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度过一个比今晚更快乐的夜晚。我真的怀疑。

贝拉睡觉时,跟我一遍又一遍地说她爱我。我渴望的不仅是这几个字,更是她说出口时那种极度狂喜的腔调。我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那难道还不足以让她原谅一切吗?

最后,在天快亮时,她进入了深度睡眠。我知道她不会再说梦话了。贝拉的那本书现在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我看完后一个劲儿地想着新的一天将遇到的事,想着爱丽丝预见的贝拉将来拜访我的家人时的场景。尽管我在爱丽丝的脑海里清晰地看到了那幅画面,但还是感到难以置信:贝拉真的想那么做吗?我真的想那么做吗?

我思考了一下爱丽丝和贝拉进展良好的友谊和贝拉对我的家人完全不了解的事实。现在我对我追求的未来越发笃定,并且认真思考了它会到来的可能性——让爱丽丝和她保持距离b的确/b有点残酷。贝拉会怎么看待埃美特?我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他举止得当。他可能觉得说点危言耸听的话吓吓人挺有意思。要不然我满足他一个心愿……摔跤比赛?足球比赛?我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我已经能预料到贾斯帕冷冷的样子,不知道爱丽丝有没有跟他通过气,又或者她能看到什么样的未来和我的行动息息相关?贝拉已经和卡莱尔见过面,但是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我突然很期待贝拉和卡莱尔待在一起的画面。他是我们中最好的人,贝拉如果能多多了解他,会对我们家族留下一个好印象。还有,埃斯梅一定会很高兴见到贝拉。一想到埃斯梅那欢乐的劲儿,我的精神就为之一振。

其实真的只有一个阻碍。

罗莎莉。

我意识到在带贝拉回家之前,我还有准备工作要做。那就意味着我得暂时离开她。

我注视着她,她正在做梦。等她熟睡到开始翻身后,我挪动身体,坐到了床边的地板上。我身体靠着床垫一侧,伸出一只手,用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我叹了口气,松开那缕头发。我必须马上把那件事做了,在她醒来之前返回,她不会发现我离开过。只是这短暂的分别一定会让我更加想念b她/b。

我匆匆赶回家,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

爱丽丝和往常一样,已经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我需要解决的大多都是细节问题,爱丽丝知道哪里至关重要。当然,罗莎莉也已经在门廊那儿等着我了。她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看着我匆匆跑了过来。

爱丽丝还没有跟她透露太多。我发现罗莎莉时,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疑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一发现我,那疑惑便立马转变成了怒气。

b哦,你现在又要干什么?/b

“罗斯,求求你了,”我对她喊道,“我们能谈一谈吗?”

b我应该早就料到爱丽丝只会帮你。/b

罗莎莉站起身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

“求你了,罗斯。”

b好!好的!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b

我挥了挥手,仿佛在邀请她。“跟我一起走走吧?”

她抿着嘴唇,却点头表示同意。我在前面带路绕过屋子,一直走到漆黑的河边。我们在河岸北面踱步,两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中除了流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选这条路是有原因的。我希望借此提醒她,我一直在想着那一天——她把埃美特带回家的那一天。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现彼此还有共同点。

“我们赶紧把这事了结了好吗?”她抱怨道。

尽管她的声音里充斥着不满,我还是能从她脑海里听到更多的情绪——她很紧张,难道还在害怕因为那次打赌生她的气?我想她多少是因为有点羞愧吧。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我对她说,“我知道对你来说也不容易。”

她没料到我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只是我温和的语气让她更生气了。

b你想让我对那个人类好点。/b她猜测道。

“是的。你不一定非要勉强自己喜欢她。但她现在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意味着她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我知道这些都是不请自来的,你并不想要。”

b没错/b,b我不想要,/b她表示同意。

“你带埃美特回家的时候,也没征得我的同意。”我提醒她。

她嗤之以鼻。b那不一样。/b

“确实不一样,他永远地住下来了。”

罗莎莉突然驻足,我也跟着她停了下来。她盯着我,一脸的惊奇和怀疑。

b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永生的问题吗?/b

她的思维转得太快,突然换了个话题,令我猝不及防。

“我选埃美特时你觉得受到了伤害?你因此b受伤/b了吗?”

