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门而入。
门板碎片在我周围散开,飞向墙面。
从我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狂吼完全是出自本能。追猎者猛地抬起头,然后朝身下地板上深红的身影扑过去。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在无谓的抵抗中伸了出来。
门没有阻挡我的速度,我直冲向追猎者的前胸,把他从猎物身上撞开,狠狠摔向地面,力量大到连木地板都陷了个坑。
我翻过身,把他拽上来,一脚踢到房间中央,埃美特正在那儿等着。
在整整四分之一秒里,我和追猎者扭打在一起,我几乎没有把他当活的物体,而只是一个挡路的东西。我知道,将来某个时候,我一定会嫉妒埃美特和贾斯帕。我多想亲手解决掉他,但眼下,这些都毫无意义。我迅速转身。
正如预知的那样,贝拉蜷缩在墙边,四周散落着镜子碎片。一切都是血红的。
自从一开始在机场听到爱丽丝的惊恐,我就一直在抑制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此刻它们像势不可挡的浪潮向我袭来。
她闭着眼,苍白的手已经无力地落到身旁,心跳轻微,变得越来越弱。
我不打算动了,就待在她身边,跪在她的鲜血中。火焰在我的胸膛和脑海中燃烧,但我无法区分各种不同的疼痛。我不敢触碰她,她浑身上下断裂的地方太多,我担心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话。她的名字。b不要啊,求你了。/b一遍又一遍,像跳针的唱片。这个声音并不受我控制。
我听见自己在呼喊卡莱尔的名字,而他已经在她身边了,跪在另一边的血泊中。
从我嘴里冒出的话语不再是话语,只是含糊而沉重的声响,是呜咽。
卡莱尔的双手从她的头部移动到脚踝,然后又折返回来,动作异常迅速,双手变得模糊。他用双手轻按她的脑袋,寻找破裂的地方,接着用两根手指紧紧压住她右耳后面三英寸的位置。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她的头发被深红的血液浸透了。
她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脸庞因为疼痛而抽搐。
“贝拉!”我哀求道。
卡莱尔冷静的声音和我粗野的尖叫形成了对比。“她失血过多,但脑部的伤并不深。小心她的腿,已经断了。”
一声狂暴的怒吼穿透房间,我一时以为埃美特和贾斯帕遇到了麻烦。我察看他们的思绪——他们已解决掉了詹姆斯——这才意识到怒吼来自我自己。
“她还断了几根肋骨。”卡莱尔补充道,他依然超乎寻常地冷静。
他的想法切实而理智,他知道我会听见。检查结果给了他信心,我们来得很及时,伤势并没有危及生命。
但我还是从他的判断中听到了许多b如果/b——如果能控制住出血,如果肋骨没有刺穿肺部,如果没有更严重的内脏损伤,如果,如果,如果。多年来,他努力治病救人,拥有了深刻的洞察力,知道哪些地方有可能出错。
她的鲜血浸透了我的牛仔裤,覆盖了我的手臂。我被涂上了血色。
贝拉痛苦地呻吟着。
“贝拉,你会没事的。”我的语气近乎恳求,甚至像乞讨,“能听见我说话吗,贝拉?我爱你。”
又是一声呻吟,不,她想说话。
“爱德华。”她喘着粗气说。
“是,我在这儿。”
她轻声说:b“很痛。”/b
“我知道,贝拉,我知道。”
这时候,嫉妒现身了,像一记重拳击向我胸膛的正中心。我太想摧毁追猎者,太想把他撕碎。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的鲜血,我永远都无法让他偿还了。干掉他是不够的,永远也不够。
“你不能做点什么吗?”我冲卡莱尔怒吼。
“请把我的包拿来。”他冷静地对爱丽丝说。
爱丽丝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贝拉那满是瘀青和鲜血的脸庞。血迹之下,她的皮肤比我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苍白。她的眼皮没有任何颤动,一下都没有。
我进入爱丽丝的脑海,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我没有真正留意到自己正跪在血泊中。我知道,也许是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做出了反应。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反应,它被痛苦掩埋得太深,还没有显露出来。
爱丽丝爱贝拉,但爱丽丝的身体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些。她犹豫不定,紧咬着牙齿,拼命咽下毒液。
埃美特和贾斯帕也一样在克制。他们把追猎者拖出房间——我只能极力希望他还能感受到疼痛。埃美特紧盯着贾斯帕,以防他爆发,陷入失控。埃美特的自控力令人钦佩,他为贝拉深深担忧,完全不像他平时无忧无虑的作风。
“憋住呼吸能管用,爱丽丝。”卡莱尔说。
她点点头,停止呼吸,冲向前,又退回去,把卡莱尔的医药包放到了他的腿边。她的动作如此小心,鞋子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她退到毁坏的紧急出口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他们正在搜寻那辆在城市街头狂飙的车。偷来的车停在僻静的小路上,树荫掩映,我怀疑他们能不能找到,不过就算找到了,我也无所谓。
“爱丽丝?”贝拉喘息道。
“她在这儿,”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她知道在哪儿找到你。”
贝拉抽噎着说:“我的手b很痛/b。”
她说得这么具体,让我有些意外。她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
“我知道,贝拉。卡莱尔会给你用药,能止痛。”
卡莱尔正在缝合她头皮上的裂口,动作又快到了模糊。任何出血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能用细小的缝线修补较大的血管,换作别的医生,即使手术条件完美,甚至有仪器协助,也不可能做到那样。我多么希望他能停下来,给她的身体注入一点儿止痛药,但我听到了他沉着冷静的表象背后的思绪:她脑部的伤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她失血太多了……
贝拉突然抖了一下,抽搐着半立起来。卡莱尔用左手牢牢稳住她的脑袋。她猛地睁开眼——眼白血红,布满破裂的血管——用力尖叫,我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力气。
“我的手在b燃烧/b!”
