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7月

“休想!是我把继承权让给简的!”母亲抬高了声音,快步走到我身边,“简才是坐上王位的那个人,而不是你的儿子!”

“看看你都挑起了什么事!”吉尔福德狂怒地对我说,“你这个白痴!我是你丈夫!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戴上王冠?我是你的主人,你也发誓要服从我,你都当了女王,我的位置怎么能比你低?现在睁开眼看看,你把我妈妈惹恼了!”

“我不能这么做!吉尔福德,我为此祈祷过。上帝让我坐上这个位置,虽说我不想,但我知道他在喊着我的名字,为的是测试我的信仰。但上帝没有选召你,他没有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你不是王位的继承人,我才是。”

他的面色因愤怒而苍白,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我。“你这个不听话的妻子!”他朝我啐了一口,“简直不可理喻!你的登基就是叛国行为!更不用说其他事了!”

吉尔福德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他的母亲对他低声道:“别说那个词。”说罢便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只剩我一个人因为愤怒和压力而颤抖。在我面前的桌上放着打开的盒子,里面有安妮·波琳的王冠。我的妹妹双眼圆睁,盯着我。

正是那个温切斯特侯爵挑起了这一切。他对王冠许下了愚蠢的诺言,让吉尔福德信以为真。现在他转向了阿兰德尔伯爵亨利·菲茨艾伦和凯瑟琳妹妹的公公威廉·赫伯特,挑起他的眉毛,好像在问,这个国家要如何由一个不和的家庭管辖。“我以为大家都同意这一切的?”他狡狯地问。

“当然。”凯瑟琳的公公立刻回答道。他当然不想碰到什么阻碍,这一切也是他的计划。站在他身边的儿子也附和地点了点头,好像知道这件事似的。

“我没有同意。”我说,突然感到上帝的手在头顶上展开,我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个傻子,明明白白地知道要在这里做什么,我不再被恐惧吞没,而是能望见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会接受这顶王冠,因为这是上帝的愿望,而我也能替上帝行事。但这并非吉尔福德的命运——是我从爱德华国王那里继承了王冠,上帝保佑他,也保佑吉尔福德,他是我的丈夫,我身边的王位是留给他的。”

我虽然没看见,但感觉到我的妹妹凯瑟琳对我这侧更为亲近,大概是因为我说她是我继承人的关系吧,我还说我们是有着王室血脉的姑娘,才被任命为王位的继承人。我们既非愚者也非弄臣,我的丈夫不会被加冕为王,她的丈夫亦如是。

“但他得有个名分,”凯瑟琳的公公沉吟半晌后提醒道,“得是一个王室的头衔,毕竟……”

他话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他会说什么,毕竟诺森伯兰公爵可不会单单把亨利·格雷的女儿扶上王位。但谁又在乎我呢?我登基后对达德利家有什么益处?吉尔福德这几天做了不少事,为此至少得封他一个头衔,他的家人肯定也会想要一份酬劳。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达德利家正是那群贪婪的牛。

“我会封他为公爵,”我提议道,公爵的确是个王室头衔,“他会成为克拉伦斯公爵。”

上一任克拉伦斯公爵因为自己狂妄的野心而在此被人淹死在一缸玛姆齐甜酒中,我才不在乎达德利一家会不会拿自己与他作比较。

我和妹妹凯瑟琳睡在王室的床上,一名仆人睡在床边地板的矮床上。真丝被褥用金熨斗暖过,为了防止刺客,床垫还被刺了几下。吉尔福德没有和我一起来,次日凌晨,我的胃痛更厉害了,醒来却发现自己来了例假,正在流血。

凯瑟琳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把被子一掀。“真恶心!”她说,“你干吗要这么做?你不知道自己的例假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它不是一直在同一个时间来的,我怎么知道它会现在来?”

“你的例假来得真是太不是时候了!”

“我又不能控制!”当然,在国王的房间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从未躺过任何一任女王,所有女王都住在女王的房间里。凯瑟琳和我得把板结的床单扎起来送去洗衣房,洗床单的小伙子看起来甚是嫌弃。我简直羞愧得无以复加,得叫人送来新的衬裙,再把一大盆脏的送过去洗,他们还带来了一罐热水和散发着芳香的毛巾。当我最终走进礼拜堂的时候感觉颜面尽失,我把脸埋进双手里,祈祷上帝让我流血至死,让自己从这件可怕的事上解脱。

我刚进房间,坐在王位上,就收到了一则我婆婆的消息。她的一个仆人进来,对我行了王家屈膝礼,身子弯得很低。她起身后告诉我,她的主人,也就是诺森伯兰公爵夫人,今早不会上朝,她和儿子吉尔福德会在赛恩府休养。

“就因为我没让他当国王?”我毫不客气地问。

那个女人听到我直白的话眨了眨眼。“我的主人吉尔福德说,光是当个公爵还不够,如果他不是国王,那就不能和女王结婚。”

“他要离开我?”我心存疑虑地问。

随后一片沉寂,她的脸刷地红了,只能再行一个屈膝礼,然后双眼盯着地板匆匆离开。

我再次感受到那种狂热的决心,如今意识到这是上帝的帮助:他给了我力量,让我双眼看得更明晰。我转向站在我身边的阿兰德尔伯爵亨利·菲茨艾伦,咬牙切齿地说道:“请去我的夫君那里,告诉他女王命令他上朝,并告诉他的母亲,女王也希望能在那里看到她。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俩谁都不许离开,让他们明白这点。”

他向我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我环顾四周,看着其他领主,有些偷偷隐藏着笑意,我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去更衣室换衣服,经血就会弄脏我的长裙,而我又要为此蒙羞了。我望向凯瑟琳,向她寻求帮助,她也茫然无助地看着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得找了个借口:“我感觉身体不适,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了。”

他们都跪了下来,我走过他们,侍女跟在我身后。我的腹部好痛,站都站不稳,走路的姿势也冒着傻气,就好像在人行道边上挪着步子似的,这只是为了不让经血流出来。我强迫自己回到房间,一路忍着疼痛和恼怒,直到门关上,留自己一个人独处时,我才哭了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流过这么多血,也从来没感到过如此虚弱。“一定有人下了毒。”我悄悄地对女仆说道,她正把那些沾血的月经带和锈色的水拿走,“肯定有可怕的事发生。”

她望着我,吓得嘴都合不拢,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整晚都在照顾英格兰女王,如今我告诉她有人对我下了毒,任谁碰到了都会慌张的。

都铎时代有些特定的颜色只属于帝王,简头顶金色华盖,心中却并不认可自身女王的地位,因此原文用了“borrowedcolour”一词。

这种床四角一般装有轮子,不用时可以推进大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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