“当然没有。你的选择非常好。”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对我的奉承不以为然。

“你能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罗莎莉掉转方向,离开我大踏步向北面走去,在杂草丛生的森林里踩出了一条小路。

b我不能看到她。我一看到她就没觉得她是个人。我只能看到一个废物。/b

我的怒火一下子抑制不住地燃起来了。我紧咬牙关,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罗莎莉转头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她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她的表情也柔和了很多。

b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说出那么重的话。我就是不能……我不能看着她那么做。/b“她有机会尝试b一切/b,爱德华,”罗莎莉低语道,整个身体都紧张得僵硬起来,“还有那么多可能性在等着她,她却要把b一切/b都浪费,那是我所失去的一切。我没法b强忍/b着看下去。”

我颤抖着瞪着她看。

罗莎莉之前莫名其妙地吃醋让我很是恼火,但是考虑到那和我对贝拉的喜爱有很深的关系,我觉得她那样的反应算是可爱的,还可以接受。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厌恶是更深层的。从我第一次救贝拉到现在,我觉得我大概能理解她了。

我小心地伸过手去,抓住她的胳膊。本以为她会不耐烦地甩掉,但她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密切地注视着她,向她保证。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又在脑海里想着贝拉的模样。她想的和爱丽丝预见的完全不一样,更像是贝拉的漫画形象。但她的意思我很清楚。贝拉皮肤呈白色,眼睛血红色。她是带着沉重的厌恶在想象贝拉的那个模样。

b这不是你的目的吗?/b

我摇摇头,厌恶地说道:“不,不,我希望她能拥有b一切/b。我不会从她身上夺走任何东西,罗斯。你还没明白吗?我不会那样伤害她。”

她开始感到不安。b可是……你这样怎么……做?/b

我耸耸肩,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等到她厌倦我这个永远十七岁的人能有多久?你觉得等到她二十三岁了还会对我有兴趣吗?二十五岁呢?最后……她会继续往前走的。”我想控制住表情,不让她看到这些词对我的伤害,但她还是看穿了我。

b你在玩一个危险游戏,爱德华。/b

“我会找到办法撑下去的。等到她……”我身体一颤,手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b你要知道,虽然你达不到我的标准,但没有一个人类男性能跟你相比,你自己也很清楚。/b

我摇摇头。“总有一天她想要的会超过我能给她的。”我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了,“你也想拥有很多,不是吗?如果你是她,我是埃美特,会怎么样?”

罗莎莉认真地思考起我的问题来,想得很透彻。她脑海里的埃美特就是他现在的样子,爱笑,向她伸出手来。她看到自己又变成了人类,依然可爱,但没那么引人注目,她也向他伸过手来。接着她想象作为人类的自己拒绝了他。她怎么都无法满意。

b可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b她想,语气已经屈服了。b我觉得她不会那么想。/b“接下来我说的话会像个老年人说的,”她大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你要知道现在的孩子,”她无力地笑了,“都追求及时行乐,连未来五年都不会想,更别提五十年了。要是她让你转变她,你该怎么做?”

“我会告诉她不可以,以及这样做为什么是错的,她会因此失去什么。”

b如果她求你呢?/b

我犹豫了,想到爱丽丝看到的那个哀恸的贝拉的样子:面颊凹陷,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造成她痛苦的原因会不会正好是我在她身边,而不是我不在?我想象着她像罗莎莉一样满是苦涩的模样。

“我会拒绝。”

罗斯听到了我声音里不容动摇的意味,我看得出来她终于明白了我的决心。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b我还是觉得太危险。我不确定到时候你的毅力会不会那么强。/b

她转身向家的方向缓缓走去。我紧跟着。

“你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我低声说道,“但是在过去的七十多年里,你能说至少拥有了五年单纯快乐的时光吗?”

