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7年夏

伦敦迈诺瑞斯

我们终于敲响了继祖母在迈诺瑞斯的宅邸大门,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我还记得我的父亲在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带我来过这里,他将宅子里的东西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是年轻的爱德华国王给我们的礼物,因为我们是王室成员的另一支血脉。我还记得自己看见巨大的黑色木门时吓得往后缩,还有之前的修道院中那道可以发出阵阵回声的石质拱廊。但在简被斩首之后我们失去了这一切,当然了,当时的我们可谓一无所有。

我的继祖母凯瑟琳年近五十岁,是个安详而又美丽的女人,她从大厅里缓缓走出来,穿着旅行用的斗篷。她看见我们在她宅子的门口,骑在大汗淋漓的马背上,一脸惊喜。

“玛丽!我亲爱的玛丽!我以为你下个月才来!他们告诉我你要下个月才到。”她招手示意一名穿着制服的马夫,对他说道:“托马斯,快去帮玛丽夫人从马上下来。”

他扶我下马,我的祖母跪下来热情地亲吻着我。“我很高兴你获得了自由,现在由我来照顾你,”她说,“欢迎,我亲爱的孩子,你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不过也实属意料之中。”

她抬头看着威廉爵士。“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我,你们要一个月左右再把她带来这里,现在我正要动身去格林威治。”

威廉爵士从马上下来,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些守卫在大前天突然毫无征兆地过来护送她,”他说,“我遵从了他们的命令,但是玛丽夫人这一年来每天都急切地想要重获自由,再让她在那个房间里关一天实在太过残酷,而且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再关她一天。上帝很清楚,她是靠自己争取到了这份自由。”

我的继祖母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的神色。她转身看着我:“可你知道自己还没有获得自由吗?”

“什么?”

她转身对着威廉爵士又说了一遍:“她还没有获得自由,只是转移到了我的名下照看,从你那里到了我这里而已。”

威廉爵士咒骂了几句,转身对着马儿暗暗地说着骂人的话。等他转身看着我们时脸都涨红了,他怒气冲冲,眼里还带着泪光。“她没有自由吗?”威廉爵士重复了一遍,“但是谁下令……”他咽下了有叛国嫌疑的后半句话。“我以为她来这里是因为你是她的祖母,之后她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我还想着您接纳她之后就会把她再带回宫廷里。”

“快进来吧。”我的祖母说,她注意到仆人们都在等着,而且外面的街上还有四处闲逛的人们。她带我进到房子的大厅里,随后来到守门人的房间以避人耳目。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还有一处用来写信与填写账目的书写台。我靠在桌上,突然感觉筋疲力竭。

“亲爱的,快坐下,”她温柔地说,“威廉爵士,能请您为她斟一杯麦酒或者葡萄酒来吗?”

我不能让自己坐下来,我觉得如果自己坐了,那他们就会把门关上,永远不让我出去,于是只能讷讷地站在那里。经过整整两天的骑行,我的背又酸又痛,只得靠在门框上,用身子抵住门,让它一直开着,心里充满痛苦的恐惧。“我还没有自由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双唇又肿又僵硬,犹如有人用力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我以为自己自由了。”

她摇了摇头。“你现在由我来看守,就像你那可怜的小侄外甥一样,他被自己的祖母关在汉沃斯。不过女王没有打算把你放了,因为我承诺会好好看着你。”

“我做不到!”我大声喊道,感觉泪水从眼中涌出,颤抖着大哭起来。“祖母,我不能再被关着了,我一定要到外面去走走。我没法忍受自己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活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娃娃。祖母,我做不到!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发誓,如果不能去外面骑马或者在室外自由地走动,我真的会死的。”

她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威廉爵士,然后说:“你把她看得很紧吗?”

他生气地耸了耸肩,说道:“我能怎么办?我接到命令就是如此,让她在保持健康的最低需求下每天出去散散步。不过只要我可以,每天都会让她出去走走,有时让她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也没事。命令里还说她应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很小的就够了,再给她准备一名女仆,但是不能收发信件或者让朋友们拜访。她甚至都不能和我的仆人们说话,我也不能和她说话。”

我的祖母转身坚定地对我说:“玛丽,不要哭,我们会为你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至少你现在住在我这里。你可以和我还有我的孩子苏珊与普利格林住在一起,我们可以自由地交谈、学习、书写和思考。”

我的继祖母看向威廉爵士。“我本应现在就动身前往格林威治,”她说,“玛丽夫人可以和我一同前往。她是不是有一列行李跟着你们一起过来?还是说你可以将这些东西直接发往格林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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