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计划

自从变成吸血鬼以后,我更加认真地看待神话传说。

当我回首前三个月的吸血鬼生活时,我常常想象我的生命之线在命运女神的织机上究竟是什么样子——谁能证明命运女神真的存在呢?我确信我的生命之线一定改变了颜色。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是美好的米色,用来配合其他的色彩,从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背景中,但现在它一定变成了鲜红色,或者是闪亮的金色。

家人和朋友的生命之线也有它们各自亮丽的色彩,它们在我的周围编织成锦,看上去鲜艳美丽。

我惊讶地发现这幅织锦中还包含着令我意想不到的生命之线。狼人们森林般浓郁的色彩是我未预料到的,当然有雅各布,还有塞思。我的老朋友奎尔和安布里加入雅各布的族群后,也成了织锦的一部分,就连山姆和艾米莉也真诚地融入其中。我们两家的紧张关系得到了缓和,主要是因为蕾妮斯梅,她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苏和里尔也交织在我们的生命中——他们的出现也是我未预料到的。

苏似乎将帮助查理顺利地适应虚幻世界作为己任。她经常陪同查理来卡伦家,尽管她待在卡伦家时并不像她儿子和杰克他们那样感觉自在。她很少说话,只是防护性地徘徊在查理周围。只要蕾妮斯梅一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查理总是最先向苏寻求帮助。每当这时,苏都会意味深长地朝塞思看一眼,似乎在说,好了,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苏来,里尔显得更不自在,她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唯一对家族联合表示不满的人,但是她和雅各布之间新建立的友情维系着她和我们的亲密。我曾向雅各布问过此事——犹豫许久后才问他。我不想窥探什么,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从前大不相同,让我倍感好奇。他耸耸肩,告诉我这跟狼人族群有关,她现在是他的副指挥,他的“贝它”,就像我很早以前称呼的那样。

“我想过了,既然我真的要做阿尔法狼人,”雅各布解释道,“最好制定明确的规矩。”

里尔肩负的新责任让她时常出现在雅各布身边,而他经常和蕾妮斯梅待在一块儿……

里尔不太愿意同我们相处,但蕾妮斯梅是个例外。如今,幸福成为我生活中的主要元素,也是生命织锦上最显著的图案。我连做梦也没想到,我同贾斯帕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友好。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恼火。

“唉!”有天晚上,我们把蕾妮斯梅放进锻铁制成的婴儿床,我向爱德华发起牢骚,“既然我到现在都没杀死查理或者苏,以后恐怕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希望贾斯帕不要整天在我周围看守着!”

“没有人怀疑你,贝拉,丝毫怀疑都没有,”他向我保证道,“你了解贾斯帕这个人——他从不抗拒愉快的情绪氛围。而你总是这么开心,亲爱的,他自然而然就被吸引在你周围。”

爱德华紧紧地抱着我,我在新生活中表现出的无法抑制的欣喜最能令他感到快乐。

绝大多数时间里,我确实心情愉悦。白天的时光太短暂,我和女儿玩耍的时间似乎总不够长。夜晚的时光也太短暂,我对爱德华的渴望似乎总得不到满足。

但是,快乐也有对立面。如果翻转我们的生命织锦,我想,背面的图案一定是由阴暗灰色的怀疑和恐惧编织而成。

蕾妮斯梅在她整整一周大的时候说出了第一个词——妈妈。这个词本该让我欣喜若狂,可我被她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惊呆了,僵硬的脸庞甚至没法对她挤出笑容。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从第一个词马上延伸到她的第一句话:“妈妈,爷爷在哪里?”她的声音清脆,像女高音,她之所以提高嗓门,是因为我正待在房间的另一头。她已经用正常的(从另一个角度说,应该是不正常的)交流方式问过罗莎莉,罗莎莉不知道答案,于是蕾妮斯梅就求助于我。

过了不到三周时间,她就学会了走路。当时,爱丽丝正在为房间里的几个花瓶插上花束,蕾妮斯梅全神贯注地盯着姑姑,看着她手捧着鲜花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舞动。蕾妮斯梅站了起来,身体没有一点晃动,然后动作优雅地横穿过地板。