她脑海中闪过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一幕一幕,所有的都和埃美特有关。但我看得出来,顽固如她,还是不想同意我的话。

我漫不经心地笑了。“那就是十年?”

她依旧不作声。

“让我也拥有同样的五年吧,罗莎莉,”我压低声音,“虽然我知道这感情没法长久,但是也能让我快乐的时间尽量久一点儿。你构成了我的部分快乐。做个好妹妹吧,如果你不能像我支持你的选择一样支持我,那你至少能假装容忍她,好吗?”

我的话温和而坚定,似乎融化了她内心的坚冰。她突然耸起肩膀,看起来很脆弱。

b我不确定我能做什么。看到我想要的一切……就在眼前却得不到……太痛苦了。/b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会很痛苦。但我也知道,她的悔恨和悲伤将无法与我未来的痛苦相比。罗莎莉的生活会回到现在的样子,埃美特全程都会陪着她、安慰她。而我……我会失去一切。

“你可以试试吗?”我请求道,语气比之前更坚定。

她缓步走了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脚面。最后,她肩膀松弛下来,点点头。b我可以试一下。/b

“可能……爱丽丝看到贝拉会在某个上午到家里来。”

她眼睛一瞪,火又冒了上来。b那我还需要时间想想。/b

我抬起双手安慰道:“慢慢来。”

看到她的眼里再度充满狐疑,我又难过又疲惫——也许她还不够坚强。她似乎感受到我眼神中的批判。她看向别处,拔腿向家跑去。我放她走了。

其他人没有占用我太多时间,也都不难搞。贾斯帕一听我的请求,立刻同意了。我的母亲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愉悦。埃美特和我设想的一样,显然他和罗莎莉是一伙儿的,但罗莎莉离同意已经不远了。

唉,至少迈出了第一步。至少罗斯承诺说愿意一试。

我还用了点时间换了件干净衣服。爱丽丝很久之前给我的那件无袖上衣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痛苦,反而给我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快乐,但我还是觉得那件衣服令我不快,还是穿着自己平时的衣服更舒服。

我出去的时候从爱丽丝身边经过,她正倚着走廊台阶边上的柱子——离罗莎莉等我的地方不远。她的笑容多少有点得意。b看来贝拉这趟拜访都安排妥当了,和我预料的一样。/b

我想说她现在看到的依然只是幻象,随时会变,可我为什么要操心?

“你没有考虑到贝拉的需求。”我提醒她。

她翻了个白眼。b贝拉什么时候拒绝过你?/b

这倒是个有趣的观点。

“爱丽丝,我……”

她已经知道我要问什么了,立刻打断了我。

b你自己看吧。/b

她给我展示了关于贝拉的错综复杂的未来。有的很确凿,有的虚无缥缈,有的消失在迷雾里。那些画面现在变得更有秩序,再也不是一个个难解的结。还好,未来最大的梦魇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最牢固的那条线还在,贝拉红着眼睛、披一身钻石皮肤的样子依然占据最显著的位置。我希望看到的画面却只出现在那一团星云状的、难解的结的最外围;我看到贝拉二十岁、二十五岁的样子,像电影一样,轮廓模糊。

爱丽丝用胳膊抱着腿。无需读心术或预测未来的能力,她也能看到我眼里的沮丧。

“那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b你什么时候拒绝过贝拉?/b

我往楼梯下走,闷闷不乐地看着她,接着拔腿就跑。

片刻之后,我就来到了贝拉的房间。我尽量不去想爱丽丝,沉浸在贝拉熟睡带来的宁静中。她好像都没有动过。可是尽管我离开的时间很短,还是带来了一些改变。我觉得……又不确定了。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紧挨着床边坐下,而是坐回了那把旧摇椅上。我不想显得太冒昧。

