跋扈。我曾经也侍奉过教会伊丽莎白如何统治国家的王后,也侍奉过写下了祈祷书并且教授伊丽莎白和你的姐姐简神学知识的王后。她们远比伊丽莎白伟大,彼时的她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我永远不会忘记凯瑟琳·帕尔,现在也不会害怕伊丽莎白。”
“我害怕她。”我坦白地说,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之感,这种感觉贯穿了我的一生,我一开始就被家族的人们当作弄臣一般对待,当时我还是个很小的姑娘,还不能替自己做决定,就被无情地当作联姻的工具许配给了亚瑟·格雷。“我不会假装自己有多勇敢。我害怕她。我觉得她会成为令我蒙羞的原因,现在似乎已经是了。我猜她会希望我和凯瑟琳早些死去,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吗?”
我那令人敬畏的继祖母向我露出了最灿烂的微笑。“活下去,”她提醒我,“只有先活着,才能对未来抱有希冀。”
新教在法国也没有获得什么好的结果。新上任的国王被他所属的吉斯家族控制着,迫害那些信仰新教的人们,众人最终以神圣的名义举兵反抗。英格兰是新教势力的初始地,自然应该给胡格诺派增援军队和金钱,出兵推翻他们信仰天主教的统治者。可伊丽莎白一如既往地只尽了一半的义务。她知道自己应该阻止法国天主教的统治者继续迫害和摧毁自己的教友,但是苏格兰的新教徒们却推翻了自己生于法国吉斯家族的表亲,而她同样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王权受到威胁。她很清楚自己会成为教皇的敌人,对方曾经放言自己会宣布将她革出教门,称她为众人唾弃的对象,甚至杀死她也是合法的。但同时,苏格兰新教领袖约翰·诺克斯称她和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为“道德败坏的女性统治者”,不配统领众人,他还敦促所有思想正常的男性起来反抗她们。伊丽莎白对这种大不敬的行为甚是不悦,看起来也糊弄了她思考的能力,比起教皇来,她变得更加讨厌约翰·诺克斯,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在苏格兰的玛丽一边,转而攻击约翰。
我给自己的姐姐写了一封信,由理查德·伯蒂最忠心的仆人藏在自己的袜子里悄悄送去。我相信等这封信送到凯瑟琳手上时肯定满是他的汗臭,会把凯瑟琳熏个半死。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给我写封回信,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活着读到它,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
亲爱的姐姐:
我最亲爱的凯瑟琳,我虔诚地在磨难来临之际为你祈祷。我在我们的继祖母,也就是萨福克女公爵的看照下过得很好,我们住在格林威治,她对我也很仁慈。我住在她的房间里,可以在花园和河边散步。虽然我不能接待访客,但却很享受普利格林和苏珊的陪伴。
我一直在给伊丽莎白女王与宫中的领主们写信,为了争取我们,还有奈德·西摩尔以及我可怜的丈夫托马斯·凯耶斯的自由而努力。请不要指责我嫁给他,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要。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深深地爱着我。我们的婚姻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如果放弃我和他的婚约可以将他从牢里释放出来,那我会主动放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理由可以将我和他分离。
我听说你身体羸弱,但请一定一定为生活而努力。记得吃饭,散步,和你的儿子玩耍。凯瑟琳,要记得,我们得活下去。虽然简说过“认识来世”,但她彼时已经在毫无余地的死刑判决之下了。她说错了,我们不必认识来世,我想要活下去,也想让你活下去。我也更是有着好好活下去的打算。我向上帝祈祷,他会仔细倾听我们所有的祷词,我们比起天上小小的麻雀来,自是更加重要一些,你和我会好好活下去,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团聚。当我在看见落在格林威治宫下方的水浸草甸周围树篱上的麻雀们时,我便想起了简妮的朱顶雀,以及你对自然界中事物的热爱,我祈祷我们终有一天会像小鸟一样自由。
我就写到这里吧,再见了姐姐,我祈祷自己能很快见到你,也希望我们能健康快乐。
玛丽
伯蒂的人告诉我他将这封信放在一捆生活用的木柴中,带进了她的房里,但是因为没有回音,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读到了这封信。
新教加尔文教派在法国的称谓。——编者注
“上帝连麻雀都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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