雅各布突然鼓掌叫好,显然这个反应正是蕾妮斯梅想要的。雅各布对她的特殊情感使他自己的感受退居其次,他的第一反应总是给予蕾妮斯梅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可当我俩的眼神相遇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眼中一样的惊恐。我也跟着拍起手,尽量不让她发现我的恐惧。爱德华在我身边轻轻地鼓掌,我们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就能知道彼此心中的想法是相同的。

爱德华和卡莱尔开始全力调查研究,他们想寻求答案,寻求任何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但是,结果却不如意,即使找到了极少数类似的情况,它们的真实性也有待考证。

我们的每一天都在爱丽丝和罗莎莉准备的时装表演中拉开序幕。蕾妮斯梅穿的衣服没有重样,一方面因为她长得太快,新衣服一下子变得太小且不合身,另一方面因为爱丽丝和罗莎莉打算创建一本婴儿影集,这本影集里的照片看上去应该是在几年内拍的,而不是几个礼拜就完成了。她们拍摄了数以千计的照片,将蕾妮斯梅超速的童年时光的每个阶段都囊括其中。

蕾妮斯梅三个月的时候,个头已经有一两岁的孩子那么大。她的体形并不完全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她更纤细、更优雅,身材匀称,像个成年人。铜色的鬈发一直垂到腰际,即便爱丽丝允许我剪掉她的头发,我也不忍心这样做。蕾妮斯梅说话时语法准确、发音清晰,但她懒得动嘴,她更喜欢向别人展现她需要的东西。她不仅会走路,还会跑步、跳舞,她甚至识字。

有天晚上,我为她念丁尼生的作品,因为他诗歌中的韵律和节奏听上去静心宁神。(我必须不断地更新睡前阅读素材,蕾妮斯梅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喜欢反复地听同一个故事,而且她对图画书没什么兴趣。)她伸出手贴着我的脸,她脑海中浮现出我们俩当时的样子,只不过换成是她拿着书,我笑着把书递给她。

“‘这里有曼妙的音乐,”她毫不迟疑地读了起来,“轻柔胜似坠入草丛的玫瑰花瓣,胜似落入暗石间水池的露珠,在瞬间……’”

我机械从她手里夺过书。

“如果你要读书的话,怎么睡觉?”我问道,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根据卡莱尔的计算,她身体的生长速度正在逐渐减慢,但她的智力仍在飞速地增长。即使减慢的速度固定不变,不出四年,她就能成长为一个成年人。

只用四年时间,而且十五年后,她就是位老妇人了。

仅有十五年的生命。

但她是如此健康,生气勃勃,聪明伶俐,光彩照人,开心快乐。她此时的安宁康乐让我感到片刻轻松,陪着她尽情地享受眼前的快乐,关于未来,留到明天再去想吧。

卡莱尔和爱德华从不同角度对我们未来的抉择进行讨论,他们低声商量,我装做听不见。他们从来不在雅各布面前谈论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蕾妮斯梅的成长,而这个办法不太可能让雅各布接受。我也不能接受,太危险了!作为母亲的本能朝我尖声喊叫道。雅各布和蕾妮斯梅在许多方面都很相似,他们都是两种事物合二为一的混合体。狼人们都认为吸血鬼的毒汁是死亡之液,而非成就不老之身的琼浆玉液……

卡莱尔和爱德华几乎搜遍了世界各个角落进行调查研究,我们根据他们所提供的资料,准备去追寻古老的传说。我们打算去巴西,从那里开始。图库纳人的传说中有过像蕾妮斯梅这样的小孩子……如果像她这样的小孩子确实存在过,说不定有关半吸血鬼孩童寿命的故事如今仍在流传……

唯一亟待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是我延缓了出行时间。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想等到假日结束以后再离开福克斯,这是为查理着想。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有另一个出行计划,必须在我们去巴西之前完成——这个计划有绝对的优先权,而且,这是一次单人出行。

我的计划引发了爱德华同我的争论,这是自从我变成吸血鬼以来我们仅有的一次争执。“单人”成为我们争论的焦点,但是,事实胜于雄辩,我的计划才是唯一合情合理、行之有效的。我必须去见沃尔图里家族,而且我必须只身前往。