没过多久,查理也起来了,天还没亮。他那些惯常的举动让我感到安心——他的思绪又是模糊又是欢喜的,看来一会儿他又要去钓鱼了。果然,片刻后他瞥了一眼贝拉的卧室,看到她睡得比前一晚更踏实,就踮着脚下楼,在楼梯间翻找他的钓鱼装备。等到天蒙蒙亮时,他离开了屋子。紧接着,我听见贝拉生锈的货车发动机轰隆作响,便溜到窗口查看。

查理打开货车发动机盖,用杆儿撑住,更换了松开的电池电缆。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但他觉得到了晚上贝拉绝对不会自己修理。我还挺想知道他以为贝拉要去哪儿。

查理迅速把一堆吊杆、渔具装进巡逻警车的后备厢,开着车走了。我又回到我原来的位置,等着贝拉醒来。

大概一个小时后,太阳终于在厚厚的云层后露了脸,贝拉也醒了。一只胳膊搭在脸上,好像是在遮挡日光,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拉过枕头遮住头。

突然,她大惊失色。“噢!”她晕乎乎地惊坐起来,双眼蒙眬,想看清楚,显然她在找什么东西。

我从没看见过她刚醒的样子。不知道她的头发是不是一直这么凌乱——也许是我造成的?

“你的头发看起来像稻草堆,不过我挺喜欢的。”我告诉她。她突然向我的方向看来,表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爱德华!你没走!”她为自己躺了那么久感到尴尬,踉跄着站了起来。接着径直向我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瞬间,我那些觉得自己太过放肆的担心都显得有点傻。

“我肯定不会走。”我告诉她。

她的心怦怦作响,似乎又有些困惑。一醒来就立刻冲到我身边,对她来说太快了。我摸摸她的肩膀,安抚着她。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头。

“我刚才以为是在做梦。”她悄然说道。

“你可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我调侃道。我已经不记得做梦是什么样的了,但我听过别人脑袋里的梦,我觉得梦境一定是不连贯的,也没有太多细节。

贝拉突然站直了。我连忙松开手,让她站好。

“查理!”她担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一小时前就走了,我得说一句,他是帮你把电池电缆重新连好后才走的。不得不说我挺失望的。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离开,难道只有那么一招能阻止你吗?”

她摇晃不定地站着,来回看着我的脸和房门。她好像在挣扎要不要做个决定,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你早上起来一般不会这么迷惑啊。”我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我一直都是在她充分醒来后才看到她的。但是我希望她能和平时一样,在我做出推测后反驳我,接着解释她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我张开怀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我随时欢迎她回来,热烈欢迎。

她又摇晃着向我走过来,又皱起了眉。“我还需要一分钟。人类时间的一分钟。”

当然可以。我现在越来越擅长等待了。

“我会等你的。”我向她保证。她请求我留下来,在她叫我离开之前我会一直等着她。

这次等的时间不长。我能听见她在开关衣橱。她今天速度挺快。我还听见梳子用力梳头的声音,力度之大让我不由得一阵畏缩。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脸颊上多了两抹红晕,眼神明亮而急切。只不过这次她向我走来时步伐更加谨慎。在离我还有一英寸的地方,她突然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她好像没有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扭着手。

我只能猜测她又害羞了,和我今早短暂离开又回到她身边那不安的感觉一样。在感到踏实之后,她会知道完全无须感到不安。

我小心地把她揽入怀中。她欣然趴到我的怀里,腿垂在我的腿上。

“欢迎回来。”我喃喃道。

她叹了口气,心满意足。手指慢慢顺着我的右臂从上而下来回抚摸,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我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跟着她的呼吸节奏来回晃悠。

她的指尖游走到我的肩膀上,在衣领那儿停住。她往后一仰,盯着我的脸,一副失望的表情。

“你b离开/b过?”

我笑了。“我不能穿着来时的衣服离开啊,要不你的邻居会怎么想?”