“贝拉?”我叫道。我真是愚蠢透顶,有那么一瞬间,我只能想到自己身体里燃烧的火焰。是我伤害到她了吗?
鲜血和鲜血浸透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她不停地眨眼。
“火!”她尖叫着,弓起后背,肋骨发出嘎吱的声响,“快来人扑火!”
她极度痛苦的声音让我错愕。我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惊恐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强迫我扭头不看她的脸,强迫我把目光集中到她血迹斑斑的手上,她的手伸得远远的,远离身体,手指在疼痛中抽搐、扭曲。
她的掌根处的皮肤划开了一道又短又浅的口子,和其他伤口相比,算不了什么。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流了……
我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但我想不出合适的字眼。
我喘着粗气,只说出一句:“卡莱尔!她的手!”
他不情愿地抬起眼,手指第一次停下来。紧接着,震惊也向他袭来。
他的声音空洞。“他咬了她。”
就是这几个字:b他咬了她。/b追猎者咬了贝拉。火焰是毒液造成的。
我在回忆中慢动作回放了一遍这个场景。我破门而入,追猎者猛扑下去,贝拉的手突然伸到身前。我冲向他,把他撞开。但他的牙齿露在外面,脖子伸长了……我还是慢了那么一点点。
卡莱尔的手依旧一动不动。b医治她,/b我想朝他大叫,但我明白,他也明白,他的努力已经变得徒劳。她体内的所有破裂都会自行愈合,每块粉碎的骨头、每道伤口、皮肤下每个微小的渗血点马上都会恢复完好。
她的心脏会停跳,永远不再跳动。
贝拉在痛苦中尖叫、翻滚。
b爱德华。/b
爱丽丝又过来了,重新坚定了意志,现在可以蹲在卡莱尔身旁,鞋上渗满了红色。她轻轻地把贝拉的头发从她血迹斑斑的眼睛上拂开。
b你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b她想起了卡莱尔。
卡莱尔也在回忆,回忆他自己手掌上的牙印,变身时漫长而持久的折磨。
然后,他想到了我。
一阵虚幻的灼烧感沿着手和胳膊飞快地蔓延。我也回想起了自己变身时的感受。
“爱德华,你必须动手。”爱丽丝坚持说。
为了贝拉,我可以让这个过程更容易、更迅速。她没必要像我一样经受长时间的煎熬。
她还是会受苦,疼痛会难以想象,火焰会折磨她好几天。只不过……也不会折磨她太久。
结局……
“不!”我一声怒吼,但我知道,抗议毫无意义。
爱丽丝思绪中的幻象变得如此鲜明,似乎已成定局,就像是已经成了历史,而不是未来。贝拉脸色像石头一样苍白,眼里的红光比我们此刻身处的血腥场面还要亮上百倍。
我自己的回忆闯了进来,硬生生地把另一个画面和爱丽丝的幻象并置在一起:罗莎莉充满怨恨和遗憾,时刻悼念着失去的一切,从未向自己的遭遇妥协。她无法选择,也从没有原谅我们。
如果接下来的一千年里,贝拉也带着同样的遗憾盯着我,我能忍受吗?
b能!/b我心中最自私的那一部分毫不让步。总比让她现在消失、离我而去要好。
真的更好吗?如果她自己能意识到所有的后果、所有的失去,b她/b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我是不是彻底理解了这个代价呢?我用什么换来了永生,我自己清楚吗?追猎者刚刚堕入了虚无的深渊,我是不是注定某天也会迎来相同的结局?或者我们俩会不会被这不会熄灭的火焰永远折磨?
“爱丽丝。”贝拉呻吟道,迅速合上眼。她发现爱丽丝回来了?她不指望我帮忙了?除了崩溃,我什么也做不了。
贝拉又开始尖叫,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不间断的哀号。
b爱德华!/b爱丽丝冲我吼叫。她对我的迟疑忍无可忍,到了发狂的地步,但又不相信自己,不敢亲自动手。
爱丽丝看见我在沉沦,看见我的各种未来飞旋流转,变成了上千种不同的绝望画面。在画面的边缘,她甚至看见我做了一件她无法想象的事,一件我还没有主动考虑过的事,一件我b确信/b自己没有勇气办到的事。直到在她脑海中看见了这个版本的未来,我才意识到它也存在于我的脑中。
现在我看清了。
我会杀死贝拉。
这么做对吗?要不要结束她的痛苦?她完全是无辜的,我知道我必然会面对的命运,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机会接受不同的命运?她正燃烧着,朝冷血、嗜血的来生转变,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机会接受不同的来生?
太痛苦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看法,思绪翻腾,几近失控,b因为贝拉在尖叫/b。
我将视线和思绪转向卡莱尔,希望获得一点儿肯定、一点儿宽恕,但却发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脑海中盘绕着一条沙漠毒蛇,沙色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粗糙刺耳的声响。
这个画面太意外,我又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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