尽管我已经摆脱了噩梦的困扰,摆脱了任何梦境,但我不可能忘记沃尔图里。沃尔图里也没有忘记时刻提醒我们他们的存在。

收到阿罗赠送的结婚礼物后我才知道,爱丽丝向沃尔图里的首领宣布了我和爱德华结婚的消息;早在我们待在埃斯梅的岛上时,爱丽丝就预见到沃尔图里的战士——杀气腾腾的简和亚历克也在其中。凯厄斯计划了一场大型的捕食,目的是探查我还是不是个凡人,如果是的话,就违背了他们的法令(因为我知道了吸血鬼的秘密世界,我要么必须加入这个世界,要么被堵上嘴巴……永远地堵上)。因此爱丽丝向他们宣布了婚讯,如果他们能够领会到这场婚礼背后的意义,也许会延迟他们的行动,但是,他们最终还是会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礼物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看上去超级豪华,是的,豪华得让人恐惧。阿罗用黑色的墨水在厚重、纯白的方纸上亲笔写下了祝词,这份礼物真正可怕之处就是祝词的结尾一句:

我非常期待亲自见见

新婚的卡伦夫人

礼物装在一个精心雕饰、年代久远的木盒里,镶嵌着黄金和珍珠贝,并饰有五彩缤纷的宝石。爱丽丝说这木盒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它的价值几乎胜过任何珠宝,包括装在盒子里的宝贝。

“十三世纪时,英格兰的约翰王把镶有珠宝的王冠典当掉了,我一直想知道王冠的下落,”卡莱尔说道,“沃尔图里享有这些珠宝,一点也不让我觉得奇怪。”

项链的式样很简单——黄金编织而成的一条粗重的链子,像平滑的闪鳞蛇一样缠绕在脖子上。一颗宝石悬挂在链子上,是一枚高尔夫球大小的钻石。

阿罗直言不讳的祝词比宝石更吸引我的注意。沃尔图里想要探查我是否变成了吸血鬼,还有卡伦一家是否遵守了沃尔图里的法令,他们想要立刻探查到结果。绝不能让他们接近福克斯,能让我们安全地在这里生活的方法只有一个。

“你不能一个人去。”爱德华咬牙切齿地坚持道,他紧握双拳。

“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我竭尽所能地安慰他,努力让声音显得有把握,“他们没有理由伤害我。我现在是吸血鬼,任务已经完成。”

“不行,绝对不行。”

“爱德华,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

他没法反驳这一点,我的理由无懈可击。

尽管我认识阿罗的时间不长,但我发现他是个收藏家——他最价值连城的宝贝是他的活收藏。他觊觎美貌、才华、特长兼备的吸血鬼,更胜于宝库里任何一枚珠宝。不幸的是,他开始贪慕爱丽丝和爱德华的才干,我不能再给他妒忌卡莱尔家族的理由。蕾妮斯梅美丽出众、拥有天赋、独一无二——她正是令他垂涎的类型,绝不能让他看到她,即便是通过别人脑中的想法也不行。

而他无法听到我的想法,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顺理成章只能我一个人去见他。

爱丽丝预见到我的这次出行不会出现麻烦,但是,她预见的图像模糊不清,这令她担心不已。她说,有时候会有外界的判断出现,这些判断可能产生抵触力并且没有可靠的结论,这种情况下就会产生类似的朦胧图像,这份不确定让已经犹豫不决的爱德华更加反对我的计划。他想陪着我一直到伦敦,但我不愿意让蕾妮斯梅看不到父母二人。卡莱尔会代替爱德华陪我去,一想到卡莱尔将会待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爱德华和我都松了口气。

爱丽丝还在搜寻未来的图像,但是她看到的同她期待的毫无关联。股票市场的新行情;艾瑞娜有可能前来拜访,希望和解,但她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六个礼拜以后有一场暴风雪;蕾妮打电话来(我正在练习“粗犷”的声音,练习的效果越来越好——蕾妮以为我还在生病,只不过病情已经好转)。

我们买了去意大利的机票,出发的日子正好是蕾妮斯梅满三个月后的第二天。我预计这是一次非常短暂的出行,所以没有告诉查理。雅各布知道这件事,他同意爱德华的想法,但是今天讨论的问题是去巴西,雅各布执意要和我们一起去。

雅各布、蕾妮斯梅和我在一起捕食,动物的鲜血不是蕾妮斯梅最喜欢的食物——这是我允许雅各布陪同我们一起捕食的原因。雅各布将捕食变成了一场竞赛,蕾妮斯梅因而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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