贝拉的不满情绪没有缓和。我不想向她解释我中间都去干了什么,只能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睡得很深,我什么都没错过。这次你早早就开始说梦话了。”

如我所料,贝拉抱怨起来。

“你到底听到什么了?”她追问道。

我没法掩饰自己想笑的情绪。跟她说话时我的内心仿佛都融化成了液体一样愉悦。“你说你爱我。”

她一下子垂下了眼帘,脸埋进我的肩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这你早就知道了。”她低语道。她呼出的热气穿过我的棉布衬衫。

“但是亲耳听见的感觉还是很好的。”我对着她的头发喃喃道。

“我爱你。”

即便是再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让我心潮澎湃。它们现在变得越发威力强大。在她知道我在聆听的情况下,听见她说出口,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希望使用更有力的词语,准确描述她现在给我的感受。我内心深处所有的地方都与她息息相关。我记得我们一开始的对话,记得那时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现在那些想法都不复存在了。

“你是我的生命。”我低声说道。

天空中依然满是厚厚的云层,遮盖着太阳的光芒,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屋里充满了金色的光。空气也变得澄明,比平时还要纯净。我们坐在摇椅上缓缓地摇晃,我搂着她,享受这一刻的完美时光。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我想了很多,我知道如果让我就这么永远一动不动,我一定会十分满意。她的身体靠着我,仿佛融化了一样,她一定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

唉,可我还有职责要去完成。我必须控制住自己想沉溺其中的念头,脚踏实地一点儿。

我用力将她搂紧,又强迫自己松开胳膊。

“该吃早餐了吧?”我提议。

贝拉也犹豫起来,或许和我一样,讨厌我们之间出现任何距离。接着她往后挪了挪,身体后倾,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眼睛瞪圆,满是恐惧,嘴巴大张着,抬起双手保护自己的喉咙。

我被她写在脸上的痛苦惊呆了,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感官系统像失灵的触手,疯狂探测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就在我准备抱着她跳到窗外时,她突然狡黠地一笑。我这才明白我的话和她的反应之间的联系,原来她是在开玩笑。

她咯咯直笑。“我开玩笑的!你还说我不会演戏呢。”

我过了半秒钟才镇定下来。放松后顿感虚弱,那突如其来的感觉实在让我很生气。“一点儿都不好笑。”

“很有意思啊,”她非要这么说,“你其实也这么觉得。”

我控制不住笑意,看来以后关于吸血鬼的玩笑会成为我们之间的小默契了,为了她我还是能忍受的。

“那我重说一下?人类该吃早餐了。”

她笑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噢,好吧。”

这种恶劣的玩笑以后我可能会接受,但现在我还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她。

我小心翼翼地动起来,准备吓她个措手不及——但绝对不是恐吓——我把她扛上肩头,从房间里冲刺着跑了出去。

“嘿!”她抗议道,声音跟着我的步伐在颤抖。我下楼梯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哇哦。”我把她转过来小心地放在厨房的椅子上,她喘了口气。

她抬头看着我,笑了,显然不再发抖。“早餐吃什么?”

我皱起眉头,我还没时间思考人类该吃什么呢。还好,我大概知道早餐有什么,那就临场发挥一下……

“呃……”我犹豫了,“我不确定,你喜欢什么?”希望是某种具体的食物。

贝拉看着困惑不堪的我哈哈大笑,她站了起来,手抬过头顶摸摸我。“没关系,”她安慰我,“我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她还扬起一边眉毛,嘴巴笑成弧形,补充道,“你就看着我猎食吧。”

看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忙碌,让我感到既新鲜又着迷。我从来没见过她像现在这么自信、这么怡然自得。显然,即便遮上她的眼睛,她也能找到所有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她先拿了一个碗,接着踮起脚,从高架上取下一盒杂牌麦片。转着圈一边拉开冰箱门,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把勺子,又用臀部把抽屉关上。在一切都有序地放在餐桌上后,她犹豫了。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翻了个白眼。“吃你的,贝拉。”

她舀了一勺那堆看起来压根儿没法入口的糊糊,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抬头看着我。等咽下去后,她问道:“今天我们要做些什么?”

“嗯……”我本来就酝酿着要说呢,现在对她说我没有什么想法那就是说谎,“你觉得去见见我的家人怎么样?”

她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唉,如果她的答案是不,那就算了吧。也许是爱丽丝弄错了。

“你害怕了?”我这么问,好像希望她答应去见似的。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等着也太不够主动了。

她眼睛里的答案很明确,但她还是压低嗓子颤抖地说道:“去吧。”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害怕的时候永远不会承认,至少她害怕我的时候永远不会承认。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我勉强笑着说道。我不想说服她,今天我们还有一百万件轻松的事可做,可我想让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陨石也好,怪兽也好——我都会先保护她。

她摇摇头。“我不怕b他们/b,我只是怕他们……不喜欢我。他们难道……嗯……不会惊讶你带了一个……”她皱起眉头,“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类回家?他们知道我对他们有所了解吗?”

一阵怒气突然从我心头升起。也许她说得对,至少罗莎莉会有所反应。我真不喜欢贝拉用那样的方式说起自己,好像是她出了问题似的,其实有问题的人应该是我。

“噢,他们该了解的早就都了解了。”我说,嗓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怒火。我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我听得出来,我的声音还是那么生硬。“他们昨天都打过赌了,你知道吗?赌我会不会带你回家。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中间会有人不相信爱丽丝的预测。”我知道我的说法会影响到贝拉,但她应该知道这些。我试着压抑自己的怒火。“至少我们家族之间没有秘密可言,我的读心术加上爱丽丝预见未来的能力,想有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乏力地笑了。“你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贾斯帕还让你觉得又温暖又迷糊,这点你也别忘了。”

“你还观察我们了。”

“我时不时地会那么做。”她皱起眉头,一副集中注意力的样子,又点点头,好像接受了我的邀请。

“也就是说爱丽丝知道我要去?”

贝拉平淡地说道,好像我们在谈一件极其普通的事。b我/b很震惊,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已经同意要去见我的家人了,除了实现爱丽丝预见的未来别无他法。

她像接受金科玉律一样,接受了爱丽丝的预言,这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害怕毁掉贝拉的人生,这个可能性让我憎恶不已。

“差不多吧。”我坦言道,我别过脸去,装出在看窗外后院的样子。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沮丧,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在怀疑我是否在和她开玩笑。

我强迫自己打破这由我亲手营造的氛围,我回头看着她,尽可能自然地笑了。“那个好吃吗?”我指向她那碗燕麦,“说老实话,这玩意儿看起来挺难吃的。”

“哎,反正也比不上灰熊美味……”她回味着我的反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拿起燕麦快速地吃了起来。

她同时还在奋力思考着什么,边吃边看着不远处发愣。不知道我们此刻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我再次看向窗外,先让她安安静静地吃吧。我看着小院子,想起阳光灿烂的时候我看着她在这里的样子,和乌云笼罩着她的样子。绝望感再次轻易地包围了我,想想我自以为出于善意的那些意图,也许都是因为自私。

我又把她卷入到旋涡中,却发现她只是用无所畏惧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要对得起她的信任。我知道我可以。当她那样看着我时,我愿为了那个眼神赴汤蹈火。

好吧,也就是说爱丽丝的这个微不足道的预言是对的,没有意外。贝拉接受邀请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取悦我?也许很大程度吧。还有一件类似的事情,我想要询问贝拉的意见,可又担心她会为了我再次答应。唉,至少我可以和她分享一下我的想法,看看她的反应。

“我想,你还可以把我介绍给你的父亲。”我漫不经心地说。

她吃了一惊。“他已经知道你了。”

“我是说,向他介绍我是你的男朋友。”

她眯起眼睛。“为什么?”

“那不是应该的吗?”我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其实已经被她的抗拒弄得心烦意乱了。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她的声音更低了,显得更没有把握。她继续说道:“你要知道,没那个必要。我不指望你……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为了我假装什么。”

她觉得这是一件我需要为了她而忍受的凡俗琐事?“我不会假装的。”我向她承诺。

她低头看着早餐,无精打采地搅着剩下的燕麦。

也许直接说“不”还好点。

“你会跟查理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依然低着头,轻柔地问道:“你是吗?”

还好这不是我所害怕的拒绝。显然我对什么事有所误会,莫非因为我不是人类,她才觉得查理不应该认识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得不说,这个称呼有好多种解释。”

“反正我觉得你不只是普通朋友。”她轻声细语道,依然低垂着头,仿佛在对桌子说话。

她的表情让我再次想到那次午饭时的对话,她认为我们的情感不对等,她喜欢我要比我喜欢她多。我不明白见她的父亲怎么就让她产生这些想法了。除非……是因为b男朋友/b这个词的不确定性?这是个人类用词,带着点b稍纵即逝/b的意味。没错,这个词连我想成为的那个身份的万分之一都无法概括,但查理只会从那个角度理解。

“嗯,我不确定要不要把所有血淋淋的事实都告诉他。”我轻柔地说,伸手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继续往下说,“但是得给他一个解释,告诉他我为什么老出现在这儿。我可不想斯旺警长给我下禁足令。”

“你会吗?”她不理睬我那个小玩笑,焦虑地问道,“你真的会一直在这儿?”

“只要你愿意,要我待多久都行。”除非她让我离开。

她郑重其事地盯着我,眼神炽热。“我会希望你一直在。永远。”

我又听到了爱丽丝那确凿的问话:b你什么时候拒绝过贝拉?/b

我还听到了罗莎莉的问题:b要是她让你转变她,你该怎么做?那她要是求你呢?/b

罗莎莉说对了一件事。贝拉说b永远/b的时候,这个词对她的意味跟对我是不同的。对她只意味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不会理解这个词的重点。一个只活了十七年的人怎么能理解五十年的意义,更何况是永恒?她是个人,会老,会死。再过几年,她会重新认识自己,随着她眼中的世界不断拓展,她最在意的事情也会改变。她现在想要的和将来想要的将完全不一样。

我缓缓走到她身边,知道我不能再拖延了。我用指尖摸着她的面庞。

她看着我,想理解我这个举动的意思。“你会难过吗?”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仿佛能看到她的每次心跳对她产生的微小的改变。

她没有移开眼神,真不知道她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会不会也在希望这一切永不改变。

沙漏里的流沙穿过瓶颈溜走的感觉变得真切起来。我叹了口气,实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我看着她面前已经空了的碗。“吃完了吗?”

她站起身来。“是的。”

“去换衣服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一言不发,顺从地去做了。

我需要片刻独处的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自己沉浸在这么多不祥的想法中。我需要掌握自己,每一秒都无法重来,我只能握住现有的每一点幸福。我很清楚,那些悲惨的想法和无止境的担忧会毁了我的幸福时刻。如果我只能拥有几年的快乐,却把它们浪费在自怨自艾上,该是多么可惜。

透过天花板,我听见贝拉和衣橱打斗的声响。两天前她准备和我去草地远足时,动静还没这么大。我希望见我家人这件事没有给她带来太大压力。爱丽丝和埃斯梅现在已经无条件地爱上了她,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她的穿着——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勇敢的人类女孩来拜访吸血鬼之屋了。就连贾斯帕都会为之震惊。

等她从楼梯上跑下来时,我已经整理好自己了。只要想着即将到来的今天就好了,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能陪在贝拉身边,想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笑了。

“好了,我收拾好了。”她边喊边两级一跳地从楼上冲了下来。在她撞上我之前,我抱住了她。她抬头看着我,笑容灿烂,我那些残存的担忧一下子烟消云散。

如我所料,她穿着在天使港时穿的那件蓝色衬衫。那应该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了。她看起来漂亮极了,我喜欢看她把头发拨到身后的样子。现在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冲动地一把搂住她,将她拉到身边。我闻到她散发的香气,禁不住笑了。

“你说错了,”我调侃道,“你完全b没有收拾好/b。看起来太诱人了,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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